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的「浮世畫家」和「長日將盡」都有這樣的味道。 這是去年寫的「浮世畫家」書評。 這是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的第四本小說，也是他時至今日筆下唯一靠近自己原鄉的故事 。挑的是一個頗尖銳的題材，戰後的日本，一位受女兒的婚姻談判現實所迫的畫家如何去 回憶並面對自己光榮而羞恥的過去—身為日本軍國主義的宣傳者和讚揚者。小說隱含著日 本軍國主義奉行者為自己行為的婉轉說詞，也接櫫著時代和時代間承接時的那種朝花夕拾 、南柯一夢的破碎感。所謂浮世，作者所點名的意念是，畫家小野在自立門戶前，在毛利 先生門下學畫，大宅門內日復一日的庭筵夜宴，來往不絕的文人雅士，那是一種今日共歡 宴，明日盡何如的漂浮感，毛利的畫家所試圖補捉的便是這轉眼及過的瞬間。小野置身於 時代的轉戾點，發現自己無法接受這樣馥郁而奢華的生活方式，夕宴朝散的浮世。也是這 份無法容身的矛盾和衝突感把他推進時代的軸道。誰知這不過是另外一個浮世，「將視線 望向地平線彼端」，戰爭的失敗，大東亞共榮圈的幻滅，小野才發現自己所看所講所畫所 參予所宣揚的不過是另一場已散的歡宴。 石黑一雄筆下繁文縟節、傳統保守的世界，我們在「長日將盡」就已經閱讀過，我們將時 間後推個十年，地點轉到半個地球外的東亞島國，他的角色還是一樣拘泥、謹慎的很，拿 人與人間的相同處來填補文化和文化間相異處，我們會驚訝的發現有些角色的原貌是可以 完整地在兩個時空間移植的。除了「浮世」外，書中另外一個軸則是家庭，年邁的父親小 野和自己兩位女兒 Setsuko 和 Noriko 以及孫子一郎的相處，這是兩種時代和兩種年代 的切割，戰爭前後和青春前後，父女和祖孫間相處的點點滴滴其實是「浮世」一個既親切 又殘忍的註腳。在傳統封建社會中，父權的行使奠基於權力和責任的兩種實現，在書中， 小野的父權早已蕩然無存了，破滅的信仰變質成為罪惡感，美好時光經過歲月的浸蝕成了 記憶中刺人的破片。我們可以從書中父女間的對話，知道小野很早便失去了女兒們的尊重 。然而，即使父權不再，父親還是得屢行責任，書中故事的起點，便是小野為苦心地要將 女兒 Noriko 推進的婚姻市場，然而前一段失敗的談判，讓他不得不小心行事，時空輪轉 ，戰前的盛名已成了戰後的惡名(？)，小野必須為女兒的婚姻奔走說情，試著去聯繫那些 被遺忘在「浮世」裡的人們。 從很多層面來看，一郎都是一個完成度不高的角色，他時常成熟的過分，問的都是作家偷 渡進來的問題，那種言語間流露的批判，不是作家補上幾句童言童語就可以平衡的。小野 很拙劣地想和這位頑皮的孫子建立起關係，一郎身為戰後的一代，所接受所體會的是米國 的文化殖民，他學西部牛仔說英文，學普派吃菠菜，儼然是異國文化的接受者。小野帶他 上電影院看怪獸電影，一郎整場都躲在外套下頭，事後卻振振有詞地說著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部電影這隻怪獸的國別種性其實是小說中的一個關鍵。我們第一個想法是哥吉拉，但 時間不對，因為第一部哥吉拉1950才上映。比照戰後的景況，這部電影，也可能從好萊塢 渡海而來。將一郎對本部電影的反應放在兩種國別解釋其實都可以做出隱喻。小說後半段 ，作者讓一郎回過頭來面對日本文化時，卻是一個被拒絕的角色。小野試著讓一郎像個男 人般地喝清酒，卻被女兒和女婿給阻饒了。這裡也可看作是父權的一種重建。反襯出上一 代的破碎和虛榮。 小野先後的兩位友人分別是兩個「浮世」的人物，和他一起拜師於毛利老師的「小龜」和 他在功成名就後曾經拉了一把的新太郎小野試圖告別毛利先生那種縱情歡宴式的「浮世」 畫風，而將他所見所聞所感受到的大時代放上畫布。這種革命之舉換來的是和小龜的決裂 ，以及被逐出師門。小野和小龜是時代叉口下的兩個人物，一個決心向前走，一個則留在 原地，但究竟那個方向才是通往康莊大道？「這是個最好的時代也是個最壞的時代，我們 正在向前進也正在向後退。」這自然是在戰火塵埃落定後，對這一切最全面的解釋。然而 ，身處在那個時間點，小野深切感受到的變與動，讓他無法裹足不前。小野和新太郎這段 關係的破碎，是戰敗後時期的一種典型，過去舉著日本軍國主義的旗幟的舵手們，如今在 飛揚的星條旗下，得小心翼翼藏起自己曾經光明而已然黯淡的過去，豐功偉業都成了戰犯 名單上的罪狀。新太郎是卑微的小人物，面對這樣的轉變，他所能做的還是彎腰鞠躬，就 連表明立場的方式都是如此卑微。戰後的小人物們，面對這個新世界，所能做的就是切斷 自己和軍國主義的連結。戰後的大人物們，同樣地無所適從，但自尊卻無法讓他們乾脆地 低頭承認過錯。諷刺的是，新太郎的行為是小野最不恥的，但為了女兒的婚姻，他卻必須 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和新太郎一樣的小人物。 身為讀者，你很難想像筆者筆下的日本，是一個距離他半個地球遠、半個世紀長的世界， 你可以切實地感受到小野的那種愁緒，「玩樂區」的繁華榮景不再，萬丈高樓在廢墟間立 起，是一種荒涼荒謬的感觸。當時的小野相信自己是走在正確地道路上，把視線望向地平 線彼端，整本小說橫跨戰前戰後，卻沒有戰爭的場景或描述，除了幾個踏上戰場的未歸人 。我們看不見石黑一雄在這個嚴肅的議題上選定的立場，但當他寫起這個時代這個人物， 他們的感觸卻彷彿是可以觸碰到的，沒有批判，只有一份虛無的寬慰。 -- 身為一個愛爾蘭人，你知道世界終究會傷你的心 http://www.wretch.cc/blog/frafoa&article_id=68334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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