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與償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為師者 　　蒲團之上，珍珠公主沉睡不醒。 　　她的身體被安置在軍營深處的臨時法帳內，帳外旌旗低垂，人聲與鐵器聲被層層結界 隔絕，只剩下法力運轉時低伏而持續的嗡鳴。帳內燈火不明，只有符紋在地面與帳壁間緩 慢流轉，映出那具年幼而瘦小的身軀。 　　數十名仙人分坐在法帳四周，席地而坐，衣袍各異，氣息卻被調整到同一個節奏。他 們口中誦念的經文彼此銜接，聲音高低錯落，卻不相互干擾，如同一條長河，被分流成無 數細支，又重新匯聚。咒語不是為了喚醒她，而是為了壓制、修補、重塑，讓已經破碎過 一次的肉身，得以重新被世界承認。 　　法陣壓低了珍珠的呼吸，也壓住了她肉體殘留的痛覺。經脈被一寸一寸梳理，臟腑在 法力的引導下重建秩序。失去的眼球、舌頭與聲帶，並非瞬間復原，而是在反覆的誦咒與 符紋交疊之中，逐漸生成輪廓。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每一次修復，都伴隨著一次確 認：她是否還能承受。 　　在法帳最前方，千絕站立不動，雙手收於袖中，目光始終沒有落在少女臉上。「外傷 已處理完畢。」他的聲音平直，像是在念誦一份早已定稿的報告。「皮肉、經絡、臟腑， 皆可復原。失去的器官，也能重塑。她將恢復行走、視物與言語的能力。」 　　萬滅站在他側後方，冷冷接道：「前提是，她還能活著醒來。」 　　孤翁抬頭看了萬滅一眼，沒有反駁，只是慢慢說道：「她的元氣被反覆耗盡，能撐到 現在，本就不在常理之內。」 　　獨雪低聲補了一句：「這不是她自己該承受的因果。」 　　經文仍在持續，法陣的光芒微微起伏，像是在回應這句話，卻又無法給出答案。短暫 的靜默後，千絕繼續說下去。「但真正無法解決的，不是她的身體。」他停了一下，才吐 出那句話。「而是她體內的那條命。」 　　萬滅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已經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千絕回答得很快，「不是殘留氣象，也不是法術反噬，是實實在在的 胎命。」 　　孤翁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十歲的身體。」他緩緩說道。「就算未曾受傷，也 不該承載這樣的結果。更何況她的臟腑剛經過重塑，根本無法支撐分娩。」 　　獨雪點頭。 　　「若讓她繼續孕育，母子俱亡的可能性極高。」他的語氣平穩，卻毫不粉飾。「就算 以法力強行護持，也不過是延後結果。」萬滅冷笑了一聲。「那就只剩下一個選項了。」 　　千絕立刻接道：「不可。」這一次，他的語氣明顯重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萬滅說，「但難道就這樣放任兩條命一起走向必死？」 孤翁插話，聲音比兩人都低。「墮胎，是殺生。」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法陣說話。 「正法明言，已成之命，不得因其來歷不正而抹除。」 　　獨雪沉聲道：「更何況，她並非自願受孕。」 　　這句話讓萬滅沉默了一瞬。「所以我們什麼都不能做？」他低聲問。「修得一身法力 ，只能站在旁邊看？」 　　千絕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他才慢慢說道：「不是什麼都不能做，而是能做的事 ，全都在正法的邊緣。」 　孤翁睜開眼。「你指的是……轉移？」 　　千絕點頭，卻又立刻補了一句。「那只是理論。」他直視其他三人。「跨越物種轉移 胎命，從未有人真正施行過。氣息不合，命格相斥，任何一步出錯，都是——」 　　「兩屍三命。」獨雪替他把話說完。 　　這一次，沒有人反駁。 　　萬滅低聲道：「可若不嘗試，結果早已寫好。」 孤翁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若行此術，我等便不只是醫者。」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而是親手賭上三條命的人。」 　　法陣微微震動，珍珠的呼吸依舊平穩，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 　　千絕最後說道：「所以，在作出任何決定之前，我們必須先問清楚一件事。」他抬起 頭，看向其餘三人。「是否真有存在，願意承擔這樣的因果。」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帳內的氣流忽然一滯。 　　不是法術啟動，也不是外敵闖入，而是一種更為沉重的存在，直接介入了原本穩定的 結界。地面傳來低低的震動，並非劇烈，卻讓所有人清楚感覺到一尊巨神的降臨——如意 神牛，便在此時現身。 　　她的身軀占滿了法帳中央的位置。下半身是健碩的牛身，四蹄踏地，穩如山基；上半 身卻是女子的形態，自肩至胸，線條端正而結實。