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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佳人有約  「砰」!   內宮御書房內,桓玄一掌拍在長几上,滿臉怒容的喝道:「是誰負責把守水道?敵人 這麼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視我桓玄為無物耶!」   分坐兩旁的桓偉、桓修和在另一邊的譙縱、譙奉先都聽得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答他 。   眾人中,以桓偉與桓玄的關係最密切,讓桓玄發了一會脾氣後,勸道:「現在當務之 急,是要弄清楚敵人為何要這麼做?又要到哪裡去?」   桓修也道:「劉裕派戰船來硬闖建康的水道關防,定有他的盤算,不會只逞威風這般 簡單。」   桓玄冷靜下來,道:「你們有甚麼看法?」   譙縱從容道:「若我沒有猜錯,兩湖幫的餘孽已和劉裕接觸聯繫,並結為一黨,密謀 反攻。這艘戰船正是要到兩湖去,闖關一方面為節省時間,更是向我們示威,要我們進退失 據。」   桓偉色變道:「益州公這個看法很有道理。」   桓玄不屑的道:「沒有聶天還的兩湖幫,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只要我們能盡早收拾劉 裕,一切問題可迎刃而解。」   譙奉先道:「大人明鑒,劉裕蓄意挑釁,大有可能是要激怒大人,引我們進擊京口。 」   桓修皺眉道:「劉裕陣腳未穩,為何如此不智?」   譙奉先解釋道:「劉裕是知兵的人,清楚上策是以逸代勞,下策是勞師遠征。且憑他 現時的實力,來攻打像建康這般的城池,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且首先必須克服廣陵一關。 如果我們倉卒攻打京口,他便有可乘之機,說不定可借勢奪取廣陵。」   譙縱附和道:「若劉裕是故意挑惹我們,又虛張與兩湖殘餘合擊之勢,更證明了他缺 糧的傳聞,故急於求戰。否則好該待平定天師軍後,方從三方向我們發動攻擊。」   桓玄冷笑道:「劉裕垂死掙扎,根本不放在我眼內,就看我何時割下他的臭頭。」   譙縱向譙奉先打個眼色,著他說話,後者忙道:「兩湖餘孽雖說難成氣候,但在兩湖 始終根源深厚,是一個禍患,如能趁此時機,一舉肅清兩湖餘孽,另一方面則全力封鎖下游 京口的漕運,不住削弱劉裕的實力,那南方的和平統一,可以預期。」   桓玄臉露難色。   譙縱欣然道:「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譙縱願率本部戰船,以巴陵為基地,掃蕩兩湖 小賊,有馬軍和周紹兩個深悉兩湖幫情況的人助我,我有把握在三個月內完成剿賊的任務, 請大人明鑒。」   桓玄目光投向譙縱,用神地看他好一會後,冷冷的道:「南方的主戰場是在這裡,是 建康和京口之爭,如要勞煩益州公,便是小題大作。」   轉向桓偉道:「大將軍剛被任命為莉州刺史,兩湖幫的小賊便由大將軍負責。退下! 」   眾人只好施禮告退。   燕飛心中忽然湧起對紀千千的思念,那並不是往常一般的記掛,而是突如其來腦海浮 現出千千的絕世玉容,心中同時生出感應,接收到千千向他發出的信息。雖只是電光石火般 的快速,但他已清楚掌握到千千心靈傳感的內容。   千千復原了,心靈的力量比以前更強大,且忍不住相思之苦,預約今夜的夢中之會。   這次毫不含糊的心靈快訊,頓時令燕飛生出美妙無比的動人滋味。於此正置身於水深 火熱處的一刻,他卻和千千互通心靈的款曲,定下心與心之間的約會,其感覺真的無法形容 。   決勝的時刻正不住逼近。不論是南方的爭霸戰,又或拓跋族與慕容族的鬥爭,均以不 同的步伐朝終結點邁進。形勢每一天都在變化中,他便像怒海中的小舟,每一刻都有舟覆人 亡之險,而正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情況裹,他和紀千千的熱戀攀上了高峰,譜出最奇異和迷 人的戀曲。   屠奉三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道:「燕飛你在想甚麼呢?為何忽然不說話了。」   燕飛「回醒」過來,連忙集中飄蕩的魂魄,這才發覺屠奉三、任青媞和宋悲風都以古 怪的目光瞧著自己。   燕飛此時仍對剛才的感覺戀戀不捨,紀千千的傳感似仍縈迴心谷,隨口道:「我剛才 說到哪裡?」   任青媞道:「燕爺剛說到魔門團結在一個他們稱之為聖君的人之下,接著便像記起某 些事似的,神情還相當古怪。」   燕飛收攏心神,點頭道:「對!對!」   宋悲風關心的道:「小飛有甚麼心事呢?」   燕飛心忖自己確有「心事」,問題在沒法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忙返回正題道:「我們 對付李淑莊的大計,有個關鍵性的假設,就是魔門中人全是自私自利之輩,所以李淑莊當不 會把與關長春的買賣告訴魔門的同夥。但當我曉得魔門是由一個叫聖君的人主持大局,我對 這個假設的信心動搖了。」   稍頓續道:「試想一下,李淑莊發覺關長春是她一人獨力對付不了的,而她更不捨得 金子,兼之根本沒有閒情和時間與關長春周旋磨蹭,她會怎麼做呢?」   屠奉三點頭道:「我也曾想過同一個問題,李淑莊便曾親口說過,她見我的當夜本該 到皇宮去赴宴,卻因我而推掉了約會。約她的人該是桓玄無疑。」   當他說及李淑莊時,此女音容笑貌似在他腦海裹活過來般,彷彿正對他賣弄風情,撒 嬌獻媚,形態干變萬化,卻都是那麼迷人。以屠奉三的修養功夫,也暗吃一驚,心忖難道自 己已著了她的道兒。忙把這股因李淑莊而起的情緒硬壓下去。   任青媞輕笑道:「譙嫩玉不行哩!所以李淑莊須親自出馬去迷惑桓玄,想不到我們無 意之間,竟壞了魔門的事。」   她說出眾人想不到的猜測,亦因任青媞本身亦是此道的高手,推己及人,故能想及這 方面的事。   屠奉三最同意她的猜想,因為縱然自己一意殺死李淑莊,仍然有點抵受不住她的誘惑 ,何況對她沒有戒心的桓玄。他太清楚桓玄了。   道:「照我看不是譙嫩玉道行未夠,而是桓玄對譙家生出疑心,桓玄便是這麼一個人 ,想和他共富貴的,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   燕飛聽薔兩人對李淑莊輿桓玄之間關係的看法,心中填滿古怪的感覺。他們四人是多  奇怪的組合,互相間既是恩怨難分,偏又湊在一起,共同去做一件事。   四人之中,宋悲風的背景簡單多了,而任青媞和屠奉三均非等閒之輩,各自為本身的 目標努力,至乎不擇手段。   宋悲風道:「若照這般去推想,奉三下次去見李淑莊,會是非常危險的事。」   燕飛道:「理該如此,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魔門會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一舉 解決關長春的問題,以免夜長夢多,被關長春影響他們奪天下的大計。難在我和宋大哥都不 宜出手,只有任后的干涉,方不會令魔門的人起疑。」   屠奉三和宋悲風明白過來,正因須任青提出乎,所以燕飛縱然心中不情願,也必須來 找任青媞商量,好找出解決的辦法。   任青媞露出凝重神色,道:「如果李淑莊確有此打算,會嚴重影響我們的計劃,令我 們功虧一簣。」   屠奉三道:「李淑莊還有一個顧慮,就是她若激怒我時,我或會不顧一切洩露所有丹 方的秘密,那在五石散的買賣上,李淑莊將失去一向擁有的優勢。所以李淑莊一是乖乖的和 我交易;一是全力出手對付我,生擒不了便來個殺人滅口。」   任青媞道:「我們原定的計劃,仍是最完美的計劃,能達致最理想的效果,當李淑莊 試服第三條丹方煉製出來的五石散,其丹毒會引發前兩條丹方的丹毒,像山洪般在她體內暴 發,且令過往長期積聚在她體內的丹毒流竄全身經脈。任她魔功蓋世,也要抵受不住。」   燕飛苦笑道:「這當然最理想,可是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在對事情緩急輕重的 取舍下,那聖君絕不容李淑莊陪我們玩這個遊戲,那此計劃便再行不通了。」   宋悲風提議道:「我們可否把丹方記錄下來,然後想方法讓李淑莊奪去,又不會懷疑 我們是故意讓她得逞?」   屠奉三道:「如果我是李淑莊,取得丹方後只會暫擱一旁,不會急於煉丹試丹,這樣 便失去原來計劃的意義了。」   任青媞道:「我認為我們尚有一線機會。」   燕飛心中不禁佩服她,因為他自問再想不到任何辦法,顯示在這種勾心鬥角的鬥爭下 ,任青媞的心計實在他們之上。   屠奉三喜道:「請任后指點。」   任青媞向他嫣然一笑道:「三哥不用對青娓這般客氣,大家是自己人嘛!」   屠奉三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感到對方的無奈,他們兩人對任青媞一向都只有惡感而 沒有好感,但在形勢轉移下,卻不得不接受任青媞成為劉裕的女人這個現實。   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任青媞續道:「當日我向李淑莊編造關長春這個人時,之所以特別指出關長春貪財好 色,正因感到李淑莊是媚惑男人的高手,我才故意這麼說,那時還想不到關長春的好色可以 起甚麼作用。」   屠奉三苦笑道:「幸好我和她於燕雀亭交手時,仍表現出好色的作風,一方面在抗拒 她的色誘,另一方面又似控制不住自己的開出要她獻身的條件。不過若接受她的誘惑,肯定 不會有好結果。」   任青媞淡淡道:「當然不可以和她真個銷魂,那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落在她手上更 是生不如死。」   宋悲風皺眉道:「既然如此,又如何利用關長春好色這一點呢?」   任青媞道:「對李淑莊來說,關長春是她最想籠絡的人材,如能收為己用,她以後都 不用再為煉製五石散的事費神。所以如果三哥能令李淑莊感到關長春對她已是情難自禁,她 絕捨不得殺掉關長春。更精彩的是如果三哥能令她對你生出微妙的愛意,那對我們會更為有 利。」   屠奉三頹然道:「任后的提議使我生出玩火的感覺。坦白說,李淑莊的媚術並不容易 對抗,如果我真的被她所惑,後果不堪想像。」   任青媞「噗哧」嬌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這番話會從三哥口中說出來,三哥對自己 在這方面的定力如此沒有信心嗎?只要三哥不時想想桓玄,肯定可變得心如鐵石。」   屠奉三遽震道:「對!只要想起桓玄,我便有信心克服任何困難。」   燕飛道:「我可看出屠兄已對李淑莊生出男女間微妙的感覺。嘿!我不是在取笑屠兄 ,因為男女間的互相吸引,是人的天性,何況李淑莊是此道高手,尤其當屠兄不用掩藏色心 ,甚或要故意流露色心,情況將更危險。媚術是攻心之術,當心失守時,便像高手過招,露 出破綻。如果屠兄能在適當時機,露出這樣的破綻,肯定可取信李淑莊,令她改採籠絡安撫 的策略,而不是大動干戈。」   屠奉三道:「這麼說!燕兄是同意任后的主張了。」   宋悲風道:「但如何拿捏,卻是非常困難,一個不好,等於惹火燒身。」   燕飛聳肩道:「我們只好兩方面都準備,一邊試行任后之策,另一邊則全力戒備,動 起手時,對魔門的人見一個殺一個,最好把李淑莊和那聖君全宰掉,雖未能達致最理想的效 果,但總好過讓他們繼續為桓玄出力。」   屠奉三道:「就這麼決定。」   接著道:「我約好了李淑莊後天見面,今次該和她在甚麼地方見面呢?」   任青媞欣然道:「如果仍是易於逃遁的燕雀亭,便無法顯示關長春對她心動了,最好 是由關長春掌握主動,例如關長春到淮月樓見她如何?只要有燕爺在暗中提供保讓,安全上 該沒有問題。」   屠奉三苦笑道:「這是否就是甚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計呢?」   宋悲風道:「最好能於李淑莊獨處之時,奉三突然出現,可收奇效。」   任青媞笑道:「事情愈來愈有趣哩!只看三哥是否有入虎穴的膽量。」   屠奉三啞然笑道:「任后不用施激將法,我一向不欠缺膽量,不過任后的提議確是一 著奇兵,會令李淑莊對我作新的估計。」   任青媞喜道:「三哥同意了。」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只要想起桓玄,縱然只是一線機會,我也要全力去 爭取。就這麼決定吧!」   燕飛笑道:「文的不成便來武的,我們和魔門再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第 八 章 政治妥協  劉裕不但難過,心中還有點不舒服。   司馬元顯的死訊於正午時分傳到京口來,他和老爹司馬道子的首級同被高懸於宮門外 示眾。   對司馬元顯,他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縱然於荒淫奢侈的皇族裹長大,又受到建康高門習氣影響,兼之不明人間疾苦,但司 馬元顯仍於內心深處保持著某種東西,那或許是所謂的童真。   