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saintseiya3 (車田小美) 看板: Emprise 標題: 名劍斷腕也風流（一） 時間: Mon Sep 3 11:05:46 2001 名劍斷腕也風流 ──破例選評《名劍風流》 前言 　　《名劍風流》是古龍創作「突飛猛進期」〔註一〕的最後一部作品，寫於1966年。 隔年1967年，古龍寫下膾炙人口的《絕代雙驕》，創作生命臻至第三階段「榮華富貴期 」〔註二〕。 　　要拿此書作評，筆者的心情五味雜陳，因為本書卷末不是古龍親手做結，而是由喬 奇代筆完成。筆者痛恨古龍對作品始亂終棄，所以當初撰寫《古龍小說傑作選》時並未 列入此書。 　　然而在吸收多方讀者意見之後，筆者決定重新審視此書。儘管古龍的寫作態度有不 盡人意之處，但書確是好書。因而筆者本著「壯士斷腕」的精神重讀重評，代筆部份就 當是生瘡爛肉給挖掉了吧！只要能保全大局也就得了。名劍斷腕總也還是「名劍」，總 不會就變成「橫刀」〔註三〕，是不是這麼說的？ 題名釋義 　　《名劍風流》的題名出自於「是真名士自風流」。古龍把「名士」改為「名劍」， 增添一些武俠氣息。然而奇妙的是，本書主旨和「名劍風流」沒有太大關聯，書眼全在 「是真」二字。 　　──是真？是假？假做真時真亦假！ 劇情大綱 　　武林盟主之子，「先天無極門」少掌門俞佩玉，在黃池英雄會前夕慘遭家變。俠骨 仁心的俞放鶴為奸賊所害，毒發身亡死在親兒懷中。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天地變色不過一眨眼──不久前才氣絕而終的俞放鶴居然 重新活轉，並夥同數位武林名宿準備前往黃池赴會！ 　　一樁能將中原武林連根拔起的恐怖陰謀正在秘密展開，知道真相的目擊者卻受千夫 所指，說他目不識親，根本是個瘋子！神秘組織滲透名門正派，顛倒是非黑白；含冤莫 白的俞佩玉，要如何以弱勝強，在眾叛親離的絕境下扭轉乾坤，伸張公理正義？ 重點分析 神化易容術製造懸疑氣氛 　　本書最大賣點也是最為人垢病之處就是易容術的神化。古龍假設易容術結合醫術之 後有所突破，再配合組織動員、精密分析等「科學方法」，藉以達成他的基本假設，這 才能跟著營造出全書神秘詭異的恐怖氣氛。要說誇張，是極端誇張，誇張到不可思議了 ；不過這樣做對不對呢？老實說，真是太對了。 　　筆者常想：「古龍會起意撰寫『驚魂六記』並非偶然，只因他在《名劍風流》裡塑 造的情境實在非常成功，絕對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怖』。人對嚐過的甜頭都有食髓知 味的習慣，《名劍風流》無心插柳就已經頗受好評，那為什麼不要再接再勵再創新高呢 ？〔註四〕」 　　言歸正傳，為什麼《名劍風流》能把氣氛營造得陰風慘慘、令人毛骨悚然呢？頭一 功就要歸於古龍的勇於創新，能破能立，把武俠小說中人人忌諱的「易容」議題做一個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先告訴讀者易容術的神乎其技，再利用種種補筆自圓其說， 以求符合邏輯。這樣的做法無疑是可行的──只要作者有辦法解釋得開，讀者也樂得睜 隻眼閉隻眼。反正小說嘛，好看最重要。 　　第十九頁中古龍藉俞佩玉與輕生老頭的對話道出本書主旨，大家捫心自問，如不神 化易容術，這書還寫得下去嗎？ 　　俞佩玉嘆了口氣，苦笑道：「世上真的沒有比你更倒霉的人了麼？……今天一天裡 ，我沒有了家，沒有了親人，我說的話明明是真的，世上卻沒有一人相信，世上再也無 一個我信任的人，平日在我心目中大仁大義的俠士，一日間突然都變得滿懷陰謀詭譎， 平日就最親近的人，一日間也突然都變得想逼我發瘋，要我的命，我難道不比你倒楣的 多。」〔註五〕 　　大家眼裡看得分明，如果只是單純仇殺，會有那麼詭異嗎？就是明知人死不能復生 ，卻又見到死者活生生出現眼前，才真教人心驚肉跳。所謂「發自內心的恐怖」就是當 你假設自己為書中人，遭遇同樣的狀況卻求不出解答，只能翻開下一頁讓作者解開僵局 。這是一部驚悚小說必須具備的條件，而《名劍風流》毫無疑問是有的。 俞佩玉處境即為古龍心態投射 　　一個作家每天面對的環境、所接觸的人事物、他本身的個性都會影響作品所表現出 來的風格。古龍少小離家，隻身在台舉目無親，為求經濟寬裕才受「利誘」投身武俠創 作……這樣的人會寫出什麼作品？