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id1979 (cid)
看板HwangYih
標題邊荒 45 1-3
時間Wed Apr 27 10:37:47 2005
第 一 章 千鈞一髮
獵嶺。黃昏。
不知如何,自午後開始,紀幹千一直感到心緒不寧,難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
得時間快點溜過,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來,與燕飛互通心曲。
天全黑後,山寨亮起燈火,紀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淨寧和
。此時風娘來了,神色凝重。
紀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動了幾下,隱隱感到事不尋常。
風娘道:“皇上回來了!召小姐去見他,小姐請隨我來。”
小詩“啊”的一聲驚呼,若要在世上找一個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當選。
紀千千知道推無可推,安慰小詩幾句,盡人事撫乎她的情緒,隨風娘離開宿處。
自被帶到此山寨後,她和小詩一直被禁止踏出門外半步,今回還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
立兩旁的泥石路。
風娘忽然放慢腳步,紀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說話,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戰爭的準備,見到紀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對
她行注目禮,那種眼光令人難受,像野獸看到獵物,一副想大快朵頤的駭人模樣。
風娘歎了一口氣,道:“我有點擔心,皇上的神態有異往常,小姐心裏要有個準備,
且千萬勿要觸怒他。”
紀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這關鍵時刻,慕容垂放棄一貫的君子作風,
獸性大發,她該如何應付?
風娘續道:“在大戰即臨,特別是勝負難料的時刻,人會處於異常的狀態,至乎做出
在正常心態下不會做的事,我怕皇上現正是處於這種情況。”
紀千千心中一顫,真想立即呼喚燕飛來救她,但又曉得他遠在數百里之外,遠水難救
近火,而縱然他就在近處,如此硬闖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犧牲,一切只能靠她獨力去應
付。
可是她如何應付慕容垂呢?
自燕飛在榮陽為她打通經脈,又傳她百日築基的無上道法,她的真氣內功不住在所有
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長。明刀明槍,她當然非是慕容垂的對手,但如驟然發難,說不定可重
創沒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隨之而來的後果,卻是她不能承擔的,她和慕容垂之間的關係
,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何況這麼一來,透露了本身真實的情況,對將來燕飛要營救她們,會產生非常不利的
影響。
如何應付慕容垂,確是煞費思量。
“小姐!”
風娘的叫喚,把紀千千從苦思中喚醒過來,此時剛離開寨門,進入山寨西面帳篷處處
的營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著戰爭隨時爆發的沉重壓力。
戰馬嘶鳴。
紀千千朝風娘瞧去,後者正憂心忡仲的看著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紀千千也看出風娘的無奈--她的無能為力。
紀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覺,如果慕容垂撕開偽裝,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
全再沒有任何保障,而她唯-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貞潔。
在這一刻,她對慕容垂的一點憐憫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切齒的痛恨。
這個人間世不是虛幻而短暫的嗎?而在人世發生的一切,都帶有如斯般的特質。可是
想可以這麼想,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她無法接受的,亦沒法因這個認知而超然
其上,處之泰然。
一個與其它圓帳不同的特大方帳,出現前方,此帳與其它帳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別
的裝飾,森嚴的守護更突顯帳內主人的身分。
終於抵達慕容垂的帥帳,那也可能是她結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詩詩怎麼辦,
燕郎又如何?一時間紀千千矛盾至極。
風娘像是猛下決心,湊到她耳旁低聲急促的道:“我是不會離開的。如果發生了事,
小姐可大聲呼叫,我會冒死沖進去阻止。”
紀千千報以苦笑,心中感激,卻不知該如何答她。
把守帳門的衛士頭子以鮮卑語揚聲道:“千千小姐駕到!”
衛士拉開帳門。
紀千千猛一咬牙,向風娘投予請她安心的眼神,逕自入帳。
帳門在她身後閉上。
帳內三丈見方,在兩邊帳壁掛著的羊皮燈照耀下,予人寬敞優雅的感覺,地上滿鋪羊
皮,踏足其上柔軟舒適。
慕容垂坐在帳內中心處,一腿盤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渾氣勢,此
時他雙目放光,狠狠盯著紀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無保留的顯示出來。
紀千千明白了風娘的擔憂。慕容垂確有異於往常,他火熱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對
她的耐性,失去了自製的能力。
像慕容垂這種傲視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她的身體人
手。他要得到某樣東西,絕不會退縮。尤其際此決戰即臨的時刻,他的精神和壓抑更需舒
泄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標。
事到臨頭,紀千千反平靜下來,照常的向他施禮問安。
慕容垂沉聲道:“坐!”
紀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該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還是避開他的目光,任何的選擇都
是吉凶難蔔。不過想到既然如此,還有甚麼顧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皺眉道:“皇上於百忙
之中召我來見,不知為了甚麼事?”