那回司馬元顯由階下之囚變為合作夥伴的經歷,引發和燃點了司馬元顯這一點童真, 也促成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對司馬元顯,劉裕一直心存內疚,不但因為自己別有居心,更因為司馬元顯真當他是 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為他在他老爹前說盡好話。   他更醒覺自己走錯了一著,就是讓屠奉三去警告司馬元顯。如果司馬元顯心裡有所預 防,絕不會父子同一命運。屠奉三肯定是陽奉陰違,有負他之托。這想法令他的心很不舒服 。   矛盾的是他曉得在爭霸的大前題上,屠奉三的決定是正確的。若讓司馬道子父子仍然 生存,還來投靠他,會是個難解的死結。   他感覺到自己正深陷在殘酷無情的政治和武力的鬥爭內,沒有回頭的機會。當然,為 了淡真的恥恨,為了所有追隨他的人,他亦不可能就此罷休。   他實在很難怪責屠奉三,他一向都是這種人,於司馬元顯一事上從來沒有改變過立場 ,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夠縝密周詳。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裹,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開始明白謝玄當年淝水之戰時的心情。現今對敵人的情勢,他已是智珠在握,勝券 雖然在手,可是勝利並不代表一切,還有很多個人的問題和思慮,便如謝玄清楚知道淝水之 勝後,接踵而來的將會是挫折和失敗,那並不是憑武力可以解決。   他可以不做皇帝嗎?   當他擊垮桓玄,他將別無選擇的被推到那個位置上,隨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兄弟, 還有孔老人、何銳等江湖人物。兩湖幫的幫眾,至乎王弘等高門裡支持自己的人,他們會形 成一股龐大的影響力,驅使自己繼續向皇帝的寶座邁進,因為他們的利益榮辱,已與他劉裕 的成敗緊密結合在一起。   他劉裕再沒有退路。   此時手下來報,毛修之求見。   劉裕想了想,才記起他是當日在建康淮月樓由王弘引見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因其 父被干歸所殺,與譙縱有不共戴天的滅族之恨,連忙著人請他進來。   姚猛嚷道:「看!有兩艘戰船來哩!」   卓狂生沒好氣道:「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或許是敵人的戰船也說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應該高興的,因為的確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擠在高起達五丈的碼頭望樓上,遠眺在水平線處出現的帆影。   碼頭位於小島的東端,小島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許處,是湖內眾多小島之一,也 是兩湖幫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重要基地,島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眾。   他們本來以為要奪回這個小島,須經一番苦戰,豈知島上並沒有敵人,讓他們不用費 力便把小島奪回手上。由此也可見敵人軍力只能保住巴陵,無法再擴大佔領範圍。   七艘赤龍舟,正進入全面戒備狀態,以防敵人聞訊來犯。   望樓下的高彥往上喝道:「是否有船來了?」   姚猛應道:「是我們的船,共兩艘。」   魏品良呼叫聲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呵!該是周爺的船隊。」   「周爺」就是周明亮,是兩湖幫元老級的領袖人物,備受幫中兄弟尊敬,他肯應飛鴿 傳書來會,正顯示兩湖幫仍是團結一致,且認定小白雁是他們的新幫主。   高彥旁的小白雁雀躍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燕飛等人為怕打草驚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娓的秘巢,乘機爭取休息的時間,以 養精蓄銳。   可是建康的情況,卻全在他們的掌握中,因為屠奉三早布下廣大精密的情報網,嚴密 監察敵人的動靜。馬行早閉門停業,負責馬行的兄弟們則轉進暗裡活動。   燕飛在任青媞安排給他的臥室打坐調息,真氣運轉三百周天後,精滿神足,便像一般 人熟睡醒過來般,感覺良好。   敲門聲響,進來的是一臉憂色的宋悲風,坐到床邊,道:「奉三出去了,他說要聯絡 王弘,探聽建康高門現今的情況。」   燕飛皺眉道:「以他關長春的外貌,去見王弘似乎不大妥當。」   宋悲風道:「王弘是絕對可以信賴的,小裕對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與小裕共生死 ,明白小裕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處是王弘曉得桓玄鬥不過小裕 。」   燕飛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徹,桓玄現在看來佔盡上風,事實上卻是泥足深陷,失 去了以前掌握主動的優勢,如果我們能把這情況如實展示予建康的高門,可收奇效。」   宋悲風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號』闖關揚威之舉,遂打鐵趁熱,去找王弘想辦法 。唉!」   燕飛道:「宋大哥是否在擔心謝家?」   宋悲風點頭應是,問道:「你是否清楚孫小姐和小裕的關係?」   燕飛點頭道:「對小裕來說,謝鍾秀等於另一個王淡真,可填補他心中的缺陷。不過 孫小姐卻似對小裕沒有意思。」   宋悲風一呆道:「為何小飛會有這樣的判斷呢?」   燕飛把助劉裕偷進謝府夜訪謝鍾秀的情況如實道出,道:「那對小裕造成非常嚴重的 打擊,我也沒想過孫小姐會是這樣的態度。」   宋悲風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孫小姐對小裕是有意思的,情況異常複雜。對玄帥的 早逝,孫小姐傷心欲絕,到現在仍沒法接受。小裕活脫脫便是另一個大少爺,只是出身寒微 。會否是這樣呢?孫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為高門大族的人,絕不容寒門染指 建康最顯貴仕族的天之驕女,孫小姐正因深明此點,所以拒絕了小裕。」   燕飛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易辦,今夜便讓我偷進謝家去,找孫小姐說 個清楚明白。」   宋悲風喜道:「一切全拜託小飛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況。現在我放心去 辦事了。」   燕飛訝道:「宋大哥要去辦甚麼事呢?」   宋悲風道:「我要為小裕去聯絡建康的幫會人物,他們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大少爺 ,現在則看好小裕。我們的目標是要爭取每一分支持我們的力量,務要把桓玄這奸賊除掉。 」   燕飛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說的,桓玄絕鬥不過小裕,建康高門自安公和玄帥後,再 沒有傑出的人物出現,好應該輪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傑冒尖,改變高門和寒門的不公平情況 。」   宋悲風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拍拍燕飛肩頭告辭去了。   劉裕與毛修之相見,都心中歡喜,想起當日淮月樓之會,到今天於京口重聚,世局大 有滄海桑田的變化。   毛修之發自真心的說了番仰慕的言辭,然後道:「誰都沒想過李淑莊會站到桓玄的一 邊,我也是到長民知會我形勢不妙,方立即逃往歷陽去,險至極矣。」   劉裕道:「李淑莊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莊是建康高門最愛戴的人,原因統領大人該如我們般清楚。她 更是個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說話言簡意賅,每能說中人的心事。憑她和建康一眾高門名士的 密切關係,其對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認為她是當今之世最出色的縱橫家,單憑三 寸不爛之舌,便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桓玄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建康。唉!聽說桓玄已令散 騎常侍卡范之起草禪讓詔書,桓玄將於短期內逼司馬德宗讓位。」   劉裕訝道:「你不是忙於避難嗎?為何仍對建康的情況這麼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華衣麗服的打扮,換過平民的裝束,令他予人較踏實 的感覺。聞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門的年輕子弟,長民是其中之一。桓玄以大將刁逵 守歷陽,長民便是刁逵的參軍,與我秘密來往。幸好得他照顧,我的日子才沒有那麼苦,今 回便是他著我到京口來找統領大人,告訴統領他仍然支持你,只要你一聲令下,他會全力配 合。」   毛修之口中的長民是諸葛長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劉裕道:「除長民外,你見過其它人嗎?」   毛修之道:「現在建康敵我難分,長民勸我不要見其它人,以免節外生枝。桓玄不知 是否得李淑莊指點,甫抵建康便展開懷柔籠絡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馬道子打壓的高門子弟 ,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謐便得到桓玄重用為中書監兼司徒,謝混也得重用。桓玄 手段的厲害,大出我們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謝二家,愈得建康高門的支持。」   劉裕心忖王弘肯定沒有變節,否則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它人我不清楚,但王弘 肯定仍是以前那個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謙虛的道:「統領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則修之會消受不起。」   劉裕微笑道:「仍對我那麼有信心嗎?」   毛修之現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統領大人據海鹽出擊的妙著,早令我們佩服得五 體投地。當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時刻,長民卻告訴我你已佔據京口,從劉牢之手上奪得北府 兵的兵權,我真的不敢相信。剛才我抵達京口,見到城防森嚴,但人民卻是生活如常,一切 井井有條。所遇的兵將,人人士氣昂揚,便像以前玄帥在世時的威勢,我立即疑慮盡去,比 以前任何時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絕鬥不過統領大人的。」   劉裕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修之坦白告訴我。像長民般已得桓玄起用,為何仍 肯支持我劉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問過長民同樣的問題,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會改的,變的只是 手段,桓玄起用他諸葛長民,只是安撫建康高門子弟的一時之策。唉!長民說得對,我們永 遠不會忘記,他乘王恭之危,脅逼王恭把女兒送給他。如果讓這樣的卑鄙之徒成為皇帝,會 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咦!