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id1979 (cid)
看板HwangYih
標題邊荒 44 9-10
時間Sun Mar 27 12:38:21 2005
第 九 章 命運之手
二更時分,燕飛和向雨田領導直搗敵人大後方的突擊隊,抵達霧鄉所在的山巒。為免
打草驚蛇致功虧一簣,軍隊于背向霧鄉的崖壁處覓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飛和向雨田去探路
。
霧鄉是太行山內一個小盆地,原為太行山以打獵焉生的獵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現在終
於難逃一劫,被戰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風,他們該是凶多吉少。
霧鄉四面山峰聳立對峙,只西面有出口,連接著被燕人開闊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
北丘。
近百棟房子,平均分佈在廣闊達一裏的盆穀高地上,顯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簡陋的茅房
後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還有數以百計的營帳。
東北面傳來水瀑之聲,一道溪流蜿蜒流過霧鄉,朝西南流去,確為進可攻退可守的福
地。如非崔宏想出從後突襲霧鄉之計,只要龍城軍團撤回盆地內,便可穩如泰山,守個堅
如鐵桶。
在戰略上,慕容垂此計確是無懈可擊,立於不敗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萬算,也算不
到他最鍾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綻。
向雨田道:"你聽到嗎?"
此時盆穀內燈火黯淡,大部份人在房子或營帳內好夢正濃,只有數隊守夜的巡兵,於
各關鍵位置放哨。
從近五十丈的高處看下去,房舍像一個個的大盒子,與圓形的營帳合成一幅奇怪和不
規則的圖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寧靜,讓人嗅不到半點戰爭的氣息。
霧鄉的確名副其實,空氣中充盈水氣,形成薄薄的煙霧,籠罩著整個盆穀,頗有些兒
虛無縹緲不大真切的奇異感覺。
燕飛點頭道:"是狗兒的吠叫聲,如果我們硬闖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瞞不過狗兒
的靈覺。"
向雨田道:"龍城軍團身經百戰,只要有喘一口氣的時間,便可以奮起反擊,那時吃
虧的將是我們。"
燕飛道:"如果崔宏所說無誤,水氣會在晚上大量積眾,尤於此春濃濕重之時,到天
明時霧氣會在穀內聚而不散,大幅減弱狗兒的警覺性,只要我們手腳夠快,加上姬大少的
厲害毒火器,該可完成任務。"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會於四面山坡上設置警報陷阱,如有外敵入侵,觸響警
報,可以有足夠時間從容應付。你認為慕容隆有我這麼謹慎小心嗎?"
燕飛看著下方雜草叢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內清寒的天氣而積雪未解,頭痛的道
:"在如此霧夜,要在陡峭難行的崖壁找出敵人設置的警報陷阱,似乎超出了我們的能力
,但若在白天行動,更怕驚動敵人,你有甚麼辦法呢?"
向雨田道:"我們還須防敵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採取行動,否則如敵人每天都對警
報陷阱作例行檢查,我們的突襲行動便告完蛋。"
燕飛訝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還有甚麼辦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須只憑觸覺,恐怕神仙也辦不到,但只是開闢一
條供我們下穀的路線,本人卻是綽有餘裕。我們秘人長期在沙漠打滾,對危險養成奇異的
觸感,那天明瑤在我們決戰時接近我們,事實上她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只是瞞不過我這種
對危險特別敏銳的感應。"
接著話題一轉道:"告訴我,你是否相信命運的存在呢?"
自第一天認識向雨田,燕飛便曉得向雨田這種說話的風格,會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
完全與先前談論的沒有任何關連的話題去。他的腦子像裝滿非常人所能想像,稀奇古怪的
念頭,對平常人沒留心的事,充滿了獵奇探索的興致。
每次與他交談,燕飛總有啟發。
燕飛沉吟片晌,歎道:"我對是否有命運這回事,一向沒有理會的興趣,因為曉得縱
想破腦袋也想不通。不過那天在長安街頭,看著明瑤掀簾向我露出如花玉容,還風情萬種
的向我作出勾魂攝魄的笑容,事後回想起來,這種巧合確是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
運存在著,否則如何去解釋呢?"
向雨田道:"說得好!若不是明瑤當時故意要氣我,決不會掀簾對街頭一個男於微笑
,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圖刺殺慕容文,那個時刻亦不會置身在長安的街頭,看似簡單的一個
巧合,是要無數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這些事便不會發生。"
燕飛皺眉道:"向兄究竟想說明甚麼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運數,想到誰興誰替的問題。我和你今天在這裏並肩
作戰,實是命運的安排,換過另一種情況,你的兄弟絕不是慕容垂的對手,雙方的實力太
懸殊了。最奇妙的是縱然明知道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也沒法去改變命運,因為我們根本沒
有選擇,只好依從命運。難道我們仍可半途而廢,坐看慕容垂滅掉拓跋珪,而紀千千則永
遠成為囚籠裏的美麗彩雀嗎?"
燕飛訝道:"為何你忽然有這個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聲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間世只是一個存在的層次和空間,世
人迷醉其中而不自覺,而我們正身曆其境,忘情的去愛去恨,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奮戰不
休。主宰這個人間世的是一種無影無形、無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們的思感之外,捉不著
看不見,但我們卻能從自身的情況,例如你和明瑤的重逢,隱隱察覺到它的存在。我們並
不明白它,亦永遠弄不清楚它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只能名之為命運,但我們也很容易忽略
它的存在,因為它是超乎我們認知的能力,轉瞬我們便會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剎那間的
明悟。若如在一個夢裏,一刻的清醒後,繼續作我們的春秋大夢。"
燕飛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來哉!
向雨田道:"這正是我舍明瑤而專志于修練大法的原因,因為只有堪破這個人世的秘
密,方能真正令我動心。想想吧!只要有一個條件不配合,你和明瑤在長安的重逢便不會
發生,命運是多麼的奇異,也是多麼的可怕。但我們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開解自己,
認定這只是巧合,與命運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自你在沙漠邊緣處遇上師傅,命運便安排
了你未來的路向,也決定了我的命運,決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內所有人的命運。"
燕飛感到遍體生寒,向雨田說的是最虛無縹渺的事,但卻隱含令人沒法反駁的至理。
如果沒有遇上明瑤,他或許不會到邊荒集去;如果沒有高彥一意要見紀千千,他與紀千千
也無緣無份;如果不是因謝安離開建康,紀千千亦不會到邊荒去。眼前的情況,確由無數
的"如果"串連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們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運的控制呢?又或許甚麼洞天福地,
仍只是命運的一部分?"
燕飛苦笑道:"這種事我們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尋煩惱,我給你說得胡塗了。
"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運的撒手簡,因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樂趣,誰
願意受苦呢?"
燕飛點頭道:"的確如此!現在我們是否應離開這裏,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作個忘
掉一切的好夢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劉裕清早起來,劉穆之來求見,劉裕遂邀他一起進早膳。
兩人邊吃邊談,劉裕問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兩眼佈滿紅筋,便曉得先生昨夜沒
有睡過。"
劉穆之道:"多謝大人關懷。昨夜我小睡一個時辰後,驚醒過來,愈想目前的情況,
愈生出危機四伏的感覺,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數鳥之計。"
劉裕大喜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道:"我們立即雷厲風行的推行新一輪的土斷。"
劉裕愕然道:"我們昨天剛提及土斷,到現在我仍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只知道牽
涉到世家豪強的根本利益,亦是他們害怕我的一個主因,在現在的時勢下推行這種大改革
,會否過於倉卒呢?"
