密室中一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李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妳先在這裡休息，我去去就 回。」 婉兒還來不及開口，他便已轉身，重新鑽進來時的地道。昏暗中，她只來得及看見他矯健 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裡。那身影一消失，恐懼便如潮水般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唯一的 燭光與李墨給她的外衣，是她在暗室中僅存的慰藉。 而李墨，此刻正從同樣的黑暗中，探身而出。 天已經黑了，酒樓外仍然傳出零星的馬蹄聲與慘叫聲。 他置身於酒樓的廚房，大廳裡的血腥味比之前更濃郁了。幾具羯兵的屍體還躺在他方才搏 殺之處，但更多的，是金鳳樓姐妹們殘破不堪的軀體。他沒有多看，那會動搖他鋼鐵般的 意志。他的任務很明確：水、食物、衣物。 李墨如獵豹般壓低身形，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移動。他踏上樓梯，一陣粗重的鼾聲從不遠 處的房間傳來。他立刻停步，屏住呼吸。有後到的羯兵喝醉了，正在酣睡。 李墨握緊環首刀，最終還是選擇了繞行。現在，安全是第一位，不能節外生枝。 他靈巧地閃身進入另一間廂房，在被踹翻的衣箱中抓了幾件素色衣裳，又在床頭的暗格裡 摸出了一小袋粗糧和幾個野果。得手後，他沒有貪多，像一縷青煙，再次消失在廚房的黑 暗裡。 李墨輕手輕腳，穿過漆黑的地道，回到了那間小小的密室。 婉兒看到地道口出現的身影，幾乎要被窒息般的等待終於結束。李墨身上多了幾道新鮮的 血痕，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有些蒼白，但他手中卻穩穩地抱著幾樣東西。 他將懷裡的東西放到地上——粗糧，野果，一壺清水，以及幾件乾淨的歌妓衣裳。 「抱歉，情勢危急，只能隨手抓了這些……」 淚水瞬間模糊了婉兒的視線。這份恩情，重逾千斤。 李墨轉過身去，面向地道口，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羯人破城後，會屠殺三天。我們 需在此再等三日……」 婉兒聲音裡帶著驚恐：「三日……那臨洛城會如何？」 李墨沉默不語，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答案。婉兒只覺渾身一冷，再也問不下去。 李墨接著說：「趕緊休息吧，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養足精力才是上策。」 婉兒在經歷了一連串的刺激後，早已心力交瘁，此時聽李墨一勸，緊繃的神經才稍一鬆懈 ，無盡的疲憊便如潮水般將她淹沒，沉沉睡去。 深夜，婉兒在夢中又回到了那個人間煉獄。歌妓姊妹們一個個遭到慘無人道的折磨，羯人 那野獸般的狂笑，如附骨之蛆，死死地纏繞著她。眼見羯人一刀朝她劈下時，婉兒彷彿遭 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驚恐地尖叫：「啊！！」 「沒事，我在。」 密室外傳來李墨低沉的聲音，如定海神針，讓她劇烈狂跳的心臟，漸漸平靜下來。 婉兒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良久，她輕聲開口，聲音仍帶 著些微沙啞：「恩公是如何知道此處的？」 李墨便將之前巡邏時，無意中見到酒樓老闆躲避查帳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多謝恩公相救，婉兒無以為報。」 「我們尚未脫險，說這些都還太早。」李墨的聲音很平靜。 為了驅散腦中不斷回閃的恐怖畫面，婉兒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往：「我來自洛陽城的金鳳樓 ，本是樓裡的歌妓。此番是樓主應了臨洛太守之邀，帶我們南下獻藝。未曾想，白日裡尚 在酒樓演練歌舞，便遭此橫禍……」 李墨靜靜地聽著。洛陽，這個只在人們口中聽說過的前朝帝都，對他來說，是一個遙遠而 輝煌的夢。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好奇與自卑，他想，從那樣的大城出來的女子，肯定是很 高貴的吧。自己從小就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大字不識幾個，連像樣的城池都沒進過幾座， 與她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忍不住問道：「洛陽……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聽到這個問題，婉兒的思緒彷彿也暫時逃離了這冰冷的密室，飛回了那座繁華的故都。她 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洛陽城……很大，坊市林立，車水馬龍，很是熱鬧。城中有宮殿 的遺址，雖已殘破，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金鳳樓就開在最繁華的銅駝街上，街的盡 頭，就是洛陽宮的南門……」 「那……大城的人都吃些什麼呢？」這是李墨更關心的問題。 婉兒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吃穿用度都在金鳳樓內，偶爾才能 外出走走，對樓外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們平日裡吃的，大多是些烤乳豬、分 蔥膾，還有用羊酪做的七寶羹……」 李墨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烤乳豬，那是軍官逢年過節才能見到的珍饈，更別說其他聽都沒 聽過的菜餚了。他咂了咂嘴，心想，光這一道菜，恐怕就抵得上自己一個月的軍餉了。 他的語氣也因此變得有些疏離：「我只是臨洛城的一個城防小兵，沒什麼文化，若舉止有 什麼得罪的地方，望姑娘別在意。」 婉兒聽出了他話中的退避之意，連忙道：「恩公這哪裡的話？您這身本事，可比我這個只 會些無用之物的人強上太多。要不是您，婉兒早就……」她連自己的下場也不敢繼續說下 去。 李墨沉默片刻，問：「酒樓的生活，是怎麼過的呢？」 