慕容垂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想見你也不成嗎?需要甚麼理由?”
紀千千稍覺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說話的機會。乎靜的道:“皇上顯然勝券在握,
因何仍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沒有心事嗎?除非千千肯親口答應下嫁給我慕容垂,我將煩
憂盡去,並於此立誓:水不辜負千千對我的垂青。”
紀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對她下最後通牒,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她大可施拖
字訣,例如告訴他,待戰事結束後再作考慮,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縱是這種權宜之
計,她亦沒法說出口來,不單因她不想在這種事上欺騙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為燕飛
。她實在沒法說出半句背叛燕飛的話,假的也不成。
紀千千垂首道:“皇上該清楚我的答案,從第一天皇上由邊荒集帶走我們主婢,皇上
便該知道。”
慕容垂現出無法隱藏的失望神色,接著雙目厲芒遽盛,沉聲道:“我會令千千改變過
來。”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抬頭神色平靜的回望慕容垂,她並不準備呼叫,那只會害死風娘
,她亦絕不能讓燕飛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體,縱然這只是一個集體的幻夢。下了決定
後,她再沒有絲毫懼意,道:“這是何苦來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屍身。”
慕容垂雙目凶光畢露,厲喝道:“有那麼容易嗎?”
紀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動粗在即,正準備運功擊額自盡,帳門倏地張開,風娘像一溜
清煙的飄進來,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彈起撲往紀千千,見狀大怒道:“風娘!”
風娘神情肅穆,攔在兩人中間,帳外的戰士則蜂擁而入,一時帳內充塞劍拔弩張的氣
氛。
慕容垂鐵青著臉,顯然在盛怒之中,狠盯著風娘。
紀千千歎道:“我沒有事,風娘先回去吧!”
風娘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向慕容垂道:“皇上千萬要自重,不要做出會令你悔恨終
生的事。”
慕容垂雙目殺機漸濃。
就在此時,帳外有人大聲報上道:“遼西王慕容農,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告父皇。”
慕容垂不悅道:“有甚麼急事,待會再說。”
倏地慕容農出現帳門處,下跪道:“請恕孩兒無禮,拓跋珪已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
月丘佈陣立寨,似是曉得我們藏兵獵嶺,請父皇定奪。”
慕容垂容色遽變,失聲道:“什麼?”
慕容農再重複一次。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內心的恐懼,那純粹是一種直覺,也是她首次從慕容垂身上發現此
類的情緒。
慕容垂恐懼了,或許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懼。在場者沒有人比紀千千更明白他的
心事,慕容垂戰無不勝的信心被動搖了,他的奇兵之計已計不成計,反過來拖累他。慕容
垂已失去了主動,落在下風。
慕容垂很快回復過來,雙目被冷靜明銳的神色佔據,沉著的道:“風娘請送千千小姐
回去。”
風娘略微猶豫,然後轉身向紀千千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燕飛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後者俯身就那 探頭進溪水裹去,痛快的喝了幾口
。
憑兩人的功力,本不須中途歇息,只因昨天與敵人廝殺耗用了大量的元氣,所以急趕
近百里路後,他們亦感到吃不消。
林內春霧彌漫,夜色朦朧,星月若現若隱。
向雨田從水中把頭台起來,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說服你的兄弟,我仍認為挑戰慕
容垂以決定千千主婢誰屬,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歎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對他來說,甚麼兄弟情義,遠及不上他立國稱雄的
重要性。從小他便是這個性情,沒有人能在這方面影響他。”
向雨田道:“當慕容垂曉得拓跋珪進兵日出原,他會怎麼想呢?”
燕飛道:“他會想到奇兵突襲的大計完了,而我們既知道他藏兵獵嶺,也有極大可能
知道龍城兵團埋伏霧鄉,而他餘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和我們正面交鋒。”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趁拓跋珪陣腳未穩之時,以
優勢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毀,令拓跋珪和我們沒有會師的機會。”
燕飛道:“拓跋珪既敢進軍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著,當有應付的信心。”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
說罷向後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兩口嗎?”