劉穆之拈須微笑道:"請讓我先向大人解釋清楚土斷的內容。自晉室立國江左,曾推
行多次土斷,最著名的有鹹和土斷、咸康土斷、桓溫的土斷和安公的土斷。所謂土斷,是
徵
稅的方法,而與土斷唇齒相依的就是編制戶籍。"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徵稅,必須先弄清楚戶口,有詳實的戶口統計,才
能有效的推行稅制。"
劉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鹹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繼承前晉按丁徵收的制度,每
丁穀四鬥。可是這種按丁收租的制度並不公平,因其不分貧富,對大地主當然最有利,但
對無地和地少的貧民不利。故而在鹹和五年,朝廷頒令改按丁收稅為度田稅米,田租按畝
收稅,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繳稅,土地少繳稅少,這度田稅米的稅制,大抵襲用至安公主政
的時候。"
劉裕不解道:"那桓溫做過甚麼事呢?"
劉穆之道:"桓溫的改革,主要在編訂戶籍上。由咸康土斷,到桓溫土斷,其間二十
多年,北方流民不斷遷來南方,特別是北方在殘暴的石虎統治期間,南下的流民更多,朝
廷須設置僑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強的兼併和自耕農破產逃亡,以前編訂的戶籍再
不切合實際。桓溫的改革,就是重新編定戶籍,把逃戶流民納入戶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
朝廷的稅收。"
劉裕點頭道:"我開始明白了,土地戶籍的政策,正是統治的基礎,若這方面做不好
,朝廷的收入將出現問題。桓溫接著便是安公,為何仍有土斷的需要呢?戶籍的變化該不
太大。"
劉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應當時的需要。桓溫推行上斷,是因兩次北伐後,人
命和財力損耗嚴重,所以須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斷,是因符堅已統一北方,隨時有大舉南
侵的威脅,而南方的軍力則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區,由桓沖率領,而建康一帶兵力空
虛,有必要成立另一支軍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現在統領的北府兵了。"
劉裕歎道:"經先生解說,我比之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遠矚,沒有他,就沒有淝水
的勝利。"
劉穆之道:"安公的土斷,與以前最大的分別,就是既非按丁稅米,也不是度田稅米
,而是按口稅米,每口二斗米。"
劉裕胡塗起來,大惑不解道:"先生剛才不是說過度田稅米是比較公平的做法,為何
安公卻反其道而行?"
劉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務實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標是要增加稅收,以建立一
個新的兵團,故針對時敝,施行新政。"
稍頓續道:"度田稅米本為最公平的稅法,可是理想和現實卻有很大的距離,在門閥
專政的制度下,度田稅米根本沒法推行,兼且度田稅米手續繁複,逃稅容易,而按口稅米
卻手續簡單,容易推行。"
劉裕明白過來,統治階層是由高門大族所壟斷,他們怎會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於他
們的稅收改革。當然,桓溫在時,威懾南方,誰敢不從,便拿他們來祭旗示眾,自是卓有
成效。可是桓溫去後,他們再無所懼,故陽奉陰達,令良好的稅收政策形同虛設。到謝安
之時,良政變成劣政,嚴重損害國家的利益,謝安只好退而求其次,採取在當時情況下較
有效的稅收方法。
他同時得到很大的啟發,明白務實的重要性,只顧理想而漠視實際,會惹來災難性的
後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歡建康高門醉生夢死、清談服藥的生活方式,更不滿高門對寒門的
壓制和剝削,但假如他要改革這個情況,在現時的形勢下,是完全不切合實際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顧及的是實際的成效,這才是務實的作風。他須以安公為師
。
劉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現役的軍人可免稅,其它一概人等,包括
有免稅權的王公官貴都要納稅,一視同仁。"
劉裕道:"現時的情況又如何呢?"
劉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馬道子當權,一切回復舊觀,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稅的特
權,加上天師軍作亂,令朝廷稅收大減。"
劉裕道:"那我們該如何改革?"
劉穆之道:"事情欲速則不達,我們只須嚴格執行安公的土斷,暫時該已足夠。"
劉裕道:"我不明白,這與應付當前危機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劉穆之道:"大人繼續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帥的繼承者,旗幟鮮
明,以前擁護安公政策的高門中開明之輩,將會把對安公的支持轉移到你的身上來。這也
更表明了你是有治國能力的人。"
劉裕點頭道:"我開始有點頭緒哩!對!這比說任何話,更明確顯示我是秉承安公和
玄帥的改革。"
劉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亦是向南方高門表明,你不是要摧毀他們,充其量你只
是另一個安公,所作所為全是為大局著想。"
劉裕道:"可是總有人會反對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當年反對安公的大不乏人
。"
劉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會站出來反對大人。"
劉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劉穆之道:"大人可有想過現在的你,和當年的安公有甚麼分別呢?"
劉裕皺眉思索。
劉穆之沉聲道:"最大的分別,就是當大人手刃桓玄之時,南方的兵權將盡人大人之
手,誰敢反對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這是唯一令南方由亂歸治的辦法。從歷史觀之,任
何政策的推行,必須有強大的實力作後盾。我不是要大人做甚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
。誰不合作嗎?可革掉他的官職,只有當反對的人膽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際此不穩
定的時期,大人絕不可以退縮,只有以鐵腕治國,方是明智之舉。"
劉裕雙目亮起來,道:"明白了!"
又哈哈笑道:"先生這番話,令我受益不淺。關於土斷之事,由先生負責為我拿主意
,而我則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
劉穆之欣然接令。
劉裕正容道:"我現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豐足的日子,至於我個人的
喜樂好惡,再不重要。"
第 十 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黃昏時分返回營地,丁宣大喜來迎。
崔宏見林內的營地表面一片平靜,暗裏卻衛戍森嚴,崗哨林立,欣然道:"一切無恙
!"
丁宣道:"托大人鴻福,敵人並沒有在我們監視的範圍內現蹤。"
對崔宏的膽識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讓自己當崔宏的副手,是看
在燕飛的分上,隱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後,-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惟恐有失。
丁宣雖為漢人,但卻是在胡族統治下的北方成長,對南方的晉室政權,只有惡感而沒
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頭地,必須依附胡族政權,丁宣遂看中新興有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傳來消息,他已盡起全軍,到日出原的月丘佈陣,逼慕容垂作
正面交鋒。"
崔宏點頭道:"明白了。"
在離開平城前,他和拓跋珪厘定了全盤的作戰大計,俾能互相配合,爭取最豐碩的戰
爭成果。
崔宏與丁宣步行至營地林區東南面邊緣處,遙望落日下三十裏許處北丘的方向,道:
"入黑後我們立即起程,秘密行軍,至北丘北面五裏許處埋伏,小休兩個時辰,天明前再
潛近北丘,只要見到煙花訊號,立即發動攻擊。"
丁宣點頭應是。
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計,就要看我們能否把他精銳的龍城兵團徹底擊垮
,此戰我們必須大勝,若只是小勝,與打敗仗並沒有絲毫分別,明白嗎?"