婉兒便接著說起金鳳樓裡有趣的客人，說起姐妹們如何偷偷釀造桂花酒，說起她最喜歡的 曲牌《子夜歌》。她講述的，都是那些尚有光亮的日子，彷彿想用這些溫暖的回憶，來抵 禦當下的黑暗。 李墨則說起西邊大漠的風沙，說起行軍時如何辨認星辰，說起張達大哥如何在戰場上救過 他的命。他的話不多，卻為婉兒描繪出了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充滿金戈鐵馬與兄弟情誼 的廣闊世界。 兩人又聊了一陣子後，婉兒漸漸感到睏意襲來，在這安穩的對話中，再次沉沉睡去。 ** 第二日，婉兒從睡夢中醒來時，腹中空空。李墨遞過來昨日帶回的粗糧。她試圖咬下一口 ，但饅頭乾硬，肉乾也難以下嚥。自小在酒樓養尊處優，她何曾吃過這等粗食？ 「婉兒姑娘，用這個。」李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將角落裡的一個陶罐拿到近前，罐 身還帶著餘溫，是他一直用體溫暖著的。他輕巧地點燃一根細小的枯枝，將陶罐中的水稍 微加熱，然後遞給婉兒一個小碗。 婉兒小心翼翼地捧過碗，將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熱水中，又將肉乾撕成細條。食物雖依然粗 糙，但在這般境地，能有口熱食已是莫大的奢侈。她看著身旁這個沉默的男人，由衷地說 ：「婉兒連吃粗食都不會，若非遇上李恩公，是連一天都過不了。」 李墨只淡淡說道：「這沒什麼，從軍時學來的一些粗淺法子罷了。」 然而，比食物匱乏更難以啟齒的，是人有三急。當婉兒不得不在角落的木桶小解時，那細 微的涓涓流水聲，在這死寂的密室裡都顯得無比清晰，讓她羞愧得雙頰發燙，恨不得找個 地縫鑽進去。 當木桶快滿，氣味漸濃時，李墨二話不說，沉默地拿起木桶，主動走向地道另一側深處， 去處理那些污穢之物。那一刻，巨大的羞恥感如潮水般將婉兒淹沒。他一個堂堂男兒，竟 為她做這種粗鄙之事。 為了緩解這份尷尬，也為了打破密室裡令人窒息的沉寂，婉兒盡力找些話來說：「李護衛 ，這地道……當真安全嗎？」 李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聲道：「妳聽。」 婉兒立刻屏息凝神。透過厚重的泥土，頭頂時不時傳來沉重的悶響，那是羯人騎兵的馬蹄 聲，帶著震顫，彷彿踩在他們的心臟上。每一次響動，都提醒著他們，外面的世界，依舊 是煉獄。 第三天，如李墨所言，地面上的喧囂聲小了許多。或許，是羯人掠劫已畢；或許，是城中 的漢人已然死傷殆盡。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婉兒不寒而慄。 「婉兒姑娘，」李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經此一劫，妳今後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讓婉兒心頭一震，苦澀湧上心頭。她抬起頭，眼神黯然：「婉兒自幼被賣入金鳳 樓，如今金鳳樓沒了，婉兒……也已無處可去。」 李墨靜靜地聽著，黑暗中，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遙遠的回憶：「我十二歲時 便承父籍從軍，一直在西邊打仗。有位名叫張達的將軍很照顧我，後來軍隊流散，我們才 分開了。」 他頓了頓，話語轉回當下，條理清晰地分析道：「羯人自西北方而來，生性貪婪殘暴。掠 奪完臨洛城後，必定會繼續燒殺擄掠，一路往東南而去。故接下來，我打算反其道而行， 去西邊的華陰城找張達將軍，或許還能求個安身之處。」 婉兒冰雪聰明，立刻就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他不僅說出了自己的過往與計畫，更是在 含蓄地，為她指明了一條可能的生路。 一線希望在她幾近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她猛地抬頭，望向李墨模糊的身影，語氣中帶著 孤注一擲的懇求：「李恩公，婉兒想……想跟著您走，便是做個粗使丫鬟也好，只求您不 棄！」 李墨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這一路上流民亂兵不斷，危機四伏，餐風露宿的生活更是難 受，妳可要想清楚了。」 這不是威脅，而是一個陳述，一份鄭重的提醒。婉兒沒有絲毫猶豫，她知道，待在這座死 城是十死無生，跟著他，尚有一線生機。她深深一拜，語氣無比堅定：「婉兒自知身弱， 會盡力不造成恩公麻煩。」 李墨不再多言。婉兒的決心，他感受到了。既然決定要帶上她，那麼接下來的每一步，都 必須深思熟慮。 「婉兒姑娘。」他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多了一絲鄭重，「我與妳孤男寡女同行，只怕 會損害妳的清白。不如……我們便扮作主僕。妳是商賈人家的女主人，而我，則是妳的護 衛。如此，行走江湖也方便些。」 他的話語讓婉兒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清白？他竟然會顧及一個歌妓的清白？這突如其來 的尊重，讓她又驚又愧，胸口熱乎乎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 「我……」她一時語塞，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顫抖：「一切， 但憑李恩公安排。」 「那好。」李墨平靜地說道，「往後，妳便喚我『李護衛』吧。」 婉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起，試探著開口：「李護衛？」 「小姐。」他應了一聲，聲音裡似乎也帶著一絲輕微的笑意。 在這絕境之中，這份突如其來的「清白」，以及這番新的身份，為他們帶來了一線微薄卻 真實的希望。兩人相視一笑，連日來的陰霾，彷彿都在這一笑中消散了些許。 然而，就在這溫情升起的瞬間—— 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突然從地道入口的方向傳了過來！緊接著，是模糊的、帶著不懷好 意的粗野胡語，越來越近！ 兩人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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