統領大人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劉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開道:「你可知桓玄已殺了司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這樣才會令人奇怪。桓玄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無情亦無義, 只看他如何出賣屠奉三便清楚了。我們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現在是到了有所改變的時 候,皆因高門自玄帥去後已後繼無人,所以玄帥選擇了統領大人,認為只有統領大人能繼承 他未竟之志。」   稍頓續道:「現今統領大人已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與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苟且偷 生,不如轟轟烈烈的與統領大人同生死共榮辱,大幹一場。」   劉裕聽他言辭懇切,愈說愈激動,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他們這 輩高門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說出心聲。不過他們的投誠效忠,是有條件的。如果自己 不能作出合乎他們期望的響應,不但會被他們看不起,他們還會生出異心。   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失去了高門的支持,南方將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智士不 論是侯亮生又或劉穆之,都主張繼續謝安「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不可動搖高門大族的根 基,只作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會不公乎的情況。   劉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證過,我會繼續安公和玄帥的政策,以北伐統一中原為高的 目標,在這方面我從來沒有改變過,將來也不會改變。」   毛修之雙目射出熱烈的神色,道:「長民已準備妥當,只等待統領大人的指示,只要 能殺死刁逵,長民便可以控制歷陽,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互相問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長民。至於你 又有甚麼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當然與長民共進退。」   劉裕搖頭道:「如此太浪費人材了,你能起的作用,該遠超於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劉裕微笑道:「現在譙縱傾巢東來,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弱,只 要你能潛返巴蜀,號召舊部和一向支持你們的家族幫會,將可把譙縱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 令譙縱再沒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興奮起來,接而又現出沮喪之色道:「我雖有重奪巴蜀控制權的信心,卻 沒有把握對抗聞風而至的荊州軍。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會於江陵駐有重兵,既可支持建康 ,又可監控上游的情況。」   劉裕搖頭道:「當你返抵巴蜀之時,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顧不暇,忙於應付重振旗鼓的 兩湖軍。」   毛修之雙目立即亮起來。   劉裕不厭其詳的向他說出兩湖幫現在的情況,又揭破譙縱是魔門之徒的身份,聽得毛 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復巴蜀呢?」   毛修之定過神來,沉吟片刻道:「只要我打正統領大人的旗號,只我一個人便有顛覆 譙家的信心,但卻需至少一年半載的工夫。統領大人可撥多少人給我呢?」   劉裕道:「我調派一隊十二艘戰船給你,指揮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起最有 實力的將領,水戰陸戰,同樣精通,兵力達二千人,足夠嗎?」   毛修之感激涕零的道:「足夠有餘,我毛家在巴蜀蒂固柢深,豈是譙縱這個妖人能連 根拔起?統領大人這麼看得起我,我絕不會令統領大人失望。」   劉裕雙目射出火熱的神色,徐徐道:「為省時間,你們須立即動身,逆水西上,今夜 便可硬闖建康河段,我要讓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謂封鎖大江,只是形同虛設。稱霸大江的 水師並非莉州軍,而是由玄帥一手創立的北府雄師。」   毛修之難掩興奮之色的道:「一俟控制巴蜀,我會用統領大人的名義,向遠近發出文 告,然後先取被名之為『三巴』的巴郡、巴東郡和巴西郡三城,然後麾軍柬下,奪取白帝城 ,如此便可以和兩湖軍夾擊江陵,桓玄勢危矣。」   劉裕心生感觸。   南方的政治,碓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這種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於政治,只 要給他機會立顯鋒芒。如果自己像孫恩般打正旗號要推倒高門世族的統治,眼前的毛修之, 至乎高門大族的所有人,將變成反對他的人。後果可想而知。   劉裕道:「名義上,當然以修之為主,彭中為副,但你卻應視彭中為我的代表,待之 以誠以禮,才不致出岔子,誤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絕不會辜負統領大人的厚愛。可是長民方面又 如何呢?」   劉裕欣然道:「我自會派人與長民取得聯絡,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憂心,最重要是做 好你乎上的事。奪得巴蜀後,你只要和壽陽的胡彬取得聯繫,我們便可互通信息。好吧!該 是找彭中來與你見面的時候了。」   毛修之彈將起來,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連叩三個響頭,到再抬起頭來,已 是滿臉熱淚。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當桓玄進佔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會認為永遠報不了被譙縱減 族毀家的血仇。忽然形勢逆轉,他不單報仇有望,還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不激動得控制不 住熱淚。   自決定返回廣陵後,他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擊敗桓玄,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桓玄的策 略和行動,運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的感覺到,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追隨他的人,都曉得正不住向最後的勝利邁進。 便像淝水之戰時的謝玄和他手下的兵將,沒有人懷疑走的非是勝利的康莊大道。   這種鬥志和士氣,正是決定淝水之戰成敗的關鍵。   桓玄的聲勢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劉裕卻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窮,現時的威勢只是迴 光返照。   淡真!淡真!   為你雪恥的時刻,已愈來愈接近了。   桓玄輸掉建康這一仗後,將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第 九 章 勝券在握   嘉興城。   蒯恩一陣風般奔進書齋,喜形於色的道:「徐道覆中計了!」   正埋首書卷的劉穆之放下書本,欣然道:「一切盡在蒯將軍算計中,對嗎?」   蒯恩神情回復平靜,在劉穆之對面坐下,道:「剛接到消息,徐道覆在海鹽以西,運 河東岸處集結大軍,擺出可同時進攻我們和海鹽的姿態,試探我們的反應。」   劉穆之笑道:「天師軍新敗之後,兼之孫恩飲恨於燕飛劍下,士氣低落至極點,如此 主動反攻,實為下下之著,真想不到以徐道覆的才智,竟會犯上這麼嚴重的錯誤。」   蒯恩道:「早在盧循於翁州祭天,大事宣揚孫恩水解得道,我便猜到天師軍會全面反 攻,故暗中部署,令徐道覆摸不清楚我們實力的分佈。現在看徐道覆的情況,正是沒法摸清 楚我們的部署。」   劉穆之欣然道:「徐道覆是想趁我們劉帥返回廣陵的時候,希圖能混水摸魚撿便宜, 卻不知我們有蒯將軍暗中在主持大局,哪能不吃虧呢?」   蒯恩臉紅道:「劉先生不要誇獎我,這個位置絕不好坐,令我如履薄冰,不敢懈怠, 幸好有劉先生為我籌謀運策,方可有眼前的局面。」   劉穆之道:「我只能在施政和安定人心上出點小主意,說到韜略奇謀,蒯將軍仍須靠 自己。好哩!今回蒯將軍有何對策?」   蒯恩雙目閃閃生光,沉聲道:「直至今天,天師軍仍佔有地利人和的優勢,但此役之 後,天師軍將徹底崩潰,再沒法發動另一場反攻,而我們則可回師助劉帥攻打建康,斬下桓 玄的賊首。」   提到桓玄,蒯恩兩眼填滿仇恨,顯是對侯亮生之死念念不忘。   劉穆之淡淡道:「千萬不要急於求勝,徐道覆絕不容易應付。所謂『百足之蟲,死而 不僵』,何況天師軍人數仍在我們數倍之上?」   蒯恩現出警惕的神色,點頭道:「劉先生教訓得好,我是不會輕敵的。」   又沉吟道:「徐道覆的真正目標,當是嘉興而非海鹽,只要奪回嘉興,徐道覆便可再 次控制運河,那時進可攻退可守,海鹽則變為一座孤城。徐道覆以嘉興作為首個進攻的目標 ,亦是捨難取易,只要收復嘉興,可以大振軍威,一洗天師軍的頹氣。劉先生認為我的猜測 對嗎?」   劉穆之微笑道:「我完全同意,但徐道覆會千方百計來迷惑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堅持 這個信念,千萬不要懷疑自己的決定,那此戰勝利可期。」   蒯恩喜道:「得先生認許,我立即信心大增。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向先生請教,今戰我 們是以攻為主?還是該以守為主呢?」   劉穆之拈鬚笑道:「問得好!由此可知蒯將軍已是勝算在握,看穿敵人最大的弱點。 」   蒯恩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難怪燕爺要把先生從邊荒請到嘉興來,因為先生確 是智深如海,只憑我兩句話,就猜中我的戰略,那是我苦思良久後,才有的一點小心得。」   劉穆之道:「你是個很謙虛和肯力求進步的人,難怪連屠奉三也要推崇備至的侯先生 ,獨是看得起你。」   侯亮生!   唉!想起侯亮生,蒯恩心中一陣激動。蒯恩一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他。如果沒有他 自盡前的巧妙安排,自己便沒有今天。   對著劉穆之,他頗有如對著侯亮生時的感受,所以他不但尊敬他,還很享受和他相處 的感覺,如沐春風。   蒯恩道:「不論盧循如何為孫恩吹噓,甚麼水解升仙,可是卻沒法推翻一個事實,就 是孫恩在天師軍最需要他的時刻,水遠地離開了他們,這對天師軍的士氣已造成最嚴重的打 擊,而這亦是敵人的致命弱點。」   在劉穆之鼓勵的目光下,蒯恩續下去侃侃而論道:「不論天師軍來勢如何兇猛,任他 們如何人多勢眾,卻是外強中乾,人心惶惶,只要我們能在某一點重創天師軍,便可打開缺 口動搖天師軍的軍心,引發天師軍全面崩頹。」   劉穆之道:「自小劉爺去後,小恩不練兵時便是對著地勢圖苦思,又或到城外視察周 圍的地理環境,我便猜到蒯將軍要採取主動突擊的戰術。天師軍的缺點除了士氣低落外,還 有就是良莠不齊,大部份均為訓練不足、裝備不齊,倉卒成軍的農民漁民。只要蒯將軍能掌 握準確,避其強破其弱,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蒯恩道:「多謝先生指點。」   