我們可以說《名劍風流》所表現出的詭異情境和恐怖 意象極有可能就是古龍對人對事的不信任、對周遭環境的難以適應、對未來日子的茫然 無措所做出的投射與轉化。 　　引幾段書中人的對白，大家就曉得了： 　　天鋼道長緩緩轉過頭，門外有一片落葉被風捲過，這名震八荒的崑崙掌門，似已覺 出秋日將臨的蕭索，喃喃道：「又要下雨了……天有不測風雲，人事又何嘗不是如此， 孩子，你到死都要記著，沒有任何人是靠得住的，除了你自己。」〔註六〕 　　俞佩玉顫聲道：「假如你的至親好友，至於你的爹爹都可能是那惡魔的屬下，那麼 世上還有什麼人是你能相信的？世上假如沒有一個你能相信的人，那麼你還能活下去麼 ？這豈非是件令你想也不敢想的事。」〔註七〕 　　經過舉證大家可以了解，古龍獨居台灣的處境也許正如俞佩玉一般茫然失措：有家 歸不得、有親不能認、對於未來不知所措，只能隨遇而安……也許古龍一輩子都是活在 這樣悲苦難抑的情結裡，所以他酒喝得特別兇、生命也特別短促。 蜀中唐門、霹靂堂雷家首度披露 　　古龍小說以「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雷家聞名的首推《白玉老虎》，不過《 名劍風流》還要更早些。 　　蜀中唐門出現在武俠小說，首見於白羽《十二金錢鏢》所提及的四川唐大嫂，但當 時並無具體描寫。而在《名劍風流》中，唐大嫂被擴張成為「蜀中唐門」，並藉銀花娘 之眼帶讀者參觀了唐家堡及其暗器工廠，把毒蒺藜的製造過程講得繪聲繪影，倒像真有 那麼回事。〔註八〕 　　而「江南霹靂堂」呢，倒有可能是古龍自創的。這是個以火器聞名的世家大族，在 本書中沒有幾人露面，炸彈倒是丟了不少。從其家長「雷風」我們得知霹靂堂家族姓雷 ，因而又稱之「霹靂堂雷家」。 　　深受古龍描寫唐門、雷家影響最深的名家則非溫瑞安莫屬，在「神州奇俠」系列作 中，唐門的暗器一下子多出了百十種，名稱用途之天馬行空，直教人笑破肚皮想破頭。 而「江南霹靂堂」雷家則被歸本溯源，別號「封刀掛劍」霹靂堂雷家，說他們是因為舞 刀弄劍贏不過人家才改製火器，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筆法運用得司馬翎之血肉、臥龍生之神髓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出來，《名劍風流》的大綱設定其實近似《玉釵盟》：「一個 震撼武林的大陰謀，只有勢單力薄的弱冠少年知情。」開頭出現的第一號正派角色，丐 幫幫主紅蓮花，其實也像在模仿「神丐宗濤」。這類人士別的好處沒有，就是剛正不阿 、眼光犀利，又能明瞭真相、誠實無欺，對於孤立無援的男主角來說，的確是一大助力 。 　　不過筆者說古龍此書得「臥龍生之神髓」，主要還是由於他沿用公式卻不落俗套─ ─藉易容術的天衣無縫寫出一股驚悚味兒，就不是臥龍生能夠望其項背的了。臥龍生在 《玉釵盟》中寫徐元平的個性衝突，不如易天行之正邪難辨來得精彩；而古龍在《名劍 風流》書中則是極力刻劃俞佩玉的心境轉變，假俞放鶴就是一個單純的反派，沒有內心 戲可演了。兩人使力點不同，風格神韻也各異，值得嘉許的是，古龍學到了臥龍生打下 半壁江山的絕佳利器「洛克人主義」〔註九〕，對於別人的長處「借用而不照搬」，就 算嗅得出味兒也掀不了底兒。 　　司馬翎方面，因為古龍本就愛讀他的小說，受到影響也是意料中事。《名劍風流》 中有許多鬥智、推理、算計人心的情節，好比俞佩玉戰瓊花三娘子的「慧劍斬情絲」〔 註十一〕、俞佩玉戰郭翩仙的暗器攻防〔註十二〕，以智勝而不以力勝，都是為人稱道 的精彩片段。而俞佩玉初逢慘變之時，與天鋼道長的互動、在殺人莊的遭遇，甚至李家 棧的如煙往事，都是先出現奇詭的懸念，而後古龍再一一找補來反向推理、自圓其說。 就他「典型風格」來看，此舉實是相當難得。不過司馬翎最為人稱道的「玄幻異俠」風 格──氣勢剋敵和心靈感應，本書就沒有太多著墨。 　　其實這也不足為奇，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舉世皆知「玄幻異俠派」的名家不過就 是司馬翎、黃易兩師徒（私淑的）。古龍雖然以西洋筆法別樹一幟，但在文情風格上還 是以發揚王度廬的「悲劇俠情」為其最高成就。古龍小說中意象最深刻、最有研究價值 的作品《多情劍客無情客》就是一個例證。 -- ※ Origin: 臺大電機 Maxwell 站 ◆ From: 210.62.3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