丁宣道:"明白了!"
建康。石頭城。
劉裕在內堂與江文清吃晚飯,比起昨晚,他心情舒暢多了。自從知悉江文清懷了他的
孩子後,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愛,轉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開了心中的死結,對江文
清呵護備至。
在燭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嬌,令他心中愛惜之意,有添無減。
江文清看著劉裕不停地把菜肴夾到她的碗內,致堆積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
這麼多?"
劉裕微笑道:"為了我們的將來,文清必須多吃點,孩子方會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
壯丁。"
江文清不勝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誇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劉裕點頭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確很好,因為我對如何治理國家,開始有點頭緒,全
賴穆之為我籌謀運策。坦白說,我一向對窮酸儒生沒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卻令我這個看法
徹底改變過來。很奇怪,他比我這個短視的粗人更講實效,不會空談什麼先王之道、仁義
道德,甚對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確是個很特別的人,裕郎須好好待他。"
此時手下來報,蒯恩到了石頭城,正在外堂等候。
劉裕喜出望外,心忖又會來得這麼快的,他原本以為沒有十天八天時間,蒯恩仍沒法
應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來了,大人還不立即去見他。"
劉裕連忙起身,移過去親了江文清的臉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這才到外堂去。
蒯恩見他進來,從地席跳起來,神情激動,下跪道:"蒯恩向統領大人請安問好。"
劉裕搶前把他扶起來,抓著他雙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
大功。"
蒯恩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顫抖著聲音,顯示他仍處於激動的情緒裏,道:"全賴統
領大人的訓誨和提攜,小恩怎敢居功。"
劉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說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會來得這麼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訊傳來,屬下剛好在無錫接收陰奇將軍的糧資,立即快馬趕來。屬
下已依大人指示,把軍符和任命文書交予陰將軍,並向他詳細交待會稽等地的情況。"
若要在現時軍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陰奇肯定居於榜首,比魏泳之、何無忌、
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劉裕道:"亂區現今情況如何?"
蒯恩道:"天師軍已煙消雲散。屬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稱孫恩已葬身怒海
,同時把徐道覆和張永的首級,掛在會稽城東門外示眾三天;另一方面則依穆之先生的吩
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當地民眾田稅半年,修補各地城池,又趁機把參與叛亂的各地豪
強的土地收歸國有,再公平分發與當地農戶,這場由孫恩惹起的大禍,該已告一段落。"
劉裕暗叫慚愧,劉穆之曾向他提及這些收拾天師軍遺下的爛攤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
心神全放在如何殺死桓玄一事上,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到此時蒯恩提起,方記起來。
幸好有劉穆之這個能總攬全局,?細無遺的智者為他效力,否則自己定會弄個一塌糊
塗,亂上加亂。
同時又想到劉穆之屢次強調,自己必須以強而有力的手腕統治南方,天師軍之亂的善
後工作,正為劉穆之說的話作出最佳的說明。因為會稽諸城所有反對的勢力,均被他連根
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無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驕人的成果。
他同時生出戒懼之心,試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獨裁者,不論目下如何剝削壓逼蟻
民,一時間老百姓們亦只有屈從的份兒,而沒有反抗之力。當然!到民不聊生,民眾感到
縱死而無大害,自然是動亂叢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會感激而不會造
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劉裕定要時常警惕自己,絕不可作傷民之舉,民眾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間,他怎
可不誠惶誠恐,事事三思而後行,謹慎律己。
劉穆之最高明之處,是借著平定天師軍之亂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師軍禍起
的源頭。這種切合形勢,因勢施政的手法,是他須好好學習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屬下回來,有甚麼用得著屬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
來,屬下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劉裕想起當日侯亮生自盡身亡,蒯恩到建康來報訊,傍惶無依的情形,比對起蒯恩成
為北府兵中舉足輕重的猛將,聯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無路,不得不和司馬道子妥協的
處境,一時百感交集。
道:"沒有這般嚴重,我召你回來,是要你代我坐鎮建康,好讓我能抽身去對付桓玄
。"
蒯恩吃了一驚,道:"如此大任,屬下恐難擔當。"
劉裕笑道:"坦白說,對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沒頭緒。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負
責,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權,守穩石頭城,誰敢造反,就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殲滅,但這
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現今建康仍處於軍管之下,你只要約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
又道:一待會我們找穆之先生來商量,趁機授予你一個名實相符的職位,讓你更容易
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門……"
劉裕截斷他微笑道:"有我劉裕作你的後盾,小恩有甚麼好害怕的?建康高門中支持
我們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來搗亂,我們便要他們吃不完兜著走,兵權在誰的手上,便由
誰來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圓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會出問題。"
蒯恩這才稍為放心,連忙謝恩。
劉裕沉吟道:"我會讓小恩見幾個人,讓他們清楚我的心意,至於我們軍內,我卻絲
毫不擔心,因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勞。"
蒯恩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小恩還有甚麼話要說呢?"
蒯恩兩眼微紅,道:"屬下希望能為侯先生雪恨。"
劉裕苦笑道:"我正要賴你為我穩著建康,你怎可隨我去討伐桓玄?"
蒯恩道:"屬下怎敢違背大人的命令?屬下只希望曉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誰。"
劉裕這才曉得誤會了他的意思,又大感頭痛,難道告訴他當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
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時我們所知不詳,故而有此猜測,懷疑是有人洩露消息,豈知純屬誤會
。說到底罪魁禍首仍是桓玄,為了大局著想,我們不該再追究其它人。"
事實上他自己亦不滿意自己這番搪塞的說辭,但有甚麼辦法呢?一時間他的確無法編
出更有說服力的故事。
蒯恩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我是為小恩你著想,此事牽涉到江湖一個神秘的門派,但他
們的頭子已與燕飛達成協議,在關鍵時刻脫離桓玄,導致桓玄逃離建康。好好的幹,只要
能令南方的民眾安居樂業,衣食豐足,小恩便報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終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從大人的指示。"
劉裕暗歎一口氣。
想起以前闖蕩江湖時,大家肝膽相照的日子,此刻份外有感觸。
自和任青媞扯上關係後,自己便為她左瞞右瞞,直到此刻,他劉裕成為建康的當權者
,仍要為她向蒯恩說謊,把責任推到魔門處去。幸好蒯恩沒有尋根究柢,否則他將被逼滿
口謊言。
希望真相永不會被揭破,否則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將交代。
高彥直闖尹清雅閨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達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對他類似的行為見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連忙施禮告退。
尹清雅皺眉道:"你這小子又發瘋了。"
高彥神氣的在另一邊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傢伙攻下白帝城,兵脅江陵
,令奸賊桓玄嚇得屁滾尿流,弄髒了褲檔。哈!形容得多麼傳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來,橫他一眼罵道:"狗嘴長不出象牙來,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
!不過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則怎會給你這小子纏上。"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甚麼都好。聽著哩!好消息二,是我們的統領大人已委任我們
的賭仙出任兩湖的頭號官兒,同時把兩湖幫收編為北府兵,且由老程決定如何論功行賞,
若有幫中兄弟不想當官或當兵,悉隨其意。哈!這該算是皇恩浩蕩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誰想去當官都可以,這叫人各有志,但
我卻不准你沾上半點兒官職,清楚嗎?"