劉穆之撫鬚笑道:「天師軍雖然人多勢眾,但由於訓練不足,反成為他們的弱點,且 會在大規模調動時,把此弱點完全暴露出來。而我們的優勢則在水道的控制和騎戰上,只要 蒯將軍能發揮我們的優點,當可乘勢奪回會稽諸城,如此天師軍之患可平矣。」   蒯恩站起來,恭敬的施禮道:「一切如先生所言,我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海鹽朱大將 軍,該是文清小姐的雙頭戰船隊出動的時候了。」   劉裕剛送走遠赴巴蜀的船隊,回府途上被何無忌截著,兩人就在馬上對話。   何無忌道:「司馬尚之之弟司馬休之正在帥府等候大人。」   劉裕點頭道:「早猜到他會來找我。」   司馬休之是司馬氏皇族最後一個仍握有兵權的大將,拜劉裕的部隊西拒荊州軍,南壓 天師軍的形勢,仍保著無錫和丹徒兩座城池。據最新的消息,司馬休之的部隊士氣消沉,加 上缺糧,原本的三千戰士只餘下千餘人,其它的人都當逃兵溜掉了。   何無忌沉聲道:「統領準備如何處置他?」   劉裕見他目露殺機,歎道:「你想我宰掉他嗎?」   何無忌道:「這叫一不做,二不休。現在誰都曉得司馬氏氣數已盡,除去司馬休之, 等若把司馬氏連根拔起。」   劉裕從容道:「那我和桓玄有何分別?我和桓玄之爭,豈非變為帝位之爭?」   何無忌登時啞口無言。   劉裕道:「我明白無忌的心情,你的想法,不但是我們北府兵兄弟的想法,更是廣大 平民百姓的心願。對朝廷大家都是徹底的憎惡和厭倦,皆希望新主出現,帶來新的風氣、改 革社會種種不公平的情況,讓人人有安樂的日子過。這是大家的理想,更或許終有一天會實 現,但現時的形勢仍不容許。 」   何無忌忿然道:「我不明白。」   劉裕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接受。安公當年為何不許玄帥取司馬氏而代之, 正因他看破此點。是好是歹,在高門大族的利益,已與司馬氏皇朝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推翻 司馬氏,等於挑戰高門大族的整體利益,至少在他們的心理上是這樣子。現在桓玄能得到建 康大部分世族的支持,正因有人以我寒門布衣的出身大做文章,渲染我的破壞性,利用高門 和寒門尖銳的對立和分隔,令建康高門對我生出抗拒之心。如果我於此時刻,斬殺司馬休之 ,更自立為帝,那我該以甚 名義討伐桓玄呢?建康高門又有何反應?縱使我們能攻克建康 ,南方仍只是個爛攤子。可是若我們打正旗號,以『保晉室、伐逆賊』的名義起事,將可讓 建康高門清楚我並非一個破壞者。而我們如何對待司馬休之,正是關鍵所在。」   何無忌苦笑道:「統領看得很透徹。唉!可是如果我們打生打死,只是為讓那個白癡 皇帝復位,想想也教人氣餒。我們已受夠了,更無法忍受另一個司馬道子的出現。」   劉裕的目光投往出現前方的帥府,又向在街道兩旁向他歡呼喝采的民眾揮手致意,道 :「一切都不同了,你再不用擔心司馬氏,他們風光的日子,已隨桓玄入主一去不返。有很 多事都非一蹴可就的,必須循序漸進,靜候時機的成熟。桓玄可以稱王稱帝,我卻絕不可如 此,皆因出身有異。眼前的頭等大事是對付桓玄,凡有利此事的我們絕不錯過,但有害的一 件也嫌多。明白嗎?」   何無忌釋然道:「完全明白。我的想法太簡單了,只會壞事,幸好有大人提點。」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   經過反覆的思量,他終於為自己作出清晰的定位。其間他嘗遍內心鬥爭之苦,一切都 是為了要殺死桓玄,但同時自己也踏上一條沒有回頭路走的漫漫長路去。   在返回廣陵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一場接一場的戰爭,足使他無暇他想。但 抵達廣陵後,他卻必須針對眼前的局勢作出最明智的決定。一個錯誤可帶來不堪想像的可怕 後果,且是沒法糾正的。例如不是當統領而是稱王稱帝。   他深切體會到現今自身所處的位置,和因那位置而來的一切感受。   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就是他每進逼一步,桓玄便愈接近敗亡的絕地。再沒有人能 改變眼前形勢的發展。   建康。黃昏時分。   王弘應暗記之召,到城南一間酒館見屠奉三,久候多時的屠奉三向他召手示意,王弘 才勉強把他認出來,坐下後讚歎道:「為屠兄易容改裝的肯定是高手,連我都沒法認出是屠 兄。」   屠奉三沒作解釋,問道:「建康現今情況如何呢?」   王弘苦澀的道:「形勢頗為不炒,現在建康流行一種說法,就是劉裕之所以有今天的 威勢,全賴荒人在背後鼎力支持,而荒人之所以肯撐劉裕的腰,是要把荒人那套搬到建康來 ,如此將會徹底改變南方的現狀。」   屠奉三道:「你相信嗎?」   王弘道:「我當然不相信,可是劉兄得荒人支持,卻為不爭之實,別有用心者遂可繪 影繪聲,愈說愈真。」   屠奉三心忖任青媞認為必須除去李淑莊,確實是獨具慧眼,這條只須出口不用出手的 毒計,是不易化解的,一時間他也想不出辦法來。   要攻陷建康,必須從內部動搖、分化建康高門和桓玄的關係,如建康高門全體力撐桓 玄,劉裕必敗無疑。   屠奉三沒有向王弘透露內心的煩惱,冷哼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論。桓玄方面又如 何呢?」   王弘道:「桓玄正密鑼緊鼓,為要登上帝位作準備。據我聽回來的確切消息,桓玄將 會先封楚王,加授九錫,然後製造出最有利的形勢,才接受禪讓,登上帝座。」   屠奉三不解道:「為何要封王呢?是否多此一舉?」   王弘道:「封王的好處,是可以名正言順設置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接著由王變帝便 成,只差一步。」   屠奉三明白過來,但又生出另一個疑問,道:「現在桓玄想當皇帝或太監,只要一句 話便成,因何還要製造適當的形勢?」   王弘道:「這關乎到所謂『天命』的問題。司馬氏向為大晉正統,被認為是天命所授 ,要改朝換代,必須有天意配合,方可為人接受。所以桓玄必須設法炮製出種種詳瑞預兆, 便可在詳臣力勸下,借憚讓之名,篡登帝位。」   屠奉三深切地體會到,建康的政治,確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對這方面他便自問一竅不 通,但王弘卻像在說著家常閒話般流暢。道:「這些消息,該屬機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弘苦笑道:「我的堂兄王謐成了桓玄的頭號心腹重臣,為他賣命,籌謀獻計,我便 是從他處聽來的。」   又道:「為了造勢,桓玄是不擇手段的。其中最荒謬的,是桓玄認為每當改朝換代時 ,都有隱士出世,於是令我堂兄王謐四出尋訪隱士。唉!既然是隱士,一時到哪裡去尋呢? 幸好給我想出個辦法。」   屠奉三愕然道:「你竟為桓玄出主意?」   王弘露出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我是不安好心的,著我堂兄去找個人冒充隱士 ,到山中隱居,再由白癡皇帝下召,徵召他入宮作著作郎,卻要那冒牌貨堅拒就職,貫徹隱 士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如此便可應了隱士的徵兆。只要我們在適當時候揭穿此事,便可重 重打擊桓玄了。」   屠奉三啞然笑道:「真有你的!」   王弘興奮起來,道:「桓玄此子確不是材料,為了顯示與安公有別,不住有新的主張 ,今早便在朝會時提出廢除錢幣,改用谷米和綢緞布匹作交易,更打算恢復肉刑,弄得議論 紛紜,莫衷一是。這些沒長腦袋的所謂新政,根本是行不通的,虧他想得出來。」   屠奉三道:「你所提供的消息,全都非常有用,令我們對桓玄的情況瞭如指掌。你也 不宜出來太久,稍後我再聯絡你。」   王弘得屠奉三讚賞,非常高興,欣然離開。 第 十 章 秦淮魔蹤   燕飛從河水裡冒出頭來,遙觀謝家臨秦淮這邊碼頭屋舍的情況。   河水冰寒徹骨,換過是屠奉三和宋悲風那種高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裡也要吃不消, 可是燕飛在水中近半個時辰,感覺仍和初下水時沒有多大分別。   以燕飛之能,從陸上潛往謝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難,但從秦淮河偷進謝家,卻是容 易多了。不過他萬萬沒想到桓玄竟恰於此時到訪謝家,只有望之興歎的份兒。   謝家燈火通明,碼頭處人影憧憧,還有七、八艘快艇在謝家所在的河段往來巡弋。燕 飛雖見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勢,也猜到是桓玄來了。   燕飛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便貪婪卑劣,想得到某東西,絕不會罷休 。當他看中別人的珍品,不論是字畫珍玩,至乎莊園別墅,他會跟對方賭博,好據為已有。 對物如是,對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訪謝家,醉翁之意當然不在酒,而在謝鍾秀。   想到這裡,以燕飛的修養,也興起不顧一切,硬闖入府,斬桓玄於劍下的街動。當然 這個念頭只能在腦袋裡白想,因為他雖煉成至陰至陽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肉凡軀,並非 金鋼不壞之體,他的真氣仍會因劇戰而損耗,   這樣徒逞匹夫之勇,與送死實在沒有分別。小不忍則亂大謀,燕飛只好忍下這口惡氣 ,靜候桓玄的離去。   為了劉裕,為了安公和謝玄,更為了謝道韞,他會竭盡全力保護謝鍾秀,只要弄清楚 這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辦。他有信心不論桓玄如何目中無人,也不敢向謝鍾秀施以強 逼的手段,只會軟硬兼施,以遂他對謝鍾秀的野心。   燕飛的目光投往秦淮樓和淮月樓的一方,視野內十多艘燈飾燦爛輝煌的花船畫舫或泊 岸旁,或緩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記起當年在謝安的安排下,乘他的座駕 舟與劉裕、高彥往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的動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到,雨枰台的約會竟改變 了他的人生。   此時一艘畫舫正從上游駛至,燕飛不知如何忽發奇想,想到魔門那個被稱為聖君的神 秘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尋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許該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畫肪之內。如此不單 可借水道之便,進可攻,退可遁,只要跳進河水裡,任敵人如何人多勢眾,也可以借水開溜 。   這個想法愈想便愈覺真實,因為憑李淑莊的關係,李淑莊可以把那聖君安頓在任何一 艘畫舫上,至乎是李淑莊旗下的畫舫。   換過是別人,縱然有此想法,但對著秦淮河數以百計的畫舫,也有無從人手之感,但 燕飛並非常人,他擁有超凡的靈覺。忽然燕飛心中一動,往下游潛泳過去。   魔門對桓玄一意要得到謝鍾秀一事,是持甚麼態度呢?幾可肯定是絕不同意。因為王 淡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惹起建康高門的反感,特別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輕子弟。但因當時桓 玄所為是得到王恭同意,別人難以說話。不過謝鍾秀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權勢 去凌逼謝家,會動搖整個建康高門對桓玄的看法和支持。從這個角度去看,魔門肯定反對桓 玄這種不顧大局的自私行為。   那聖君得悉此事後,可以有甚麼辦法阻止桓玄犯此錯誤呢?燕飛設身處地去以魔門的 角度著想,也大感無計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說的,沒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這樣的情況下,魔門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謝鍾秀處人手,例如令她忽然「病歿」, 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此時他潛泳至河灣處,從水中冒出,將秦淮樓和淮月樓隔河對峙的美景盡收眼底,河 上畫舫如鯽,要從其中之一尋到不知其形相的魔門聖君,彷如大海撈針。   