燕飛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幾口,道:“你說得對!慕容垂會在龍城軍團的敗軍逃
至獵嶺前,向日出原小珪的軍隊發動攻擊,因為那時軍心仍末受到影響。”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擋得住嗎?慕容垂在戰場上是從沒有輸過的。”
燕飛道:“事實上小珪自出道以來,也沒有吃過敗仗,且常是以少勝多,他會利用月
丘的地勢,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過此役,雖說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們聯軍多出一倍人
數,但只要我們守得穩月丘,糧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們期待的形勢將會出現,我仍
認為逼慕容垂一戰定勝負,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曉得沒法攻陷月丘,會轉而全力對付我們荒人,不
會這麼快善罷幹休,只有當他束手無策之時,方會接受挑戰。”
又苦笑道:“假如我們的部隊能避過慕容垂的攻擊,抵達月丘,你說的形勢將會出現
,慕容垂會因糧線過長、糧資不繼而生出退縮之心,那時小珪已是立於不敗之地,你以為
小珪仍會為我冒這個險嗎?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幾招小三合給你的小珪看,讓他清楚你可以穩勝慕容垂。”
燕飛道:“小珪並不是蠢人,他該知道我絕不可下手殺死慕容垂,小三合這種招數根
本派不上用場,在有顧忌下,我失敗的風險將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殺慕
容垂,對小珪有甚麼好處呢?他是不會陪我冒這個險的。”
向雨田道:“我這個提議,你怎都要試試看,所以我才說你必須說服你的兄弟。”
燕飛苦笑道:“看情況再說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閃閃生輝,微笑道:“現在形勢逐漸分明,只要我們能兩軍會
師,又能憑險據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優勢,還會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局,而事實上慕容
垂雖奈何不了我們,我們亦奈何不了他。參合陂之役絕不會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寶可比
,-俟燕軍退返獵嶺,此戰便告了結。在這種的情勢下,你老哥反變為突破僵局的關鍵人
物。我對拓跋珪的認識當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卻從他身上嗅到狠的氣味,你的兄弟絕非尋
常之輩,說不定他肯冒險一博。錯過這個機會,以後鹿死誰手,實難預料。”
燕飛苦笑無語。
向雨田道:“我不是說廢話,而是要堅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這個建議,
連唯一的機會也失去了。唉!我還想到另一個可怕的後果。”
燕飛心中一顫,道:“說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損兵折將而回,肯定把你們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
他對紀千千主婢再不會客氣,以傷盡你們荒人的心,我們便要悔恨莫及。何況紀千千已成
荒人榮辱的象徵,慕容垂手下的將兵,會把他們心中的怨氣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時
慕容垂不殺紀千千,勢無法子息軍隊內的怨氣。縱然慕容垂千萬個不願意,如他想戰士繼
續為他賣命,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處決紀千千主婢。”
燕飛頹然無語,良久才道:“慕容垂為何願和我決鬥?”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認為你可以穩勝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殺他,他可以
放手而為,你則有所顧忌,故他大增勝算;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已成他唯一扭轉敗局
的機會,像慕容垂如此視天下缌雄如無物者,絕不會錯過。”
燕飛歎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如何擊敗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憑你的陰陽二神合一,仍有足夠挫敗他的能
力,分寸要由你臨場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勝得漂漂亮一兄。”
燕飛道:“慕容垂願賭卻不肯服輸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會變成瘋子,所有荒人都會瘋了,沖往燕軍見人便殺,
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我找個機會和小珪說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個機會,而是到月丘後立即著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態,弄清楚他的
心意,我們才能依此目標調整戰略,如果拓跋珪斷然拒絕,我們須另想辦法。”
燕飛長身而起,道:“明白了!繼續趕路吧!”
第 二 章 門庭依舊
進軍日出原,實是拓跋珪一生人中最大的軍事冒險。
當慕容垂曉得他駐軍月丘,會猜到龍城軍團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軍獵嶺,
自該探到龍城軍團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轉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龍城軍團兵敗的消息尚
未傳至,軍心還沒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則陣腳未穩的一刻,以壓倒性的兵力,從獵
嶺出擊,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頂丘上,鳥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籠上一層霧氣,令
視野難以及遠。
今仗最大的風險,不在對方人多,因為己方高昂的士氣,據丘地以逸代勞的優勢,會
把軍力的差距扯平。風險在對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來,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懼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縱之材,用兵
如神,將士均肯為他效死命,故數十年來縱橫北方,從無敵手。
不過這個險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計算精確,今回慕容垂慌忙來攻,準備不足,難以持久,只要能頂著慕容垂的
第-輪猛攻,其勢必衰,最後只有撤退一途。
此戰能幸保不失,將會消除己方戰士對慕容垂的懼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擊敗慕容
垂的資格和本領。
身邊的楚無暇喘息道:“還有個許時辰便天亮了,為何仍不見敵人的蹤影?”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垂來了!”
楚無暇登時緊張起來,左顧右盼,道:“在哪里呢?”
拓跋珪微笑道:“無暇緊張嗎?”