高彥失聲道:"我有那麼愚蠢嗎?八人大轎來抬我,也抬不動我去當官,我追求的是
袋中永遠有花不盡的銀兩,天天和雅兒……"
尹清雅捂著耳朵,羞紅粉臉嚷道:"我不聽!我不聽!再說我會揍你。"
高彥故作驚訝道:"你道我想說甚麼呢?我又不是說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幹
甚麼呢?不外是遊山玩水吧!雅兒是否想到特別有趣的玩意兒呢?"
尹清雅放下雙手,沒好氣的道:"不和你胡扯,還有甚麼事,快報上來,本姑娘還有
很多急事待辦。"
高彥道:"甚麼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將說出的事,雅兒是否有興趣坐上奇兵號,來個御
駕親征,打得桓玄的走狗們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尹清雅立即雙目放光,道:"你在說甚麼哩!"
高彥道:"老魏剛從桑落州趕來,說據守湓口的莉州軍正蠢蠢欲動,故請我們出動水
師,與他們在大江上夾擊荊州軍。唉!還以為雅兒會有興趣,怎知雅兒正忙得不可開交,
無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癢癢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
又笑臉如花的道:"為甚麼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會忽然變成大好人呢?竟肯讓人家
參戰?"
高彥道:"別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瞞得過我這個作夫君的,全賴我力排眾議,說
有雅兒坐鎮奇兵號,下面的兒郎們士氣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奮不顧身,打起水戰來格外精
神,所以甚麼人缺席都無關緊要,惟獨雅兒是不可缺席的。此戰牽涉到整個戰爭的成敗,
絕對不容有失,打贏了便可直搗桓賊的老家。"
尹清雅無暇計較他自稱夫君,歡喜的道:"算你哩!"
高彥說得興起,道:"老魏還帶來消息,此戰若勝,我們的統領大人會御駕親征,到
前線來指揮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兒將可報卻血海深仇。"
尹清雅沒好氣道:"甚麼皇恩浩蕩,甚麼御駕親征,劉裕那傢伙當上皇帝了嗎?你最
愛誇大,最愛胡言亂語。"
又問道:"你說的老魏是誰?"
高彥吹噓道:"當然是名震天下,老劉座下的七虎將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斷他道:"其它六虎將又是何方神聖?"
高彥尷尬的道:"這個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兩眼上翻,道:"又是胡謅!"
接著認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參戰,否則船隊休想起航。"
高彥忙保證道:"這個當然不是胡謅的,我雖然膽大包天,但只限於色膽,其它方面
的膽子就小得可憐。"
尹清雅道:"我們何時出發?"
高彥道:"我們立即起航,我正是來恭請雅兒移駕到奇兵號去。"
尹清雅跳將起來,大嗔道:"那還磨蹭在這裏幹甚麼,他們不等我們就糟糕哩!"
高彥好整以暇的道:"雅兒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後登船的人,好接受兒郎們的歡呼
喝采,以振奮士氣,這是老程和老手兩老想出來的餿主意,與為夫無關。"
尹清雅劈手執著他的襟口,嗔道:"你說甚麼?"
高彥一臉無辜的神色,舉手道:"為夫說過甚麼呢?一時記不起了!"
尹清雅運勁把他從椅內提起來,玉手一揮,高彥立即步履不穩的給送出門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後方,大發雌威的道:"快給我引路,否則要你的小命。"
高彥放腳便走,高嚷道:"謀殺親夫哩!謀殺親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著追他去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
"燕郎!燕郎!"
燕飛閉上眼睛,精神像潮水般從現實的世界退返純心靈的精神天地,與紀千千的心靈
接合,作最親密的接觸,他們肉體的隔離雖以百里計,但他們的心卻是零距離,渾融為一
。
千千並不是夢體的出陽神狀態。
"千千!我們又在一起了!"
紀千千火熱的愛戀,填滿他心靈的空間,愛得那麼熾烈、那般徹底,沒有絲毫猶豫,
也沒有絲毫懷疑,男女熱戀時無可避免的負面情緒,在他們融合的心靈內沒有容身之處。
"燕郎呵!你在哪里呢?"
燕飛在心靈響應道:"我在太行山區的另一角落,當地的人稱之為霧鄉,正等待黎明
的來臨,一場激烈的戰役將會展開。"
紀千千低沉的歎息道:"千千明白在這樣的情況下,戰爭是無可避免的,但總按不下
內心的恐懼,最矛盾的是千千不但擔心你們,也擔心身邊的所有人,老天爺為何要把千千
置於這樣的處境下呢?"
燕飛道:"千千你必須堅強起來,勇敢地面對眼前的一切,關鍵的時刻即將來臨,發
生在十天八天之間。你不是要愛我至天荒地老嗎?比對起來,千千眼前的苦難只是剎那的
事。為了我,為了小詩,千千必須堅強起來,還要比任何時刻再堅強,然後我們便可在一
起了:水遠再不分離。"
紀千千道:"燕郎不用擔心千千,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的重聚,千千對燕郎有十足的
信心。昨夜風娘說了很奇怪的話,她是不認同慕容垂這樣對待我和詩詩的,說要我心中有
最壞的打算,可是又指出只要燕郎能避過劫數,千千仍擁有美好的將來,她說的話令我很
不安。"
燕飛道:"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認為我們在此戰必敗無疑,且會敗得很慘,不
過她這個看法在明早之後,會改變過來,而我們正為此而努力。"
紀千千道:"那為何我又能有美好的未來呢?"
燕飛微一沉吟,道:"照我猜測,風娘是下了冒死釋放你們的決心,在你們現時的情
況下,她縱有心也無力。或許她曉得慕容垂的安排,例如把你們留在山寨處,又或把你們
送往中山,那風娘便可以想辦法了。"
紀千千一呵"的一聲叫起來,在心靈的天地道:"燕郎是旁觀者清。"
燕飛歎道:"可是明早之後,慕容垂的想法會改變過來。凡事有利有敝,明天之戰,
如我們大獲全勝,慕容垂再沒法阻止我們荒人北上,他將會改變主意,把千千和小詩帶在
身旁,不容你們離開他的視線。"
紀幹千失望的道:"那我和詩詩該怎麼辦呢?"
燕飛道:"戰場上形勢幹變萬化,難以測度,我們必須耐心等待機會。千千須儘量和
小詩在一起,當時機來臨,千千和小詩的苦難會成為過去。千千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把
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狀態下。我要去了!"
紀千千呼喚道:"知道哩!燕郎珍重。"
燕飛睜開虎目,向雨田魁偉的臉容映入眼簾,正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凝神看他。
四周霧氣彌漫,十多步外的景物已是模糊不清,像被霧吞噬了。
燕飛道:"清除了障礙嗎?"