不過燕飛卻有他的辦法,他先運氣下墜尺許,然後兩手推出,一股勁氣斜斜衝出,直 抵離他兩丈許處的河面,登時浪花激濺,似有巨魚迅速在近水面處滑沖而過。   他試探的目標是可遙觀謝家情況的十多艘畫舫,掌握的是對方微妙的心理。   假設聖君確寄身畫舫之上,而他確又對謝鍾秀不懷好意、有所圖謀,會使畫肪停泊於 一個可觀測謝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飛的設想成立,那聖君極有可能此時正在畫肪上監視謝 家的動靜。   燕飛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靈覺提升至顛㗖的狀態,耐心靜候。   勁氣在水面破開一道長達兩丈的水痕浪花,然後水面回復浪波蕩漾的原貌,便像甚  都沒有發生過。   燕飛生出微僅可察的感應,似乎的確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異樣處,但他卻沒法把握 來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飛沒有失望,反大感滿意。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瞞不過他的靈應。但只有像聖君那級數的高 手,方可無時無刻地把精氣神斂藏,不使外洩,便像鬼影般,令人沒法察覺。   這已足夠了,既然聖君確實在其中一艘畫舫上,那他的推斷便很有道理,說不定待桓 玄離開謝家後,此君會立即從水路潛進謝家,加害謝鍾秀。   燕飛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覺得險至極點,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這方面的問題,今晚 謝鍾秀將難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聖君必親自出手,以保萬無一失。   就在此時,一艘小艇從淮月樓駛出,朝燕飛的方向滑去。   魏泳之進入帥府主堂,劉裕正和何無忌在說話。   劉裕見魏泳之滿臉興奮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泳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於隱藏心事,大人一眼便看穿。確是好消息,且是天大 的好消息。」   何無忌笑道:「坐下來再說,肯定是孔老大方面傳來喜信。」   魏泳之在劉裕左邊地席坐下,肅容道:「孔老大傳話來,確如統領所料般,建康有大 批糧資運至,分別儲存到城內八個糧倉去,還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機便達六十台。」   何無忌大喜道:「孔老大畢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廣大至連有多少台弩箭機也弄得一清 二楚。」   魏泳之歎道:「全賴桓弘不明情況,竟徵召城民作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幫中兄弟為桓 弘作民工。」   劉裕道:「桓弘實力如何…」   魏泳之對答如流的道:「敵人總兵力在五千人間,戰船約三十艘。其中三千人分駐在 城外的兩個軍營。不過這只是現時的情況,敵方兵員、戰船陸續有來,廣陵的兵力正在不住 增強中,看來不但要封鎖京口,還可隨時向我們發動大規模的攻擊。」   劉裕沉著的道:「照孔老大估計,這批糧資有多少呢?」   魏泳之道:「孔老大說這批糧貨,足可供我們三個月以上的需求。」   劉裕拍腿大笑道:「事過半矣!」   魏泳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遲』。」   接著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說全城民眾的心都是向著統領大人,如果統領大人大舉前 攻,他至少可以發動三千人舉義,來個裡應外合。最好是乘夜色進攻,更容易製造混亂的情 況,令桓弘糊裡糊塗的輸掉這場仗。」   劉裕沉吟不語。   何無忌道:「我軍已準備就緒,隨時可從水陸兩路夾擊廣陵,屆時只要孔老大能控制 其中一道城門,讓我們長驅直進,敵人必敗無疑。」   魏泳之也催促道:「此仗確是宜早不宜遲,若敵人完成調軍,大幅增強城防,我們縱 能收復廣陵,也必傷亡慘重,大不利日後攻打建康。」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這場仗,我們是不是可以贏得再漂亮一點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愕然相看,均感劉裕智深如海,難以測度。因為在他們心中,剛才提 出的辦法,已是最好的了。   劉裕微笑道:「不論我們如何攻其不備,又或有孔老大作內應,可輕易攻入城內,但 要取得廣陵的控制權,定必須經一番血戰,方能達到目的。現在敵人陣腳未穩,兵力不足, 大部分守軍均駐在城外,如果我們能採取擒賊先擒王之策,一舉命中敵人要害,再以迅雷不 及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著所有糧倉,還可使城外敵人不戰而潰,至乎可強奪敵人 戰船,這樣的戰果不是更理想嗎?」   魏泳之臉露難色,道:「當然最理想,但我卻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難當此重任。」   何無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動手,便走漏了風聲,那時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遭殃。 」   劉裕從容道:「由我到廣陵親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聽得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微笑道:「我們從北府兵眾兄弟中,挑選出二百精銳,只要能讓我們混進城內去 ,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於桓弘猝不及防下幹掉他,接著全城起義,把敵人逐出城外。此時 我方戰船隊直逼廣陵,我敢肯定敵方駐紮城外的軍隊立即四散奔逃,如此我們便可在極少的 傷亡情況下,重奪廣陵的控制權。」   魏泳之頭痛的道:「如何讓二百名兄弟混進城內去呢?」   劉裕道:「我們當然無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頭蟲,必然有他的辦法。   立即通知孔老大,我們就以三天的時間,化整為零的逐一混進城內去。敵方守城者初 來乍到,怎能於短時間內弄清楚廣陵的情況呢?我這個辦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泳之精神大振道:「對!敵人可不像我們,對於來往行人是否廣陵城民,能一眼便 看穿,只要採一個換一個的辦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無忌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劉裕訝道:「無忌是否有話想說呢?」   何無忌略一遲疑後,問道:「統領當日捨廣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預見今日的情況?」   不待劉裕答話,魏泳之跳將起來歎道:「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大人到京口後,第一 件事就是著我去找孔老大,泳之服哩!」   說罷欣然去了。   從淮月樓碼頭駛來的小艇,和其它數以百計正往來陸岸與畫舫間的小艇,乍看沒有任 何分別,由一個船夫在船尾搖櫓,客人便坐在艇子的中間。   每當入黑之後,於秦淮河來說,這個情景是最平常不過的。但令燕飛生出警覺的是艇 子上的風流客,他披苦厚厚的長斗篷,把頭臉完全掩蓋,像怕被人窺破他的廬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閒著,不住掃視遠近河面的情況,當他往燕飛的方向瞧去時,儘管燕飛沉 進河水去,仍似感到對方凌厲的眼神。   另一個惹燕飛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並非一般船夫,頗有舉重若輕、輕鬆自若的姿態 ,可知乃此道高手,這樣的人,所載送的人當然大不簡單。   燕飛直覺感到艇上的客人該是李淑莊,此行是去見那個聖君,而事情多少和桓玄往訪 謝家有關,否則哪會這麼巧呢?   燕飛暗呼幸運,從水內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畫舫間左穿右插,如果有人從後駕艇跟蹤,不是被撇下便是被發現蹤影,更堅 定燕飛的信心。   當小艇從兩艘或可稱之為浮動的青樓畫舫間駛出來,只剩下船夫一個人,逕自掉頭返 淮月樓去。   這種江湖障眼法簡單卻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瞞得過燕飛?正 如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邊可遙望烏衣巷謝家的畫舫,。令燕飛大感欣悅。   另一個頭痛的問題來了。   這艘畫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樓高三層,每層約有七、八個廂房,此時全船爆滿, 燈火燦爛,絲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鬧聲,響澈全船,即使以燕飛的靈耳,要在這 樣的情況下,偷聽其中兩人的對話,也是沒有可能的事。何況對方必會以內功束斂聲音,一 般高手就算在近處用心聆聽,也聽不到他們對話的內容。   燕飛在船旁冒出水面,陣陣歡笑聲從甲板上傳下來,原來有幾個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 弟,正攜美在甲板上倚欄笑談風月事。   燕飛差點想放棄,改為到遠處監視,旋又想到如果那聖君的確藏身船上,該選在第三 層景觀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廂房,因為那聖君並非來泡妞嫖妓,佔著廂房卻不召妓 相陪,會惹人懷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聖君刻下該置身於第三層首尾作儲物或作其它用途的房間。   想到這裡,燕飛把心一橫,心忖頂多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大幹一場,必要時傾盡全力 斬殺那聖君,以削弱魔門的實力。不過如果那聖君的武功與向雨田相若,他便大有可能留不 住他。正因這個想法,所以他沒想過動武,以免打草驚蛇,最怕是李淑莊生出警覺,那他們 倒李淑莊的行動,將功虧一簣。   要除去那聖君,必須在某一難以逃生的環境形勢下,絕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條船上。   燕飛避開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潛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從水裹騰升,就那座以至陰 至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攝附著的巧妙力道,迅如靈猿攀樹般,視船身為平地,一溜煙的 直升往船頂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樓房之顛的船頂處。   寒風陣陣吹來,秦淮河的美景盡收眼底,燦爛的燈火、喧聲樂聲,填滿這截河段,秦 淮河的晚夜,便等同常人的白晝。   燕飛暗歎一口氣。   今夜情況的發展,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紀千千晚些兒入寐,否則他便要爽約了。   燕飛想起與紀千千的夢約,更不敢遲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樓船頂伏身疾行, 片刻已有所發現,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烏衣巷的一邊,把耳貼在瓦坡去。   