楚無暇苦笑無語,面對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誰能不戰戰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乎城伏擊赫連勃勃一役,我便想出這個誘敵來攻之計,現在情
況正依我心中所想進行,無暇該興奮才對。”
楚無暇不解道:“難道那時族主已猜到慕容垂發兵到獵嶺嗎?”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當然無從猜測慕容垂會來自何方,不過卻曉得有紀千千這個
神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難施奇兵之計。
就在此時,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蹄聲,慕容垂終於來了,且毫不猶豫地全力進攻。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後的號角手,立即吹響起長號,發出他下的命令。
數以百計的火箭從月丘的外圍射出,目標非是敵人,而是廣布在月丘四周,過百堆棧
起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時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圍一帶一片火紅,而月
丘則黑燈瞎火,不見半點光芒。
一時間敵我分明,攻來的敵人完全暴露在火光裏,但又欲退無從。
儘管是長途奔襲,燕人仍是軍容整齊,分八隊來犯,其中兩隊各三千人,從正面攻至
,目的只是要牽制他們。
慕容垂真正的殺著,是從後繞擊,硬撼他們的後防和兩邊側翼,把騎兵衝擊戰的優點
,發揮盡致。
只看慕容垂來得無聲無息,事前不見半點先兆,驟起發難又是如此來勢洶洶、聲威駭
人,便知慕容垂在組織突襲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準備,此戰當是有敗無勝,還要輸得很慘。
戰號再起,一排排的勁箭從月丘外圍的陣地射出,敵騎則一排一排墜跌地上,揚起漫
天塵土,與夜霧混和在一起。
在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過了今夜後,慕容垂再非每戰必勝的戰神。
劉裕踏入謝家院門,隨行的只有四個親兵,因他不想予謝家他是挾威而來的印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風以前在謝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劉裕的人,可是以
劉裕現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實不夠資格和末符禮節。
劉裕今次到訪謝家,是想和謝混好好面談,紆緩他們之間的緊張關係,謝混若是識相
的,好該親身來迎,那一切好辦,但眼前情況顯非如此。
梁定都落後一步,低聲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軒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不能
親到大門迎迓,請大人見諒。”
劉裕道:“孫少爺呢?”
梁定都苦笑道:“孫少爺外出未返。”
劉裕歎了一口氣,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謝混在家,方到烏衣巷來,這小子是擺明不想見
自己。
梁定都壓低聲音道:“孫少爺曉得大人會來,從後門溜掉了。”
劉裕訝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決心,恭敬的道:“定都希望能追隨大人。”
劉裕心中一顫,想到樹倒猢繇散這句話,謝家的確大勢已去,連府內的人亦生出離心
,梁定都透露謝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輕描淡寫的道:“現在還
未是時候,遲些再說吧!”
劉裕真的不忍心拒絕這個可算宋悲風半個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幹恩萬謝,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時來到忘官軒正門外,看到掛在兩邊“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的對聯
,別有一番以前所沒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方明白謝安當年的心境,感同身受。比起謝安
的瀟灑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謝安那種料子。
“大人!”
劉裕被梁定都從迷思中喚醒過來,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逕自進入忘官軒。
軒內景況依然,但劉裕總感到與往昔不同,或許是他心境變了,又或許是因他清楚謝
家現在凋零的苦況。
謝道韞仰坐在一張臥幾上,蓋著薄被,容色蒼白,見劉裕到,輕呼道:“請恕我不能
起身迎接持節大人,大人請到我身旁來,不用拘於俗禮。”
劉裕生出不敢面對她的感覺,暗歎一口氣,移到她身邊,坐往為他特設的小幾去。
伺候謝道韞的小婢施禮退往軒外。
謝道韞道:“大人是否為小混而來呢?”
劉裕忙道:“夫人請叫我作小裕,我也永遠是夫人認識的那個小裕。”
謝道韞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滿目憂色,似要費很大的氣力,方能保持思路的清晰,
道:“我怎會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剛回來,你便來了,該是想化解和小混之間的僵局
。唉!現在年輕的有年輕的想法,我身體又不好……”
劉裕痛心的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為小輩的事煩惱,很快便可康復過來。”
謝道韞平靜的道:“康復又如何?還不是多受點活罪,我能撐到今天,看著玄弟的夢
想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爺格外開恩。”
她說的話和神態,勾起他對謝鐘秀彌留時的痛苦回憶,熱淚哪還忍得住,奪眶而出。
謝道韞微笑道:“小裕確實仍是以前的那個小裕。告訴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錯誤的
警告,並不是你想出來的。”
劉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臉頰的淚漬,道:“的確是別人替我想出來的辦法,我是否做錯
了?我真的很後悔,警告似對孫少爺不起半點作用。”
謝道韞輕輕道:“這種事,哪有對錯可言?人都死了!我實在不想說他,但要怪便該
怪小琰,他的冥頑不靈,不但害了自己,還差點拖累了你,這是安公也料不到的事。幸好
小裕你有回天之術,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眼前情況得來不易,小裕你要好好珍惜。”
劉裕誠懇的道:“小裕會謹記夫人的訓誨。”
謝道韞道:“桓玄的情況如何?”