向雨田不答反問道:"燕飛剛才是否和紀千千心靈傳感?"
燕飛道:"你感應到千千嗎?"
向雨田道:"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絲毫感應不到她,只感覺到燕兄的心靈退往遙
不可觸的遠處,留下的只是一個空的軀殼,感覺上燕兄和死了並沒有分別。"
又歎道:"我真羡慕你,坦白說,我也想嘗嘗個中滋味,最慘是曉得自己絕沒有這福
分,我是註定要孤獨終生的。"
燕飛道:"向兄不必自憐,你擁有的,已是常人夢想難及的了。"
向雨田話題一轉,欣然道:"今仗我們是穩勝無疑。"
燕飛訝道:"向兄為何忽然這麼肯定?"
向雨田微笑道:"因為直至谷地,我仍沒有發覺任何陷阱或障礙,顯然慕容隆根本沒
有想過藏兵處會被發現,因而也沒有防禦的準備,只要我們接到訊號,冒霧突襲,肯定可
把留在霧鄉的敵人逐出去。這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役。"
燕飛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點頭道:"離天明只有半個時辰,我們很快會知道結果。"
接著撮唇發出鳥鳴聲,藏在後方的百名荒人好手,小心翼翼毫無聲息地
潛下來,各自進入指定的攻擊位置去。
卓狂生歎道:"終於到了!"
小傑和十多個兄弟,在兩邊丘頂插上火炬,映照出他們在北丘的駐紮地,也讓埋伏暗
處的敵人清楚掌握他們的位置。
他們選擇的地點,正是北丘最適合設營的地方,兩邊是高起十多丈的丘陵,由南至北
的界定出中間裏許的疏林平野,一道溪流從東北而來,蜿蜒流過丘陵夾著的平原。
不待吩咐,騾馬車分作兩大隊,緩緩注進野原,井然有序的分列兩旁,隊與隊間相隔
百丈。
卓狂生喝道:"手足們!辦正事的時間到了。"
像訓練過千百次般,戰士們一組一組的到達指定的地點,紛紛下馬,並解下馬鞍,讓
馬兒到小溪喝水休息。
只有卓狂生、王鎮惡、姬別、紅子春等荒人領袖,仍留在馬上,指揮大局。
姬別道:"雖然有霧,卻沒有想像中般濃密。"
卓狂生笑道:"這處有點霧應景便可以,至要緊是霧鄉不負其名,霧濃得伸手不見五
指。哈!"
姬別道:"卓館主的心情很好。"
卓狂生道:"怎到我們的心情不好呢?我最怕是行軍太慢,趕不及在黎明前到達此處
,現在早了近半個時辰,當然心情大佳。"
王鎮惡喝道:"解騾!"
正候命的千多個荒人戰士連忙動手,把騾和車廂分開,又把騾子集中往小溪兩旁。
姬別傲然道:"看我想出來的東西多麼精彩,這叫橫車陣,由於車內放了泥石,保證
可以抵受千軍萬馬的衝擊。"
王鎮惡待解騾的行動完成後,發出第二道命令,喝道:"固輪拆篷!"
手下兒郎應聲行動,以預備好的木方把車輪固定,令其沒法移動。同時有人把所掩蓋
的帳篷拆掉,露出內中的玄虛。
原來車內除了裝載泥石外,向外的一面均裝著蒙上生牛皮的防箭板,令兩邊一字直排
的車陣頓成屏障,護著中間的人馬,成為強大的防禦設施。
王鎮惡又道:"立鼓!"
戰士們把擺放在其中十輛車上的大鼓搬下來,移往中間處,成其鼓陣。
王鎮惡喝道:"置絆馬索。手足們!各就各位。"
今回五千多戰士全體行動,數百人往兩邊丘陵的坡底,設置一重又一重的絆馬索,其
它的人取出弓矢長戈等應付敵騎的利器,在車陣後集合編整,人人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
皆因曉得勝券在手。
紅子春仰首望天,道:"快天亮了,該是生火造飯的好時候。"
慕容戰和屠奉三蹲在一座山丘頂,遙觀東面誘敵大軍的動靜,隔開近三裏之遙,他們
只能隱見火光。
慕容戰道:"這樣的薄霧,對我們來說,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屠奉三道:"當然有利,至少利於追敵殲敵。"
又道:"我真擔心他們不能依時到達,現在可以安心。"
慕容戰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老實作答。"
屠奉三笑道:"甚麼事這麼嚴重?好吧!我投降了,我在建康遇上我的心上人,至於
細節和詳情,請容打完這場仗再稟上。"
慕容戰喜逐顏開,欣然道:"真想不到,要恭喜你哩!"
屠奉三道:"不但你想不到,事前我也沒有想過,更想不到仍有人可令我心動。但一
切就像天崩地裂般發生,避也避不了,且是不想躲避。"
慕容戰歎道:"給你說得我急不可待想知道詳情,可否透露多一點兒?"
此時一道人影從下方林野閃出,直奔至兩人身前,原來是姚猛。
姚猛繞往兩人後方,蹲低道:"敵人中計了,在老卓等人陣地西面裏許遠的林區內,
埋伏著一支敵人的騎兵隊,雖沒法弄清楚有多少人,但肯定在五千人以上。"
屠奉三松了一口氣,道:"以敵人的兵力作估計,埋伏在西面的兵馬該有兩隊,每隊
在五千至八千人間,這才合理。因為敵人有三萬軍力,必是傾巢而來,全力進擊。"
慕容戰點頭認同,道:"如此留守霧鄉的龍城兵,該在一千人以下,或只是數百人,
燕飛和他的人肯定可吃掉他們。"
屠奉三凝目遠方,沉聲道:"訊號來哩!老卓他們開始生火造飯,顯示佈署完成,他
們已設置了以車陣為主、防禦力強的戰陣。"
慕容戰道:"我們回去準備。"
荒人設陣處東北方三裏許的疏林區,崔宏從樹頂躍下來,向丁宣道:"鎮惡兄他們開
始生火造飯。"
後方是分作兩隊,每隊二千五百人的拓跋族精銳戰士,人人體型彪悍,精神抖擻,此
時所有人都為座騎解下馬鞍,自己則坐在地上,與座騎一起休息,養精蓄銳好上戰場與敵
人拚個死活。
他們全是拓跋珪的奉族戰士,忠誠上絕對無可懷疑,每個人都肯為拓跋族的興衰獻上
性命。
崔宏叮囑丁宣道:"記著!是第二輪鼓響我們才出擊,千萬別弄錯。"
丁宣答道:"我不會弄錯的。"
崔宏轉身過去,先環目掃視手下兒郎,然後打出裝上馬鞍的手勢。
眾戰士如響雷應電火般跳將起來,敏捷地抓起放在地面的鞍子,送往馬背上去,沒有
人表露出絲毫猶豫,令人感到他們是熱切期待這-刻的來臨。
崔宏心中一陣激動。
眼前的戰士,正是他夢想中的部隊,他深信他們將是繼燕人之後,縱橫天下的無敵雄
師,而拓跋珪會是另一個統一北方的霸主。
到這一刻,他深切體會到拓跋珪派遣他率領眼前這五千精銳,以支持邊荒勁旅的關鍵
性,否則荒人縱能取勝,其軍力亦不足以殲滅兵力逾三萬之眾的龍城軍團,那與失敗並沒
有分別。
他自身的計謀與荒人結合後,龍城軍團便註定了全軍覆沒的命運,打敗慕容垂的可能
性終於出現。
崔宏沉著氣向仍朝戰場方向眺望的丁宣道:"荒人會在敵人呈現敗象之時,敲起第二
輪鼓響,切記在鼓聲停下之際方可進擊,那時敵人將往霧鄉敗退,而你的任務是把敵人沖
斷為兩截,再與從陣地衝殺出來的荒人夾擊燕軍,其它退往霧鄉的敵人由我來招呼。"
丁宣轉過身來,沉聲道:"得令!"