一聲冷哼適時傳人耳內。   燕飛大感不負此行,只聽哼聲,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測,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著是李淑莊的聲音響起道:「淑莊把東西帶來了。」   她是以蓄音成線的方武把話送出,若非像燕飛般的高手,休想聽得隻字片言。   燕飛心中湧起自豪的感覺,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還難下定論,至少在武技上他與 孫恩仍未分勝負。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這裡偷聽魔門領袖最機密的對話 。   燕飛全神竊聽。 第十一章 稱帝之心   一把男子的聲音道:「為何拖延了兩天,才把東西送來?」   聽聲音,此人的年紀該在三十許間,想不到統領魔門的人,這麼年輕。亦使燕飛對他 更具戒心,因為在魔門的派系裡,講的不是論資排輩,而是實力。   他同時生出希望,李淑莊該尚未透露與屠奉三的丹方買賣,否則此君便該曉得李淑莊 因忙於試煉丹方,致延誤了其它事。   李淑莊答道:「為了安撫建康的一眾風流名士,我不得不趕製另一批五石散,以應需 求。於此非常時期,由於人心不穩,對丹散的需求比平時驟增數倍,使我應付得很吃力。」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因為任青娓確是料事如神,看穿魔門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情作風 ,李淑莊果然沒向同門洩露關長春的秘密,管他是天王老子,又或魔門聖君。   男子似在研究李淑莊給他的東西,好一會才道:「這東西是否真的不留絲毫痕跡?否 則將會惹起軒然大波。」   李淑莊信心十足的道:「我煉製出來的『瞞天恨』,服食後保證不會有任何徵狀,當 年匡士謀就是以『瞞天恨』混入一劑療治毒傷的藥中,交給桓玄,再讓桓沖服下,令桓沖一 命嗚呼。唉!士謀也算倒霉,竟給桓玄來個殺人滅口,更亂了我們的陣腳。」   燕飛聽得心中懍然。終於由李淑莊之口,證實桓玄弒兄之事,且是由魔門暗中推波助 瀾。他雖未聽過匡士謀之名,但也猜到大概的情況。此人肯定是奸狡多智的人,被魔門安插 在桓玄身邊,只恨惡人自有惡人磨,獻上毒計反遭桓玄滅口,可說是自作孽了。   那人道:「小美人病況如何呢?」   燕飛雖然早猜到兩人會面與謝鍾秀有關係,但當這個大有可能是聖君的男子提及謝鍾 秀,仍不由心生寒意,大呼好險。   李淑莊道:「自謝玄去世後,謝鍾秀便因傷心過度,積鬱成疾,且情況一天比一天差 ,最近更曾多次暈倒,如果她忽然病逝,肯定沒有人懷疑。」   那人歎道:「如此高門淑女,又是一代名將之後,真令人不忍心加害,真的沒有別的 方法嗎?」   燕飛聽得謝鍾秀抱恙,先是心中一沉,接著再聽到此君一番憐香惜玉的話,不由心中 大訝,因想不到這魔門的最高領導者竟有惻隱之心,又毫不掩飾的說出來。   李淑莊緩緩道:「自漢亡以來,今天是我們聖門復興有望的最大良機,我們絕對不可 以錯過。桓玄此子賊性難改,垂涎當年王淡真的美色如是,現在對謝鍾秀又如是。近日建康 謠言滿天飛,不住有人問我桓玄是否對謝鍾秀有野心,否則為何會如此禮遇謝家?既親身往 謝家拜祭謝琰,又邀謝混共赴淮月樓的晚宴。我雖然極力為桓玄說好話,但紙終包不住火, 今晚桓玄又藉詞往訪謝家,如此下去,我也要應對不來。唯一的方法,是要桓玄死了這絛心 ,請聖君明鑒。」   燕飛終弄清楚房內的男子確是那個聖君,也暗讚李淑莊說話得體,既能向聖君曉以她 魔門的大義,又不會開罪聖君,例如指他不該心軟,不該有婦人之仁,成大事者豈區於小節 諸如此類不中聽的話。   聖君道:「此計由我想出來,我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關鍵。在烏衣豪門中,我最欣賞 謝家的風流,實不願雙手沾染謝家子弟的血。」   燕飛目光不由投往遠處的烏衣巷,桓玄顯然尚未離開,難怪此君有閒聊的心情。也禁 不住對魔門的人大為改觀,原來他們有如常人般的七情六慾,非泯絕人性的人。當然他不會 誤以為聖君會因此而放過謝鍾秀,因為毒計正是由他想出來的。   李淑莊不以為意的道:「聖君的高瞻遠矚,淑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自謝玄成立北府 兵後,聖君便預見淝水之戰的發生,於是設計了整個復興魔門的計劃,淑莊也因此到建康來 闖天下,更令我聖門團結一致。現今聖君的部署已逐一實現,只要桓玄能坐穩皇位,天下將 是我聖門囊中之物,我們定要堅持下去,凡事皆不可懈怠。」   聖君道:「我並不像淑莊所說般的神通廣大。我慕清流雖能就當時大勢趨向,作出準 確的預測,可是對局中個別的發展,卻是無能為力。比如燕飛的出現、劉裕的冒起、桓玄現 在的失控,均為我意料之外的情況。而這些在我掌握之外的變化,恰正是決定未來大局最關 鍵的因素?可知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垣兩句話,確有道理。」   燕飛終於曉得這個魔門聖君高姓大名,亦不由心生佩服,此君肯定是智勇雙全之士, 且非常謙虛,絕不是狂妄自大之徒,這樣的人,如果不擇手段,才最可怕。   魔門聖君慕清流忽又出其不意的轉話題,問道:「桓玄沒有迷上你嗎?」   李淑莊顯是被慕清流的問題突擊個措手不及,猶豫片刻後方答道:「還不是丹散累事 ,鼎房的一爐丹藥出了問題,令我不能赴桓玄之約。」   慕清流淡淡道:「淑莊是否有事瞞著我呢?」   李淑莊忙道:「淑莊怎敢呢?」   燕飛暗叫厲害,更從李淑莊答話的語調感應到她發自深心的恐懼,令她害怕的當然是 慕清流,由此可知慕清流在魔門中的威勢。   慕清流忽又再轉話題,歎道:「恐怕鬼影已遭不測之禍,沒有他天下無雙的斥候之技 ,令我們再無法像以前般對敵人情況瞭如指掌,這也是我始料難及的事。」   李淑莊道:「鬼影或許是因事而延誤,所以未能於約定時間回來,我不信有人能奈何 他,即使燕飛也拿他老人家沒法子。」   慕清流沉默片刻後,道:「燕飛加上向雨田又如何?」   燕飛心中遽震,不由得對慕清流的智力作出新的評估。這根本是無從猜測的,但慕清 流卻是一矢中的,命中確切的情況。   李淑莊震動的道:「不會吧!向雨田豈敢聯同外人來對付我們?」   慕清流冷靜的道:「向雨田從來都是膽大包天的人,更清楚拒絕受命,形同背叛聖門 ,而鬼影正是我門聖規的執行者,向雨田覷準我們無暇他顧的時刻,來個先發制人有甚 好 稀奇的?當時鬼影正追蹤燕飛,恰好向雨田亦在邊荒集,而只有他和燕飛連手佈局,方有殺 死鬼影的可能。如果這幾天仍末見鬼影回來,鬼影定已遇害。」   李淑莊怒道:「真想不到墨夷明竟會調教出這樣的徒弟來。」   慕清流有感而發的道:「正是墨夷明這樣的人,方會調教出像向雨田這樣的徒弟來。 墨夷明無疑是我門數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如此人物,怎會受世俗門規聽東縛,尤其他練的 是我門至高無上的靈異心法。這叫有其師必有其徒。若鬼影真的命喪向雨田之手,不論燕飛 有否助他,已足證明他的成就不在其師墨夷明之下。此事就到此為止,我們絕不可找向雨田 算賬,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淑莊抗議道:「聖君!」   慕清流沉聲道:「這是我的決定,沒有人可以異議。」   李淑莊沉默下去,不敢抗辯。   燕飛對此人又多添幾分敬重,這才是超卓之輩的本色,拿得起放得下,只有自己才明 白他,清楚他這個決定是多麼明智。像向雨田這個人,一旦成為死敵,連燕飛自己也感頭痛 。   好一會後,李淑莊道:「謝鍾秀的事……」   慕清流打斷她道:「桓玄去後,我會依計行事,此事由我親自負責,淑莊不用理會。 」   忽然喊殺之聲從大江方向傳來,還有投石機發出的「隆隆」響音,震徹大江。   只聽得李淑莊一震道:「發生了甚麼事呢?」   喊殺投石的聲音漸轉清晰,顯是有戰船硬闖建康大江水段,從下游逆水來犯,逐漸接 近大江和秦淮河的交匯處。   慕清流平靜的道:「劉裕的戰船又來了,且今次是一支船隊,目的既要展示實力,又 可闖往兩湖,支持兩湖幫的餘黨。哼!如果桓玄不能及早從他的帝皇夢醒過來,即使我們全 力相助,此戰仍不容樂觀。」   接著又道:「淑莊回去吧!再不要這般直接的來見我,現在建康危機四伏,我們還是 小心點好。」   燕飛曉得是離開的時候了,連忙悄悄回到水襄去。既有戰船隊闖建康水域,縱然桓玄 千萬個不情願,也必須立即離開謝家,趕去處理此事。而慕清流出手的時刻也來臨了。   桓玄的臉色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目光投往大江上游,雖然北府兵的十二艘戰船, 早消失在河道遠方的暗黑中。   四艘受創的荊州軍水師艦,三艘仍在江水上冒黑煙,其中一艘已救無可救,正傾側下 沉。   陪伴在旁的將領親兵沒有人敢說話,均知若惹毛盛怒的桓玄,隨時會有殺身之禍,更 有人暗自為今晚負責大江防務的值勤將領擔心。   出奇地桓玄冷靜的道:「劉裕這是甚麼意思?是想向我示威,顯示有突破我鎖江的實 力,還是另有目的呢?」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立在石頭城外碼頭的眾人衣衫飛揚,頗不好受。   站在桓玄側旁的譙奉先踏前一步,道:「卑職認為這十二艘戰船,是要盡快趕赴兩湖 ,以協助兩湖幫的餘孽重振旗鼓,圖謀不軌。」   另一邊的桓偉同意道:「巴蜀侯之言有理,兩湖幫的賊黨在別無他法下,只好向劉裕 投誠求援,劉裕以有可乘之機,遂派出戰船,往兩湖興波作浪。」   桓玄沉聲道:「劉裕真有可乘之機嗎?」   桓偉答道:「兩湖幫已潰不成軍,實難有作為。失去聶天還和郝長亨後,兩湖幫再沒 有能號召幫眾的領袖,我看兩湖幫現時只是迴光返照,再無力左右大局。劉裕這麼派出戰船 到兩湖去,只是白白犧牲。」   桓玄道:「奉先有甚麼看法?」   譙奉先恭謹的應道:「以劉裕的作風為人和過去的戰績,他是絕不會驅使手下去送死 的,既然這麼做了,他當有一定把握,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必須認真應付。」   桓偉不悅道:「早在周紹和馬軍率兵抵達巴陵前,兩湖幫餘孽便四散逃亡,不敢應戰 ,可見賊子們已潰不成軍。劉裕只因不明形勢,方會以為有意外的便宜可得,派人到兩湖去 招攬兩湖幫的餘黨。劉裕也會有錯估形勢的時候吧?」   桓玄道:「奉先還有甚麼話說?」   譙奉先按下怒火,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劉裕先後兩次派人闖關,視我們駐守 建康的水師如無物,背後的原因絕不簡單,請大人明察。」   桓玄頷首道:「奉先謹慎的態度,我非常欣賞,不論江陵或巴陵,都絕不容有失。桓 大將軍明早立即動身返回江陵,全力支持巴陵,以肅清兩湖幫的小賊。哼!我倒想看劉裕還 能弄出甚麼花樣來?」   接著沉吟起來。   眾人知道他還有話要說,只好靜心等候。   桓玄忽然問道:「京口的情況如何?」   譙奉先答道:「劉裕不住加強城防,又以北府水師封鎖海口,準備攻打廣陵。」   桓玄冷笑道:「一旦我們在廣陵集結足夠的軍力,從水陸兩路進攻京口,我要無殲滅 他的水師船隊,然後再從水陸兩路把京口重重圍困,看他能捱多久,如此大局定矣。」   又道:「明天我將受封為楚王。司馬德宗須遷離皇城,就暫時把他安置在皇城外的永 安宮,而司馬氏祭廟內歷代祖宗的牌位,則遷往琅邪國,同時我們在九井山北麓興築高台, 為我祭天登基一事作好準備。」   眾人轟然答應,只有譙奉先沒有任何反應表示。   桓玄雙目閃過怒火,朝譙奉先望去,皺眉道:「奉先不同意我的決定嗎?」   譙奉先苦笑道:「奉先怎會反對?只不過奉先認為時機並不適合,現今建康人心未穩 ,特別因有劉裕在旁掀風播浪,令有異心者生出不切實際的妄想。人的心很奇怪,一天司馬 德宗仍然在位,大家會如常生活,視大人清除奸邪、拔擢俊賢的事為撥亂反正的德政,不但 樂於接受,且懷抱希望,認為可過一段安定的日子。可是如果我們於此陣腳未穩之時,便急 遽求變,且是最極端的變化,不論朝野,都會感到難以消受,於我們實有害無利。」   事實上他已說得非常婉轉客氣,指出桓玄於局勢未定之際,便原形畢露,讓人人看出 他完全不把司馬德宗放在眼內,為所欲為,盡顯他篡位代晉的野心,會逼使更多人對他生出 不滿,改為投向劉裕。   桓玄沒有答他,呼吸卻沉重起來。   其它人更不敢插嘴說話。   譙奉先又道:「大人登基的大事,是勢在必行,愚意卻認為該在收拾劉裕之後進行, 如此劉裕反變成亂臣賊子,也令劉裕名不正、言不順。昔日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也是基於 同樣的原因,就是據有皇朝正統的優勢,再討伐其它亂賊。請大人明鑒。」   桓玄冷然道:「區區一個劉裕,我還不放在眼內,豈容他來左右我的決定。