她的頭顱完全是人形，額前光潔，沒有 牛角，長髮垂落，分結成兩條厚重的髮辮，貼著胸前垂下。 她沒有手。所有的重量與存在感，都來自那四隻牢牢踏在地面的蹄。 　　她一出現，便直接開口：「你們四個，別再找理由推拖了。」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個法帳內的靈息。誦經的仙人不敢停口，卻在那一瞬間，全都 壓低了聲音。 　　如意神牛的目光在四人之間緩緩移動，像是在逐一點名。 　　「剛剛才在轉輪王面前，把那些老掉牙的高調又說了一遍。」她語氣冷淡，帶著明顯 的不耐。「什麼正法、什麼因果、什麼不得不慎。說得冠冕堂皇。」她向前踏了一步，牛 蹄落地，帳內的符紋微微一震。「結果呢？」她嗤了一聲。「轉個身，就全跑來這裡，繼 續重複同樣的廢話。你們把這些話講來講去，是想做什麼？」短暫的停頓後，她毫不留情 地說：「不就是沒勇氣承擔責任，在那裡找藉口逃避而已。」 　　萬滅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卻沒有反駁。 　　「還有那位轉輪王。」如意神牛冷冷補了一句，語氣中滿是譏諷。「嘴上說能接受一 切結果，姿態擺得比誰都高。可真要有人替他把責任接過去，他就沉默得比誰都快。你們 ，跟他，都是一樣的貨色。」 　　法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孤翁才低聲開口：「……我等修行數千百年，才得今日這點修為。可面對這樣 的因果，確實是第一次。」 　　千絕隨後說道：「此術只存在於推演與記載之中，從未真正施行。我等不敢妄動，並 非全然推諉。」 　　萬滅深吸了一口氣：「但也未曾想過，把責任推給旁人。」 　　如意神牛只是冷笑。「夠了。」她以牛蹄輕踏地面，聲音不重，卻讓四人同時噤聲。 「你們先別繼續廢話。」 　　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蒲團上的少女身上，又彷彿看進了那具年幼的身體之內。 　　「有一件事，你們至少還做得到。」她語氣放緩，卻不容違逆。「對任何生命，都應 該先予以祝福。」她看向四名仙人。「你們四個，每人一個，為即將出世的那兩條命，各 自提出一個祝福。」 　　短暫的沉默後，四人先後開口： 　　「願他們獲得健康。」 　　「願他們獲得智慧。」 　　「願他們免於匱乏。」 　　「願他們免於恐懼。」 　　四句祝福說完，法帳內沒有回應。 　　如意神牛靜靜站著，片刻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難以分辨意味的微笑。她張開 口，像是在吸氣。沒有風聲，卻有變化發生。 　　珍珠的身體微微一顫，兩道光霧自她腹中浮現：一道淺藍，一道粉紅，如煙似霧，被 牽引而起，直接被如意神牛吸入口中。 　　法陣驟然安靜。 　　幾乎同時，如意神牛的腹部開始隆起，重量沉甸甸地落實在她體內。她調整姿態，以 牛蹄穩穩承受。 　　「我會去其他地方，把這兩個孩子生下來。」她語氣平靜。「你們可以好好想一想， 你們剛才的祝福，是否真的周全。」她補了一句，「不過，就算想明白了，也來不及彌補 了。」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無蹤。 　　四名仙人站在原地，直到很久之後，才各自意識到某個遲來的缺口，卻已無從補救。 　　雨林深處，一隻黑貓在濕潤的腐葉間行走。牠的身形逐漸拉長、放大，純黑的皮毛中 浮現深藍色澤，又生出近黑的條紋。樹冠被牠的背脊頂開，象群在牠身側顯得如鼠般渺小 。萬物伏地，無聲臣服。那是一頭深藍底色、黑紋遍佈的巨虎。 　　牠行至河邊，看見側臥在青草上的如意神牛。牠匍匐趴下，額頭貼地，隨即化作虎頭 人身的男子，黑色毛皮覆體，尾巴垂落，雙手合十，跪伏不動。 　　如意神牛沒有看他。 　　兩名嬰兒誕生，轉瞬間化作成年男女的體態，頭上各生一對牛角。他們哞聲低鳴，抓 起青草入口，又立刻吐出。牛頭男子見松鼠伏拜，便撲過去生吞其一，將另一隻遞給牛頭 女子。 　　「這兩個孩子，交給你了。」如意神牛說完，便消失了。 　　虎頭人起身，看著他們大快朵頤。 　　「吃夠了沒有？」他問。 　　「……我們吃飽了。」他們回答。 　　「我名叫藕液，是一名仙人。」他說，「別再吃我的奴僕了。以後想吃飯，我會教你 們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 　　「你是我們的爸爸嗎？」牛頭男子問。 　　「不是。」藕液說，「我是你們的老師。」 　　「什麼是老師？」牛頭女子問。 　　「當了你們一天的老師，」藕液平靜回答，「就一輩子都比你們的爸爸還要偉大。這 是第一課。」 　　牛頭男女同時下跪。他們不懂原因，卻覺得本該如此。 　　「第二課。」藕液說：「我要給你們取名字。」他指向牛頭男子：「你的名字，叫犖 牯。」再指向牛頭女子：「妳的名字，叫犖牸。」 　　沒有解釋，也沒有祝福。名字被留下來，如同一條無法回頭的界線。 　　藕液只說了一句：「記住它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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