此時眾戰士完成裝鞍,立在座騎旁候命。
崔宏喝道:"登馬!"
戰士們紛紛翻上馬背。
崔宏和丁宣跳上座騎,同時掉轉馬頭,往戰場推進。
後方分成兩隊的戰士,一隊追在丁宣馬後,筆直的朝戰場方向緩馳而去;另一隊跟著
崔宏,偏往霧鄉的方向。
此時東方天際現出曙光,丘陵山野蒙上一重薄薄的霧氣,戰爭的時刻終於來臨。
向雨田正研玩手上的火器,道:"在這樣霧濃濕重的天氣下,這玩意仍會生效嗎?"
燕飛正用神觀看下方五十丈處敵人的營寨,不過即使是他的銳目,亦只能看到二十丈
許內的東西,視野便被濃霧隔絕,聞言道:"這是姬大少特別針對春濕的情況而特製的神
火飛鴉,可飛行百多丈,命中目標時,鴉內火藥爆發,火油會附上對方的營帳和房舍,保
准可燃著任何東西,對姬大少我們要有信心。"
向雨田仰望天空,歎道:"天亮了!剛過去的一夜似乎特別漫長。"接著一拍背囊,道
:"神火飛鴉外尚有十顆毒煙榴火炮,不過看來於今仗派不上用場,可留待後用。"
見燕飛沒有答他,問道:"你緊張嗎?"
燕飛道:"說不緊張就是騙你。我們在這裏等若與世隔絕,完全不清楚霧鄉外的情況
,也不知道老卓他們是否依時到達設陣拒敵的地點,要到第一輪鼓響,我們方曉得一切是
否順利。"
向雨田道:"對你這番話,我深有同感。過去我總是獨來獨往,一切事控制在自己手
上,明白自己的能力。但戰爭卻屬缌體的事,只要有一方面配合不來,便成致敗的因由,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忽然雙目亮起來,道:"你聽到嗎?"
燕飛沉聲道:"敵人發動了!"
遠方隱隱傳來萬騎奔騰的蹄音。
天色漸明。
兩列長車陣旁的荒人正默默的等待著。
卓狂生急促的喘了兩口氣,向身旁的紅子春道:"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最怕敵人忽
然察覺是個陷阱,我們便要完蛋大吉。"
紅子春道:"放心好了!你害怕的情況,可在天明前任何一刻發生,卻絕不會在這刻
發生。直到此時敵人仍沒有任何動靜,正代表敵人已上了我們的大當。可以多點耐性嗎?
"
在紅子春另一邊的姬別正瞪著西面的長丘,長籲一口氣道:"我的心兒真不爭氣,自
我們的"生火造飯"開始,便不安定的跳個不停,我這個人肯定不是上戰場的好材料,如果
可以有選擇,我會當逃兵。"
卓狂生罵道:"不要說洩氣的話,那你又為甚麼來呢?沒有人逼你的。"
姬別道:"我是為千千小姐而來,為了她我再不願做的事也會去做。千千小姐被擄北
去,是我們荒人最大的恥辱,只有把她救回來,我們荒人才可以快樂起來。"
紅子春笑道:"現在姬大少後悔了嗎?"
姬別笑道:"怎會後悔?我從沒有想過自己不能活著回邊荒集去。"
卓狂生一震道:"來了!"
東西兩方,同時蹄音轟鳴。
主持東面戰線的王鎮惡大喝道:"手足們準備!"
五千荒人戰士,全體額上紮上夜窩族標誌的巾帶,盾手在車陣後豎起盾牌,接著是持
著長兵器的戰士,後方的三排箭手,人人彎弓搭箭,嚴陣以待。
戰爭在敵我雙方的熱切期待下,全面展開。
第十二章 霧鄉之戰
龍城軍團確不負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霧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出現在四面八
方,像龍捲風般直襲荒人的陣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預備,又有防禦力強大的車陣,肯定會被敵蹄踏成碎粉,片甲難存
,現在當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敵人的主力部隊分作四隊,每隊五千人,分從東西兩方越丘下撲,來勢兇猛,彷似擊
岸的怒潮,教人見之膽喪。
另有兩隊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間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陣地的兩邊側翼。
指揮全局的王鎮惡神色冷靜,絲毫不為敵人的威勢所動,冷然掃視敵方的情況,掌握
敵人的強弱虛實。
驀然從東西兩方奔殺而下的前排敵騎人仰馬翻,荒人則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原來是絆
馬索發揮作用。
絆馬索設置的位置,是經過精心計算,恰好在坡底之上兩丈許處,在薄霧草樹的掩飾
裏,自以為是奇兵突襲、穩操勝券的敵人哪看得真切,立即中招。前數排的戰士連人帶馬
滾下斜坡,直墜至坡底,登時令本是氣勢如虹的敵人,亂成一團,最糟糕的是去勢難止,
前路雖被己方絆跌的人馬所阻,可是卻沒法在斜坡留步,兼且後方的戰友不住越坡而來,
情況更是不堪。
王鎮惡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於車陣和兩側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後一排站立
,全豎起盾牌,布成無隙可入的盾陣,以保護後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來的敵人陣勢大亂、沖勢受重挫的時候,兩側的敵騎旋風般攻來,在這一
刻,只有這兩支敵人騎兵部隊,有扭轉敗勢的能力。
這個車陣的擺設,是由王鎮惡精心設計,故意讓敵人生出錯覺,以為仍有機會,不會
因攻勢受挫立即退卻,如此便可令敵人陷於苦戰,遂其大幅削弱敵人戰力的戰略計策。
事實上南北兩側的缺口似虛還實,正是荒人兵力最強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顧左右兩方
,反擊能力高度集中,盾手雖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錐,能深種入士的重
鐵盾,力足以抵受敵騎的衝擊,箭手有六排,輪番放箭下,敵騎能沖至五十步內的機會真
是微乎其微。
王鎮惡大喝道:"放箭!"