我明白奉 先的意思,但卻認為奉無是遇慮了。司馬氏的天下,本應是我桓家的天下,我只是討回我爹 失去的東西。」   接著喝道:「我心意已決,明天一切依計劃行事,馬來!」   親兵們忙牽來駿馬。   桓玄接過馬韁,道:「今回將是劉裕最後一次硬闖建康,由今夜開始,建康的水防交 由奉先負責,再不許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譙奉先心中暗罵,表面只好恭聲答喏。   桓玄飛身上馬,仰望夜空,長笑道:「我桓玄登基後,會大赦天下,施行德政,當人 人心存感激,劉裕豈還是足道?劉裕是絕對沒有機會的,當我大軍東下之時,看他還可以有 多少風光的日子過。」   接著一夾馬腹,同時抽韁,令座騎人立而起,仰天嘶叫,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勢。   眾人紛紛上馬,只有受命接管水防的譙奉先肅立原地。   桓玄俯視譙奉先道:「今早我聽到消息,說錢塘臨乎湖湖水,忽然盈滿。據父老相傳 :『湖水乾枯天下亂,湖水滿盈天下平』。除此之外,江州又降甘露。凡此皆為吉祥的徵兆 ,可見天意已定,像劉裕這種跳樑小丑,實不足為患。奉先只要全心全意助我辦好建康的水 防,我定不會薄待奉先。」   譙奉先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大聲答應。   桓玄再一陣得意的笑聲,領先策馬去了。   眾兵將慌忙追隨,轟隆的密集蹄音,粉碎了江岸旁的寧靜,令附近的住民從夢中驚醒 過來,顫動的心只能想到殺伐和戰爭。 第十二章 心戰之術   蒯恩和劉穆之徒步離開太守府,只有十多個親兵護行,這些衛士不是來自大江幫的兄 弟,便是原屬振荊會的人馬,人人忠心可靠,兼又武功高強。   在這區域,任何軍事行動,首要是保密,如若洩漏風聲,預定的計策便不靈光。而於 此任何一個人均可能是天師道信徒的地方,保密的功夫更不可疏失。所以在劉穆之的提議下 ,兩人都換上普通北府兵的裝束,乍看只像一隊普通不過的巡軍,看不出一個決定兩軍勝負 的行動正逐漸展開。   際此夜深人靜之時,街上不見人蹤,只響起眾人軍靴踏足地面的聲音,一片肅殺靜穆 的氣氛。   寒風呼嘯。   蒯恩見劉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忍不住問道:「先生是否在擔心今回的行動呢? 」   劉穆之微笑道:「對蒯將軍我是信心十足,只看你在劉帥去後,立即把三千精騎,調 往附近隱秘處,便曉得蒯將軍早預見今天的形勢。這三千精騎養精蓄銳,勢不可擋,豈是師 疲力竭、士氣消沉的天師軍架得住呢?」   蒯恩訝道:「然則先生又因何事煞費思量?」   劉穆之道:「我想的是擊敗徐道覆後,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問題。如果孫恩不是命 喪於燕飛之手,我要頭痛的問題會更多。」   蒯恩苦笑道:「這方面要仰仗先生了,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   劉穆之欣然道:「你肯認為這是一道難題,已非常難得。自天師道興起後,晉室一直 沒法看清楚問題的重心所在,只視天師軍為亂民賊子,對付他們的方法惟有武力鎮壓,在對 策上是絕對的錯誤。」   稍頓續道:「宗教是不講理性,只講信念,縱然信念與事實對立,亦只會選信念而捨 事實,遂令信徒變成盲目的跟從者。當然信念的深淺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仍是如此,否則便 不是信徒。像天師道這般的宗教,其領袖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如竺法慶之於彌勒教,孫恩之 於天師道,領袖的個人魅力直接影響信徒的信仰。」   蒯恩苦惱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竺法慶之死導致彌勒教的崩潰,但現在孫恩明明死 了,卻是另一番情況,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甚麼水解仙去,大家都應心知肚明是騙人的謊話 ,偏是這麼多愚夫愚婦都深信不疑。」   劉穆之道:「人心是很奇怪的,蒯將軍不明白他們,皆因蒯將軍所思所想與他們有異 ,這就是人心的分歧。沒有人會認為自己選擇的信念是錯誤的,否則就根本不會抱持這樣的 信念,當遇到現實的衝擊,事實似與自己堅持的信念有牴觸,大多數人的選擇,並不是糾正 自己的信念,而是設法漠視矛盾,只挑願意相信的事去相信。但是懷疑仍藏在心底裹,這也 是人的本性。只要蒯將軍好好利用此點,不但可以輕易贏得這一仗,還可以大利日後的管治 。」   蒯恩謙虛的問道:「此為心戰之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從容道:「現在最令天師道徒懷疑的,就是孫恩究竟是水解仙去,還是給燕飛 宰掉?在戰場上長篇大論是不可能的,但喊喊口號,卻是有利無害。如果我軍在與天師軍交 戰時,齊喊『孫恩死了』,對方多少也會受到影響,肯定可收奇效。」   此時他們剛進入城道,把守門關的守軍忙開啟城門,讓他們通過。   蒯恩叫絕道:「先生的提議肯定管用,換過我是天師軍,聽到這句話,士氣肯定受挫 。」   眾人來到城外,護城河外的吊橋盡處,另一隊人馬正在恭候著,一旁另有十多匹空騎 ,以供蒯恩等代步。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我送蒯將軍就送到這襄,我們不但可以在戰場上喊響『孫恩死 了』的口號,還可於道路交礇處高豎寫上『孫恩死了』的牌匾。此事交由我負責,蒯將軍請 安心出征,更祝蒯將軍此戰大捷而回。」   蒯恩恭恭敬敬地向劉穆之施軍禮,接著與手下們越過吊橋,登馬去了。   榮陽城。   雪終於停了。   雪停後不到半個時辰,紀千千和小詩在風娘的陪伴下,登上馬車,離開慕容垂的行宮 ,走上通往城門的大街。   車窗垂下厚簾,或許只是為了御寒,但紀千千卻生出如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聽到的是 從四周傳來的馬蹄聲,卻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要到哪裡去。   風娘閉目養神,神色清冷,像絲毫不在意正發生著的事,亦不關心未來會發生甚麼事 的模樣。   小詩早疲累不堪,擁著被子就在座位處睡著了。   紀千千卻沒有絲毫睡意,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懼意。   她頗有歷史重演的感覺,而這正是令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就像那回與慕容永作戰,慕 容垂帶著她們主婢停停行行,時快時慢,晝伏夜出,忽然間決戰來臨,打得慕容永這個慕容 鮮卑族最強勁的對手永遠不能翻身,她真怕同樣的情況會出現在拓跋族和荒人聯軍上。   可恨她連自己現在的情況亦弄不清楚,出了榮陽城後向東向西也難以分辨,如何向燕 飛傳遞精確的情報呢?   在這樣憂心如焚的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入睡,還如何夢召愛郎,由他為自己分憂?   邊荒集。   小建康的碼頭處燈火通明,三十五艘載滿糧貨、兵器、弓矢的貨船泊在碼頭處,正準 備啟碇開航。   這或許是開戰前最後一批運送糧資物料到乎城的船隊,由四艘新造的雙頭艦護航,負 責此事的是費二撇和丁宣。   荒人夾岸歡送,顯示出荒人在拯救紀千千主婢的行動上,團結一致。   議會成員全在送行者之列,益發令荒人情緒高漲,氣氛沸騰熱烈。   拓跋儀覷個空檔把丁宣拉到一旁,從懷中掏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道:「這個竹 筒子,你必須親手交給族主,告訴他內藏燕飛從建康傳來至關緊要的信息,千萬要小心保管 ,不容有失。」   丁宣疑惑的把竹筒藏入懷囊裹,訝道:「聽當家的語氣,筒內的消息當與慕容垂有關 係,但燕爺怎可能在建康德到北方的情報呢?」   拓跋儀像燕飛面對這類問題時般大感要解釋之苦,只好搪塞道:「此事曲折離奇,確 是一言難盡,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丁宣皺眉道:「如果族主追問起來,我如何答他?」   拓跋儀淡淡道:「族主不會問你半句話。」   丁宣大感錯愕。   拓跋儀探手抓著他雙肩,語重心長的道:「到平城後,你便留在族主身邊,作我們兩 軍之間的聯絡人,盡心為族主辦事,族主必會重用你。」   丁宣一呆道:「留在那裹?這個……」   拓跋儀放開雙手,拍拍他肩頭道:「邊荒集始終非是你久留之地,擊敗慕容垂後,可 供你大展所長的機會將在北方而非邊荒集。在筒子內的書函裡,我借燕飛之名向族主舉薦你 。天下間若只有一個人對族主有影響力,那個人就是燕飛,明白嗎?千萬勿錯失這個機會。 」   丁宣兩眼一紅,感動的道:「當家!」   拓跋儀微笑道:「多餘話不用說了,我和邊荒集都是沒有前途的,由於推薦你的人是 燕飛,所以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族主都會善待你。你自己看情況而定,如果覺得難有大作為 ,便退隱山林、娶妻生子,過些寫意的好日子。」   丁宣道:「可是燕爺……」   拓跋儀打斷他道:「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家清清楚楚,我會私下和他說的。去吧 !路途上小心點。」   此時兩岸歡聲雷動,原來探路領航的兩艘雙頭艦正從下游處駛上來,費二撇立在指揮 台上,威風八面的向兩岸喝采的荒人兄弟姊妹揮手回禮。   拓跋儀催促道:「登船吧!」   丁宣拍拍懷內的竹筒,道:「我絕不會有負當家所托。」   說罷登船去了。   慕容戰來到拓跋儀身旁,訝道:「丁宣的神情為何如此古怪,今回的船運該沒有甚麼 風險,憑慕容垂現在的水師實力,是沒法奈何我們的。」   拓跋儀探手搭著慕容戰肩頭,笑道:「我們去喝酒如何?我請客。」   慕容戰欣然道:「恭敬不如從命,多找幾個人會熱鬧點,對嗎?」   笑聲中,兩入朝夜窩子去了。   劉裕在床沿坐下。   忙了一整天後,他終於可以靜下來,感受獨處的滋味。   在臥室的暗黑中,他生出沉重的感覺,那是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現在已成為北府兵自立的大統領,肩負起誅除以桓玄為首的亂黨的大任,整個南方 的命運全掌握在他手裡,可是他並不感到此刻的他和以前的劉裕有甚麼分別。   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劉裕,像一般人那樣有過去、現在和將來,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不會多一分,或減一些。   他醒悟到不論他處於甚麼位置,一切仍是依然故我。他腦海中閃出無數的念頭,既包 含著痛苦,又夾雜著希望。他有點不敢去想王淡真,又或江文清。前者令他生出無法負荷的 錐心歉疚,後者卻令他感到因接納了任青媞而感到對不起她。   人生為何總是令人如此無奈?   自己縱能一步接一步登上帝皇的寶座,但已發生的事卻再沒法改變過來,遺憾將長伴 著他。如果有選擇的話,他會選擇於幹掉桓玄後,從這令他疲於奔命、勞心費神的位置退下 來,回到邊荒集去,作一個無所事事的荒人。   閒時便和燕飛在第一樓的平台灌幾口雪澗香、聽千千彈琴唱曲;無聊起來可到卓狂生 的說書館,聽他誇張渲染的說書,重溫「一箭沉隱龍」的歲月。又或到夜窩子閒逛,欣賞來 鐘樓廣場賣藝者干奇百怪的表演。這樣才是有血有肉的生活。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沒法為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式作出選擇。這條帝皇之路, 是不能回頭的不歸之路。   劉裕暗歎一口氣,就那麼仍穿著靴子的躺到床上去。   完了!   他爭霸南方的日子可說是剛開始,但他闖蕩江湖的悠閒日子卻是徹底的完了。他已失 去了自由。   那種日子是多麼令人懷念!未來他完全捉摸不透,最實在的希望可隨時化為泡影,絕 處又可逢生。而正是這種沒法掌握命運、浮沉不定的感覺,令他深切體會到生命的苦與樂。   現在的他,每一步行動都經過深思熟慮,如在下棋,眼前的對手便是桓玄,而他只能 循自己定下的路線踏出每一步,有些兒像他已變成自己想法牢籠的囚徒。   這些此起彼繼的念頭,今他感到茫然。晚夜涼颼颼的空氣湧進室內,可是他卻不想拉 被子蓋著身體,心兒沉重地怦怦跳躍,更有點呼吸不暢。   但他也清楚,到明天醒來,面對惟他馬首是瞻的北府兵將,他只會向他們顯露最英明 神武的一面,令他們感到在他劉裕的領導下,他們正踏足通往最後勝利的坦途上。   