劉裕道:“小裕今回來拜訪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辭行。現在我正等候前線的消息,一
旦捷報傳來,我須立即起程到前線去,指揮攻打江陵的戰事。”
謝道韞道:“我知小裕貴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會在初更前回來。唉
!我再管不著他。”
劉裕心中暗歎,謝混錯過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後機會,而謝道韞亦來日無多,一俟謝
道韞撒手而去,他和謝混之間再沒有緩衝,情況的發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謝道韞心疲力倦地閉上眼睛。
劉裕低聲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誅除桓玄後,再來向夫人請安。”
接著後退三步,“蹼”的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含淚去了。
同時他心中生出不詳的預感,這或許是他見謝道韞的最後一面。
黃昏時分,燕飛和向雨田趕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飄揚著拓跋珪的旌旗,方放下心頭
大石。
昨夜顯然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視野及處仍有不少人骸馬屍,工事兵正在收拾殘局,
就地挖坑掩葬。
外圍的防禦工事則在密鑼緊鼓地進行著,最矚目是月丘東線,倚丘挖開一道長達二裏
,深逾丈、寬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圓形壕溝,挖出的泥土堆於內岸靠攏,泥堆本身便高達半
丈,加強了壕坑的防禦力。
兩人直奔營地,戰士認出燕飛,立時惹起騷動,呼喊震天,波及整個丘陵區。
正在那區域當值的叔孫普洛聞聲趕至,隔遠見到燕飛,大喝道:“燕爺是否帶來好消
息呢?”
燕飛以鮮卑話響應道:“幸不辱命!龍城軍團再不復存。”
他的話登時惹起另一陣震天喝采聲,戰士們奔走相告。
叔孫普洛亦大喜如狂,躍下馬來,就那麼領著兩人如飛般往帥帳所在的平頂丘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營帳的分佈,不由心中暗贊,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營法,拓跋
珪是毫不遜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環境,做到營中有營、營營相護,方便靈活、相互聯繫,
能應付任何一方的攻擊。
三國之時,蜀王劉備傾舉國之力攻打孫吳,竟把營帳佈置成一條七百里長的長線,被
孫吳的大將陸遜覷准其弱點,使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點,蜀軍立告土崩瓦解,成為“火
燒連營八百里”流傳千古的故事。于此可見立營的重要性,可關係到戰爭的成敗。
登上平頂丘上,特大的帥帳出現眼前,位於長近三百步,寬若百余步的高地中央,周
圍插上各色旗幟,代表著不同的軍團,不論從任何一方看上丘頂來,均可見到隨風飄揚的
旌旗。
拓跋珪坐在帳門外,楚無暇正為他包紮受傷的左臂,另一邊是長孫嵩,似剛向他報告
軍中的事。
親兵把守帥帳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兩枝箭般朝他們射來,接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予人他是從心中笑
出來的感覺。
夕陽沒入西山之下,發出萬道霞彩,映照著成了一個小黑點的平城,益發顯得帥帳所
在處氣象萬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懾人氣勢。
拓跋珪霍地立起,搖頭歎道:“你們終於來哩!我盼得頸都長了!”
長孫嵩和楚無暇連忙隨他站起來,後者有點兒害羞的朝他們施禮。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飛一把。
此時拓跋珪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目射奇光,邊走邊道:“小飛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
自懂人事以來,一直苦待這一刻的來臨,終於盼到了。”
燕飛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趕來,一路擔心是否仍可見到你的帥旗飄揚在日出原
上,現在亦放心了。”
兩人齊聲歡呼,擁作一團。
向雨田帶頭叱叫,眾人一起和應,立即引起丘頂下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吶喊,士氣直
攀上沸點。
拓跋珪離開燕飛少許距離,銳目生輝的道:“小飛你告訴我,龍城軍團是否已潰不成
軍呢?”
燕飛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見得著我們?”
眾親兵又再爆響歡呼。
拓跋珪心滿意足的放開燕飛,與來到他們身旁的向雨田進行抱禮,欣然道:“你既是
小飛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遠是兄弟。”
向雨田問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虧?”