一排一排的勁箭離弦而去,箭雨無情的投向敵人,最後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時,前
排的箭手己裝箭上弦,射出另一輪的箭矢。
敵騎紛紛翻跌。
從丘坡沖下來的敵騎情況更是不堪,荒人的車陣令他們欲前無路,但又給後方不住越
丘馳來的戰友擠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情況之慘,形勢的混亂,可以
想見。
東面丘頂號角聲起。
王鎮惡曉得是慕容隆見勢不炒,吹起撤退的號角,哪敢猶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
鼓聲響徹北丘。
燕飛和向雨田聽到鼓聲,登時精神一振,放下心頭大石。
按計劃,鼓音響起,慕容戰和屠奉二指揮的五千荒人戰士立即行動,與布車陣的荒人
夾擊敵人從西面攻打陣地的敵人,務令陣地西面的敵人部隊,不能與從東面攻打陣地的敵
人會合,沒法撤返霧鄉。
鼓聲倏地急遽起來,接著忽然停止。
鼓響停止的一刻,正是他們進攻的時刻。
向雨田舉起神火飛鴉,微笑道:"是時候了!"
燕飛早打著火摺子,湊近他手上往下傾斜的四支起飛火箭,對準安裝於鴉身的尺許長
引信,然後逐一點燃。
"颼!"
神火飛鴉從向雨田手上起飛,在濃霧中劃出美麗的火痕,往坡下振翼飛翔而去。
百名手足兩人一組,同時如法施為,五十只神火飛鴉,穿過濃霧,在霧空裏劃出五十
道閃亮的痕跡,像一幅無所不包,卻深具破壞力不住變化的圖案,往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飛鴉命中目標,足可令霧鄉陷於火焰之中,當煙火沖天而起,慕容隆
該曉得撤退無路,只餘往北逃竄的唯一生路,那時他們將遇上崔宏的五千拓跋族精銳。
燕飛一聲令下,眾人齊聲吶喊,從山壁跳躍攀援而下,殺往霧鄉去。
王鎮惡只看敵方形勢,便知對方大勢已去,兩側的敵人,已隨東面的部隊潮水般往霧
鄉的方向撤走。
西丘後卻是殺聲震天,顯示慕容戰和屠奉三領導的部隊,已依計劃從藏兵處出擊,截
著欲繞往霧鄉的敵人。
王鎮惡見機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輪鼓音立時轟天響起。
同時陣內荒人戰士齊聲歡呼,化守為攻,紛紛上馬,一半人由卓狂生、紅子春和姬別
率領,沖出車陣越丘而去,夾擊西面的敵人部隊。
另一半人則由王鎮惡領軍,出陣追擊後撤的敵人。
一時蹄聲震天,荒人戰士踏著敵方人馬的屍體,展開全面的反擊。
拓跋珪和楚無暇並騎馳上月丘最高點平頂丘,東面廣闊的平野盡收眼底,地平遠處太
行山似已成為大地的終結。
拓跋珪以馬鞭遙指遠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軍的獵嶺,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
他曉得我們進軍月丘時的表情和反應。"
楚無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桑乾河從東北方傾瀉而來,流過月丘的北面,往西南而
去,兩岸現出蔥綠顏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機勃勃。
拓跋珪感歎道:"若再給我五十年壽命,我必能一統天下,即使南方有劉裕崛起,成
為新朝之主,仍非是我拓跋珪的對手。"
楚無暇沒有答話。
拓跋珪朝她望去,訝道:"無暇為何不說話,是不同意我嗎?"
楚無暇溫柔的道:"族主正在興頭上,無暇怎敢掃族主的興,又不想說違心的話,只
好索性不說了。"
拓跋珪顯然心情極佳,絲毫不以為忤,啞然笑道:"無暇直言無礙,我絕不會因你說
真心話而不高興。"
楚無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輕視劉裕,此子確是人傑,每能于絕處創造奇跡,看
輕他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拓跋珪笑道:"無暇或許仍未曉得我曾和劉裕並肩作戰,對他認識深刻,比任何人都
清楚他的性格和才幹。別的人或會因輕視他而犯錯,卻絕不會是我拓跋珪。"
楚無暇奇道:"那為何族主對征服南方,仍這麼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長空,籲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壯氣,油然道:"我是從天下大勢著眼,北強
南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論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堅盡起兵力,可達百萬之
眾,而謝玄僅能以八萬人迎之于淝水,由此可見南北人口的對比。"
楚無暇為之啞口無言,沒法反駁。人口是經濟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紡織,
正是經濟的兩大支柱。拓跋珪從人口多寡去比較南北的強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顯然談興甚濃,續道:"其次在軍事上,不論是我們拓跋鮮卑族,又或慕容鮮
卑族,至乎羌人,氏人和匈奴人,兵種均以騎兵為主,戰鬥力強,不論組織之密、騎術之
精、斥侯之明,均遠在南方漢人之上,只要沒有犯上苻堅的錯誤,漢人哪是我們的對手?
"
楚無暇道:"那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問得好!此正為我苦思多年的問題,只有明白前人失敗的原因
,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一錯誤,以致功敗垂成。"
楚無暇動容道:"原來族主早深思過這方面的問題,非是一時興起,說出壯言。"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無知之輩。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統一北方,
如果我能在今仗擊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內蕩平北方諸雄,再給我三十年時間,南
方亦要臣服在我鐵蹄之下。以我現在的體魄,活過七十歲是毫不稀奇,所以我絕不是口出
狂言,而是根據現實的情況作出推斷。"
楚無暇不解道:"為何征服南方,竟需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統一北方並不是最困難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辦到。但接著下
來如何統治北方,方為困難所在,否則我只是另一個苻堅,淝水戰敗,帝國立即瓦解,此
正顯示了苻堅並未解決治國的問題。"
楚無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問道:"苻堅究竟在甚麼地方出了問題?"
拓跋珪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緩緩道:"說到底,不論是石勒或苻堅,都是敗在未能將
民族的關係弄好。這牽涉到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以一族去統治包括漢人和胡人在內的眾
多民族,民族的融和豈是朝夕閭能解決的事,問題遂至無有窮盡。"
稍頓續道:"其次是統一不能從血統著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懂得治國
之術,而要統一各族,則必須先統一文化,便像只有最強大的軍力,方可以征服四方,治
國亦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維持國家歸於一統的能力。"
楚無暇道:"族主這番話發人深省,可是苻堅不也是致力推行漢化嗎?但他卻以失敗
告終。"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這番話,恰好回答了為何我認為需三十年之久,方能收伏南方
的問題。文化的統一和融合,非是一蹴即就的事,苻堅正因躁急冒進,在時機未成熟下南
侵,致功虧一簣,我拓跋珪豈會重蹈他的覆轍?"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陽為未來的國都,正是為了統一天下的長遠利益。因為洛陽
是長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東漠、魏、晉故都,而北方漢人則認廟不認神,頗有誰能定
鼎嵩洛,誰便是文化正統所在。"
楚無暇心悅誠服的道:"放主不但有統一天下之志,更有統一天下之能,故有此鴻圖
大計。"
拓跋珪別頭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數列丘陵,已被己方戰士雄據,衛士戍守各
戰略地點,安營立寨,工事兵則開始挖掘壕坑,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有強大防禦力的
陣地。
騾車隊源源不絕的從平城開來,運送儲在平城的物資糧草,場面壯觀。
拓跋珪長長籲出一口氣道:"我的兄弟燕飛與慕容隆之戰,該已勝負分明了。"
楚無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談起將來的鴻圖大計,正因他心懸荒人的成敗,
而想像未來,正是拓跋珪減輕心中憂慮的方法。拓跋珪勒馬掉頭,道:"我們回去吧!"