當年的謝玄,於淝水之戰的前一個晚夜,獨處時是否有同樣的感受呢?   擊敗桓玄後,他的使命絕不會因此告終,還有是北伐以統一天下,這是謝玄對他的期 望,也是南方所有人對他的期望。從這個角度去看,他的確失去了為自己而生活的自由,他 再不屬於他自己。   一陣勞累襲上心頭,劉裕沉沉的進入了惟一能令他忘掉現實的夢鄉。   快艇離開小島,乘風破浪地朝巴陵進發。划艇的是四名兩湖幫的兄弟,他們對洞庭湖 瞭如指掌,要偷進巴陵水域是輕而易舉的事。   卓狂生、高彥和姚猛三人坐在快艇中間,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姚猛舒一口氣道:「他奶奶的,如果撞上敵船,我們究竟是立即跳進水裡去,還是撲 上對方的船大幹一場呢?」   卓狂生哂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對方亮著燈火,只要隔遠看到,便來個避之大吉。 他娘的!你道我們是去攻城嗎?我們現在是去進行刺殺行動,只要幹掉周紹和馬軍任何一個 ,便可令敵人軍心大亂,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姚猛又懷疑的道:「高小子的情報並不是每次都準確的,如果馬軍明晚沒有到巴陵最 著名的仙源樓去,我們還不知要等多久?」   高彥罵道:「我哪次給你的情報是失准的?你這個沒膽鬼!自己害怕便胡言亂語,來 派我的不是。全賴我看準馬軍是色鬼,在巴陵各大青樓廣佈眼線,才知馬軍差人往仙源樓訂 下廂房,還指定要最當紅的小花花陪酒。你奶奶的,不來讚我精明,卻來懷疑我消息的可靠 性。」   卓狂生不耐煩的道:「不要吵了!吵得我的心也亂起來。」   又笑道:「其實問題在我們三個都從未當過刺客,若有燕飛在,我們根本不用擔心。 」   姚猛有感而發道:「小飛那傢伙真令人想念。」   高彥笑道:「這叫蜀中無大將,廖化亢先鋒:他奶奶的!有甚麼辦法?眼前論武功, 以我們三人最強,只好由我們濫竽充數。」   卓狂生啐道:「如單論武功,小白雁便比你高明多了。真不明白你為何不讓小白雁一 起來當刺客。」   高彥苦笑道:「皆因她從未殺過人,我更不想她的玉手沾上血腥,只好忍痛和她暫別 片刻。」   姚猛一震道:「不好了!前面有燈光。」   撐船的其中一個兩湖幫兄弟應道:「稟告姚爺,那只是巴陵的燈火。」   卓狂生和高彥忍不住齊聲大笑。   姚猛以乾咳掩飾尷尬後,理直氣壯的道:「我這叫警覺性高,有甚麼好笑的,小心點 才對嘛!」   高彥忍著笑道:「像你這般自己嚇自己,杯弓蛇影的刺客確是天下罕有,真後悔帶你 來呢!」   卓狂生道:「不要笑小姚哩!明晚的刺殺必須快、狠、準,一擊不中,立即退走,勿 要敗壞了我荒人的威名,否則我的天書會留下污點。」   高彥深吸一口氣,道:「我會在旁為兩位大哥搖旗吶喊,到時請恕我這個低手幫不上 忙,因為我也從未殺過人。哈!」   卓狂生和姚猛聽得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第十三章 謝府風雲  平城。   拓跋珪在內堂接見趕來的張袞,坐好後,張袞道:「中山方面敵人有異動。」   張袞受命專責偵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況,定期向拓跋珪作報告,今次的報告卻比原定 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微笑道:「理當如此,敵人方面有何異舉?」   張袞道:「慕容垂以慕容會代替慕容隆守龍城,又以蘭汗代替慕容盛守薊城,而慕容 會和慕容盛的兩支部隊,則返回中山。據探子的觀察,這兩支部隊均士氣昂揚,特別是慕容 隆的龍城部隊,軍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銳的部隊,人數在二萬人間,從未試過吃敗 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兒子,由姬妾所生,被認為是慕容垂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但由於 慕容寶手段圓滑,又懂結交慕容垂身邊的侍從寵臣,而慕容隆賦性耿直,故遠不如慕容寶般 得到慕容垂的歡心。   拓跋珪啞然笑道:「不嫌太遲了嗎?若是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寶兒領軍來攻打盛樂, 實勝敗難料,現在卻是錯恨難返。」   張袞道:「族主千萬勿掉以輕心,龍城兵團從未參與攻打我們的戰役,所以對我們全 無懼意,且養精蓄銳,若與慕容垂的主力軍夾擊我們,我們恐怕抵擋不住。」   稍頓續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計在五萬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龍城軍團,總兵力達七萬 之眾,是我們兵力的兩倍以上。雖說我們有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互相呼應,可是如被慕容垂 重重圍困,截斷盛樂與我們之間的聯繫,而敵人的補給可從中山源源不絕的送至,我們的形 勢絕不樂觀。」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   張袞道:「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邊荒集離我們太遠了,就算從水道趕來, 也須十五至二十天的時間,且肯定瞞不過敵人的耳目,如在我們兩方會合前,被敵人截著, 逐個擊破,會使我們陷於孤軍作戰的劣勢。」   拓跋珪苦笑道:「這正是我最頭痛的難題,荒人怎樣才可以發揮他們的作用呢?」   張袞道:「族主請恕我直言。」   拓跋珪皺眉道:「說罷!我要聽的是真話而不是諂媚之言。」   張袞道:「慕容垂一向善於用奇用詐,像慕容永輸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垂所惑 ,慘中埋伏。現在我們據平城、雁門,目標明顯,令慕容垂可從容部署。兼且現在天寒地凍 ,頻下大雪,令我們難掌握敵人行蹤。最怕是到敵人兵臨城下,我們方猛然醒覺,便悔之已 晚。」   拓跋珪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張袞歎道:「我們真的不明白族主,為何不採取當日應付慕容寶之法,盡量避免與敵 人正面交鋒,待敵人氣勢消滅之際,方全力反擊呢?如此主動將掌握在我們手上。」   拓跋珪微笑道:「不要憂慮,很快你們便會明白我的戰術。夜哩!早點休息吧!」   張袞告退後,拓跋珪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雖然他著張袞放心,事實上最擔心的人正是 他自己。   今回紀千千是否仍能發揮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沒有半絲把握。慕容垂可不同慕容 寶,兼之兵力遠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後果實不堪想像。   他忽然想著楚無暇,想著她動人的肉體,若再來一顆寧心丹,感覺會如何呢?   建康。烏衣巷。謝家。   謝鍾秀所在的小樓仍透出燈光,這個天之嬌女已登榻休息,燕飛可聽到她發出的呼吸 聲。伺候她的兩個小婢在下層為她以慢火煎藥,草藥的氣味瀰漫在外面的園林中。   燕飛藏身一棵大樹的橙杈處,可透窗看到謝鍾秀香閏內的情況,不由記起當日劉裕到 小樓來見謝鍾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當日謝鍾秀沒有拒絕劉裕,現在又會是怎樣的一 個局面?   建康高門最著名的兩位美女,都分別與劉裕扯上關係,這是不是某種沒有人能明白的 宿命呢?   謝鍾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勻平靜,但有時會忽然急促起來,情況令人擔心。燕飛直覺感 到她的身體很弱,處於虛不受補的情況,他的真氣於這樣的情況下將派不上用場,得到的只 會是反效果。   四個護院攜犬巡到此區內,還詢問小婢們謝鍾秀的情況,旋又離開。今夜謝府警衛森 嚴,又有惡犬巡邏,但燕飛卻曉得對慕清流那級數的高手,再嚴密的警戒也起不到作用。   如何應付慕清流,燕飛仍拿不定主意。   若沒有倒李淑莊的計劃,他會覷準時機,全力出手,務求斬殺對方於蝶戀花下,予魔 門最重的打擊。   不過即使他真的如此決定,動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頭痛,如在謝府內進行,一來會驚 動謝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這麼一想,令燕飛更是投鼠忌器。以對手的智計,如 若見勢不妙,抓起個小婢便足以令燕飛罷手。   可是如待他離府時才動手,又恐留他不住。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他便 沒有絕對的把握。   較聰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壞對方的下毒之計,然後再憑靈應追蹤慕清流,看看有 沒有株除此人的良機。   慕清流此來並非要殺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謝鍾秀施毒,讓謝鍾秀表面看來似是病情 惡化,致玉殞香銷。所以慕清流絕不會動手傷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謝鍾秀的方法,燕飛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瞞天恨」混進謝鍾秀服用的藥 湯內去,便像桓玄毒殺親兄桓沖的手法一樣。   就在此時,燕飛生出感應。   一道白影從林木間閃出來,到了小樓之旁。   燕飛收攏心神,斂去可發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覺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長,高度比得上他燕飛,雖然是來干見不得光的勾當,卻披上一襲在黑夜 最奪目的白外袍,且舉止從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他看似一副漫不經心隨隨便便的 樣子,還予人甚 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飛卻曉得小樓內以至遠近發生的事,沒有一點能瞞 得過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級數。   只看直至他從暗處閃出的一刻,他燕飛始能生出感應,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樓的下層處,一個小婢正把藥煲提起來,把藥湯注進碗內去。   慕清流別頭朝燕飛的方向瞧去,燕飛忙把雙目瞇成一線,同時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飛從未見過長相如此英俊奇偉的人,但他的英偉卻帶著一股從骨子透出來的邪異氣 質,令人捉摸不定,莫測其深淺。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燕飛藏身處停留,顯然沒有發覺燕飛的存在,掃視一匝後,也不見 他有任何動作,忽然筆直騰升,再一個翻騰,競穿窗進入謝鍾秀的閨房。   燕飛差些兒失聲驚呼,更後悔得要命。他本估計對方只會進入下層,然後制著兩個小 婢,把「瞞天恨」投進藥蕩裡,再弄醒兩個小婢,憑他的身手,保證兩個小婢回醒後完全不 知道曾發生過甚麼事,只會以為被睡魔侵襲,稍有失神。   只恨此時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魯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對付謝鍾秀,又或以她來威脅 自己。   燕飛處於絕對的下風,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房內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臥在榻子上的謝鍾秀走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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