拓跋珪放開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這麼說。昨夜臨天明前,慕容垂領軍來攻,我
雖然早有準備,仍應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說,慕容垂確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家之名,其戰
法令人歎為觀止,像一波接一波的驚濤巨浪般,在個多時辰內不住衝擊我們的營地,此退
彼進,令我們沒有喘息的空間。曾有個時刻我還以為再挺不住,最驚險是慕容垂親自領軍
,突破我們的右翼,攻入陣地,幸好最後被我硬逐出去,我左臂的傷口,就是拜他的北霸
槍所賜。”
燕飛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戰,如此激烈兇險。
燕飛道:“傷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陣亡者八百多人,傷者逾二千,不過慕容垂比我更慘,死傷達五千
之眾,我敢肯定未來幾天,我們再不用擔心他。”
說罷挽著兩人的手臂,朝帥帳走去,先介紹長孫嵩和楚無暇予向雨田認識,接著道:
“無暇快向小飛賠罪問好,我這位兄弟是心胸廣闊的人,不會再和你計較舊事。”
楚無暇欠身施禮道:“燕爺大人有大量,請恕無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飛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向她回禮。
向雨田忽然伸個懶腰,道:“我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敘,以訴
離情。”
燕飛立即頭皮發麻,曉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鐵趁熟,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覺到向雨田的心意,訝然朝燕飛瞧去,道:“小飛是否有話要和我說呢?
”
燕飛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請進敝帳內休息。”又對楚無暇道:“由你負責招呼向兄。”
向雨田毫不客氣,拍拍燕飛肩頭,在楚無暇帶領下進入帥帳。
拓跋珪笑道:“桑乾河旁有-處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極美,我們就到那裏聊天
如何?”
燕飛點頭應是。
拓跋珪仰首望天,歎道:“今晚會是星光燦爛的一夜。馬來!”
親兵忙牽來兩匹戰馬。
拓跋珪道:“誰也不用跟來,有我的兄弟燕飛在,任何情況我們也可以輕鬆應付。”
說罷與燕飛踏鑒上馬,從北坡馳下乎頂丘去,所到處,儘是直沖宵漢的激烈呼喊。
第三章 兄弟之情
劉裕剛從烏衣巷轉入禦道,蒯恩領著十多騎奔至,欣喜如狂的隔遠嚷道:“打贏了!打贏
了!”
劉裕全身泛起因興奮而來的痳痹感覺,毛孔根根直豎,勒馬停在路中。
蒯恩催馬直抵他馬頭前,滾下馬背,伏地稟告道:“接到前線來的大喜訊,果如大人所料
,湓口的敵人,在大將何澹之指揮下,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戰船,偷襲桑落洲,被我
軍和兩湖軍戰船共一百九十艘夾擊于大江之上,幾全軍盡沒。我軍乘勢攻克湓口,佔領尋
陽,故特遣人來報。”
又道:“祭廟的牌位均在尋陽尋得,現正以專船恭送回京。”
劉裕感到一陣暈眩,非是身體不適,而是太激動了。自進據建康後,他一直在苦候這一刻
的來臨,曾經想過親自到前線去,卻在劉穆之力勸下打消此意,因而患得患失,現今驟聞
勝報,滿天陰霾盡去,心中的快慰,實難以言宣。
與桓玄的決戰即將來臨,今晚他會起程到尋陽去,再沒有人來阻止他。
桓玄的小命,必須由他親手收拾,作一個了結。
此戰並不容易,桓家在莉州的勢力根深柢固,便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會小心對付,
絕不會因勝生驕,輕敵致誤事。
劉裕道:“小恩上馬!我們邊走邊談,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戰的詳細情況。”
仙人石是位於桑乾河南岸河彎處的亂石缌,其中有七塊巨石特別高頑,彷如人體,又似欲
渡河,故名之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飛和拓跋珪並肩坐在一塊幹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風吹得他們衣袂飄揚
,如若仙界來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滿懷感觸的道:“忽然間,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歲月又回來了。記得嗎
?我們以前在大草原時,總愛觀望星空,談我們的理想和抱負。哈!你很少說自己,都是
我說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聽者,沒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會黯然失色。”
接著朝燕飛瞧去,誠懇的道:“長大後,我們在很多方面出現分歧,但絲毫不影響我們之
間的手足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為了拓跋族,我是別無選擇。你有什麼心事
想說,直接說出來,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飛苦笑道:“不要那麼輕率承諾,你聽完再說最後這句話吧!”
拓跋珪輕鬆的道:“小飛你太小看我了,為了你!我確可以作出犧牲。小珪在你面前,仍
是以前的那個小珪。”
燕飛沉聲道:“我要求你營造出一種形勢,令我可挑戰慕容垂,賭注便是千千和你的大業
。”
拓跋珪現出深思的神色,接著輕柔的道:“還記得我們初遇萬俟明瑤那一刻的情況嗎?”
燕飛不明白拓跋珪因何岔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上去,卻也給他勾起心事,暗忖自己怎會忘
記。那時他們已到山窮水盡的絕境,偏在這樣的時刻,萬俟明瑤像上天派來最動人的神物
,一朵鮮花般出現在人世間最乾旱和沒有生機的沙漠,那種震撼和絕處逢生的感覺,只有
他們兩人明白。
?