戰場屍橫遍野,令人慘不忍睹。
此戰荒人大獲全勝,殺敵逾二萬之眾,傷的則只有二千多人,可見戰況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聯軍戰死者千多人,重傷者只數百人,比對起敵方驚人的死傷數目,這
個實是微不足道的數字。
他們更從霧鄉奪得龍城軍團的大量糧資和弓矢兵器,俘獲的戰馬達五千匹,成果豐碩
。
在崔宏和王鎮惡的指揮下,聯軍正收拾戰爭遣下的殘局,一方面安葬死者,同時治理
傷兵。
燕飛、向雨田、卓狂生、紅子春、姬別、龐義一眾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觀察四周的
情況。
姚猛此時策馬街上丘頂來,甩鑒下馬,嚷道:"沒有見到慕容隆的屍身,恐怕這小子
溜掉了。"
紅子春點頭道:"該是溜掉了,有人見到他在數十親兵保護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拈須道:"慕容隆把全軍盡沒的消息帶往他老爹那去,他老爹會有甚麼反應呢
?"
姬別歎道:"這要老天爺才知道。"
眾人都想笑,卻笑不出來。戰爭是個看誰傷得更重的殘忍惡事,敗的一方固是淒慘,
勝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著我來問各位大哥,如何處置敵人的俘虜和傷兵?"
眾人的目光投往燕飛,看他的決定。
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參合陂處理敵俘的殘忍手段,暗歎一口氣,道:"可以自行離
開的,任他們離開,我們更必須善待對方的傷重者。"
卓狂生提議道:"明天呼雷方運送物資糧草的騾馬隊將會到達,可在他卸下糧資後,
把所有的傷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癒後的敵俘,放他們離開吧!"
姬別點頭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姚猛翻上馬背,領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們要待呼雷方到此處後方能起行,怕要在這裏多盤桓兩天,亦可以好
好休息,以恢復元氣。"
姬別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這鬼地方。"
眾人深有同感。
燕飛道:"我必須先行一步,向拓跋珪報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羡慕你們,說走便走,留下這個爛攤子給我們。"
龐義道:"你也可以和小飛他們一起上路,誰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豈是如此不講江湖義氣的人?且我自問跑得不夠他們兩個小子快,怕
拖慢了他們的行程。"
紅子春訝道:"原來你既懂得自量,亦懂得為人著想。"
卓狂生歎道:"我沒有心情和你說笑。真不明白自己,為何以前在邊荒集大戰連場,
卻從沒有像這刻般對戰爭生出厭倦的感覺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為以前在邊荒集的戰爭,都是為保護邊荒集而戰,與今戰的性質
不同,而戰爭正是看誰能捱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覺會是另一回事。"
接著向燕飛道:"起行吧!"
燕飛道:"一切依計而行,小心慕容垂會派人伏擊你們,他是堅強的人,絕不會被一
場敗仗動搖,而他手上仍有足夠的實力,可以反擊我們。"
說畢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飛去了。
第十三章 無回之勢
劉裕接過任青媞奉上的熱茶,喝了兩口,放在身旁小幾上。
任青媞緩緩在他身前下跪,然後伏人他懷裏去,抱緊他的腰,心滿意足的道:"想不
到劉爺會這麼快再見妾身,青媞真的很歡喜。"
劉裕生出輕鬆的感覺,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昏地,被逼去處理無有窮盡的文書
詔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過氣來,可是當任青媞縱體入懷,所有煩惱一掃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戀她動人的肉體,倚賴她把握建康高門的心態和動向,更對她生出
感情。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對她既厭惡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熱的愛戀,這是初識她時
完全想像不到的發展。
每當和她在一起時,他盡力不去想江文清,隨著任青媞不住發揮"李淑莊式"的奇效,
他因瞞著江文清而來的歉疚感覺,逐漸減少。
他愈來愈清楚,要站穩在他的位置上,凡于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絕。
任青媞像頭狸貓般蜷伏在他懷裏,輕輕道:"劉爺應付謝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現在建
康的世族,人人都對劉爺刮目相看,曉得劉爺待人處事是有底線的,縱然像謝混般與劉爺
有特殊的關係,逾越了劉爺的底線,劉爺亦不會饒他。"
劉裕大訝道:"消息竟傳播得這麼快嗎?"
任青媞道:"劉爺是通過王弘的口向建康高門發出警告嘛!只要是在烏衣巷內首先傳
播,不用一天時間會傳遍建康高門之間,何況現在無人不對劉爺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
速更廣。"
劉裕道:"謝混有甚麼反應?"
任青媞道:"謝混有什麼反應,沒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則與劉爺有
間接關係的謠言又出籠了。"
劉裕失聲道:"甚麼?"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劉裕訝道:"你怎會這麼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謠言正是與宋大哥有關,說宋大哥因不滿你的所作所為,忿然離開。"
劉裕雙目殺機遽盛,狠狠道:"又是謝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長了。"
任青媞道:"劉爺肯定是謝混造謠的嗎?"
劉裕道:"除了他之外,誰會知道?亦只有他會做這種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試探劉爺。"
劉裕愕然道:"試探我?"
任青媞張開美目,仰首看他,柔聲道:"他在試探劉爺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劉爺退縮
,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殺劉爺的威風。"
接著又道:"建康是個蜚短流長的是非之地,于高門中此況尤烈,高門大族的人更是
視野狹窄,遠的事他們看不到,最愛月旦眼前人的缺點,再無限的擴大。謝混習染了這種
不良的風氣,最懂得玩這類手段。"
劉裕差些兒破口大?,幸好不再牽連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聲道:"我
該怎麼辦?"
任青媞把螓首枕貼他寬敞的胸膛,好整以暇的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謝混押到石頭
城去,不理他任何解釋,就告訴他,他已犯下第二個錯誤,如敢再犯,立即斬他的頭,看
他以後是否還敢開罪你?"
劉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對道韞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劉裕萬死不足以
辭其疚。"
任青媞歎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軟,等於害了謝混。"
劉裕苦笑道:"謝混今次所犯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拿來嚴
辭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謝混敢再散播謠言,顯然是他不把劉爺先前通過王弘發出的警告放在心
上。我曉得劉爺不想殺他,不是因對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謝家的情份。不過劉爺也要
想到,防洪患必須于水泛前,劉爺如能趁早讓那小子清楚劉爺的心意,將來便不用面對同
樣的難題。"
劉裕沉吟良久,歎道:"我真的辦不到。最怕他不久後立即犯第三個錯誤,我將沒有
選擇的餘地。"
任青媞道:"或許是謝混註定了是要走上這條與劉爺對立的路吧!不要再說他哩!我
要劉爺寵我愛我,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
劉裕暗歎一口氣,他心中曉得任青娓的看法是對的,奈何他實在不敢再刺激謝道韞,
怕她消受不了。
他是否須和謝混好好的談一次呢?
※ 編輯: cid1979 來自: 61.30.12.182 (03/28 13:27)
1F:推 drinks:感謝!! 203.67.37.206 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