他點頭表示記得。
拓跋珪道:“初時我還以為是臨死前海市蜃樓的幻象,也從沒有告訴你,當時我心中在想
甚麼,趁這機會告訴你吧!”
燕飛訝然瞧他,奇道:“除了萬俟明瑤外,你仍可以想及其它嗎?”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與萬俟明瑤有關,我想到的是,若你沒有把水囊裏最後一口清水留
給我,我可能沒那個命看到她。”
燕飛虎軀遽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現在該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對你的要求絕無異議。”
燕飛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彈起來,從容道:“事實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擊敗慕容垂的方法。縱使加
上你們荒人,燕人又士氣受到重挫,但對方兵力仍遠在我們之上,配合慕容垂出神入化的
軍事手段,我們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難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過的桑乾河,沉聲道:“沒有人能在戰場上壓倒慕容垂,在現今的情
勢下更是沒有可能辦到,燕人對他像對天神般崇拜,便如南方北府兵對謝玄的崇拜,在燕
人的心中,天下間根本沒有人能擊倒慕容垂。假設你能當著燕人把他擊敗,慕容垂不敗的
形象會被徹底摧毀,他的神話也完蛋了,由那一刻開始,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
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燕飛道:“我們和慕容垂的賭注,就是如果他贏了,我會拱
手讓出平城和雁門兩座城池,且退往長城外,否則他便須交出紀千千主婢。我對你有十足
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戰場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沒有人能在單挑獨鬥的情況下
贏我最好的兄弟。”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又有點難以相信,道:“謝謝你!”
拓跋珪背著燕飛在石塊坐下,雙腳懸空,沉聲道:“我現在最害怕一件事,那亦是慕容垂
扭轉局勢的唯一辦法。”
燕飛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牽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卻親自領軍,突擊我們荒人部隊
呢?”
拓跋珪歎道:“如果慕容垂這麼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現在的邊荒勁旅,是天下最難纏的
部隊,各種人材,應有盡有,高手如雲,最難得的是自古到今,從沒有過一支部隊,全由
亡命之徒組成,人人自願參與,為的是崇高的目標、邊荒集的榮耀。在這樣一支部隊的全
神戒備下,襲擊的一方反淪於被動,吃虧的亦只會是慕容垂。”
燕飛皺眉道:“那你擔心甚麼呢?”
拓跋珪沉聲道:“我擔心的是慕容垂於此關鍵時刻,放棄紀千千,把她們主婢送還你們,
如此我將陷於孤軍作戰之局。”
燕飛渾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轉過身來,盤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點手段,以令慕容垂不會忽然變得聰明
起來,我本想和你商量過才進行,時間卻不容許我這麼做。唉!你勿要怪我,為了拓跋族
,我是別無選擇。”
燕飛苦笑道:“說吧!唉!你這小子早前說的甚麼別無選擇,原來是另有含意。”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瞭我。昨夜之戰結束後,我使人送了一封信給慕容垂,說只要他
肯交出紀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否則我會令他們沒
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燕飛頹然無語。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個拓跋珪。以慕容垂對拓跋珪的仇恨,雖然明知拓跋珪說的是反話,
亦絕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則顏臉何存?事實上他很難怪責拓跋珪,亦不
想荒人忽然退出,那將陷拓跋珪於萬劫不復的絕境。說到底自己是半個拓跋族的人,如果
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並肩奮力抗戰,直至最後一口氣。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現今處於下風,仍有必勝的信心,他高傲的性格是不容
許他向我們屈服的,而交還千千主婢,正正是百詞莫辯的屈服行為,收了我的信後,我最
害怕的情況將不會出現。如你能在敵我雙方眼睜睜下擊敗慕容垂,將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表面上看我似是沒有為你設想,事實上我不但是為自己,也是為了你。小飛你能袖手旁觀
嗎?”
燕飛苦笑道:“你這小子,我真不知該感激你還是怪你。好吧!順口向你說另一件事,此
戰之後,你要讓小儀解甲歸田,任由他過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儀這麼怕我嗎?”
燕飛道:“你自己做過甚麼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拓跋珪舉手投降道:“甚麼也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飛歎道:“你這小子,令我感到對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沒有那般嚴重吧!又怎關你的事呢?為了最後的勝利,我可以做任何事,一
切都是為大局著想。”
燕飛道:“小儀的事,我當你是答應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馬一鞭。我會親自和小儀說,保證不會陽奉陰違,你可以放心。”
接著沉吟道:“在荒人抵達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來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趕回去與荒
人會合,增強荒人的實力。”
燕飛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獵嶺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們姬大公子製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場,燕人真的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活
著回去。慕容垂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何況他的兵力仍在我們聯軍之上。戰爭的事由我
來拿主意,你們只須配合我。”
倏地彈將起來,長長籲出一口氣道:“既有了由你單挑慕容垂之計,我們要改變策略,只
要你們能安抵月丘,我會營造出你希望出現的形勢,把紀千千主婢從慕容垂手上硬奪回來
。且為了減輕你對荒人的歉疚,我會盡所能減低荒人的傷亡,這是一個承諾,夠兄弟了吧
!”
燕飛猶豫片刻,道:“你現在是完全接受了楚無暇哩!”
拓跋珪歎道:“我不是不聽你說的話,且是無時無刻都記著你的警告,可是經我對她長時
期的觀察,她確有痛改前非之心,何況她對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無過,我怎忍心不予她改
過自新的機會。在你眼中,她或許是圖謀不軌的妖女,但我只認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憐
女子。我已成為她最後的機會,她是聰明的女人,該知如何取捨。”
燕飛瀟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錯了,而你是對的。”
說罷站了起來。
拓跋珪探手抓著他兩邊肩頭,微笑道:“兄弟!還記得我們在邊荒集重遇的情景嗎?彷似
昨天才發生。其時苻堅以移山倒海之勢,率領百萬大軍南犯,你更一點不看好我。看!世
易時移,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況?最令我高興的,是我們又再次並肩作戰。信任我,我
會全心全意的為你未來的幸福盡力,我是不會令你失望的。”
燕飛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歎道:“坐上這個位置後,和以前再不一樣,往日關係親密的人,距離都變遠了,
小儀是個好例子,因為我們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親近的兄弟,不會因任
何事而改變,你喚我作小子時,我感到窩心的溫暖。我們走的路雖然不同,但燕飛永遠是
我拓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飛道:“我明白了!是時候回營地哩!”
燈火映照下,紀千千移到正憑窗外望,憂心忡仲的小詩身旁,道:“沒有什麼事,便早點
休息,你還未完全複元呢!”
小詩擔心的道:“外面發生甚麼事呢?自今早開始,不住有受傷的人送到寨內來治理,戰
爭開始了嗎?”
紀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領軍攻擊拓跋族的營地,現在看情況是無功而還,我們該高興才
對。”
小詩害怕的道:“既然如此,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紀千千心忖如果告訴她昨夜發生的事,保證可把膽小的她嚇壞。擠出點笑容道:“一天戰
爭未分出勝負,我怎快樂得起來?更怕歡喜得太早。但從樂觀的一面看,慕容垂當日大破
慕容永的情況將不會重演,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小詩淒然道:“小姐……”
紀千千摟著她肩頭,道:“有甚麼心事,說出來給我聽,讓我為你解憂。”
小詩泫然欲泣的嗚咽道:“縱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獲全勝,但我們……我們……”
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紀千千把她摟入懷裹,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曉得危機已迫在眉睫之前,當慕容垂回
來後,誰都不知道他會否再獸性大發。
她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通知燕飛?這樣做是否有害無益,徒擾燕飛的心神,打亂他的計
劃?如燕飛不顧一切的來救她,結果會是如何?
?
想得心驚膽跳時,風娘來了,直抵兩人身後,道:“讓老身先伺候小詩登榻就寢。”
紀千千訝然朝風娘瞧去。
小詩抗議道:“我仍未有睡意。”
風娘探指戳在小詩脅下,小詩登時失去知覺,全賴紀千千扶著,才不致倒往地上。
紀千千驚呼道:“大娘!”
風娘神情木然的道:“我是為她好!”在另一邊攙扶著小詩,把她送到榻子上去。
紀千千無奈下為小詩蓋上被子,不悅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風娘淡淡道:“聽到嗎?”
紀千千注意力移往屋外,捕捉到正逐漸接近軍靴踏地的聲音。
風娘朝屋內伺候紀千千主婢的幾個女兵下令道:“你們給我到外面去。”
女兵們呆了一呆,依言離開。
風娘在紀千千耳旁低聲道:“一切交由老身處理,小姐不用說話。”
在風娘出手點昏小詩,紀千千便對她生出戒心,怕她對自己如法施為,此時方知誤會了她
。
足音抵達門外,一個漢人將領大步進來,目光落在紀千千身上,施禮道:“護軍高秀和,
參見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請千千小姐移駕。”
風娘冷哼道:“皇上早有嚴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權負責,皇上想見千千小姐,我怎
會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錯愕,顯然只是依令行事,沒有想過會招風娘的不滿,囁嚅道:“皇上吩咐下
來的事,末將只是依令執行,請夫人包涵。”
風娘道:“此事不合規矩,我要問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隨你去。”
高秀和為難的道:“這個……這個……”
風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獨力承擔,皇上要怪罪,只會怪老身,不會怪到高將軍身
上去。我現在立刻去見皇上,高將軍可留在屋外,待我回來。”
說畢再不理高秀和,逕自出門見慕容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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