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chimonde (archimonde)
看板JinYong
標題[俠客] 靈蛇新生(下)番僧來襲
時間Sat Mar 7 03:31:43 2026
她強撐著扶住桌沿,朝外頭吼道:
「老頭子!快來!」
韓千葉手中的石碗當場摔得粉碎。
他連忙扶著夫人進了早已準備好的地熱產房。
他在門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耳朵貼在石門上,
聽著室內夫人沉重的呼吸聲,心中焦躁萬分。
他自忖武功不弱,此時卻覺渾身力氣竟無半分用處,
只能嘴裡不住地唸叨:
「這吐納的節奏……這內息的起伏……怎地如此紊亂?」
關心則亂,真氣竟在胸口逆衝,一口鮮血湧到喉頭,
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慘白地坐倒在門檻上。
此時房內傳來一聲清亮如銀鈴的啼哭。
金花婆婆雖然力竭,卻聲音洪亮地從內室罵道:
「姓韓的!老身在裡面搏命,你在外面作啥?還不快滾進來看妳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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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千葉跌跌撞撞地進屋,看著剛落地的女嬰。
金花婆婆望著襁褓中的孩子,眼神中是罕見的溫柔,她輕聲道:
「老身這一生漂泊異鄉,易容保命,日子過得暗無天日。
希望這孩子日後能一生昭亮,不再受這東躲西藏之苦……
就叫她小昭吧。」
小昭出生後,韓千葉的「護女心切」到了荒謬的境地。
他怕海邊濕氣傷了孩子,竟將原本裁製聖女法衣的波斯銀綢,
將小昭裹了一層又一層,紮成了一個圓滾滾、銀亮亮的「銀色蠶繭」。
金花婆婆坐月子期間,除了進補罵夫之外,還得看著韓千葉整日蹲在搖籃邊,
用兩根手指比劃著孩子眉眼的長短,一會兒說像爹,一會兒說像娘。
「老頭子,別比劃了,手指頭都快戳到孩子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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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蛇島外海,夕陽如血。
船上坐著一名面目猙獰、頭戴斗笠的人影。
此人滿頭亂髮結成團,身上衣衫破爛不堪,
露出的肌膚隱約可見交錯縱橫的劍傷與火灼焦痕。
遠遠望去,那人似僧非僧,似丐非丐,
活脫脫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西域老番僧」
此老番僧正是西域花刺子模國進獻給汝陽王府的色目武士,
近年來在大都王府出沒,因其面容被毀,江湖人稱「苦頭陀」。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狠辣絕倫,名義上為朝廷招攬異士,
實則替汝陽王刺探江湖虛實,進而掃除那些意圖與朝廷為敵的江湖人物。
扁舟在怒濤中強行靠岸。
船頭尚未觸礁,那番僧已長身而起,使出一招「橫空挪移」,
只見他灰色僧袍因內勁猛地一鼓,平平一縱便掠過丈餘水面。
雙足觸地時,竟似重逾千鈞的鐵錨扎進深沙,
發出「噗」地悶響,陷進沙灘寸許,上半身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這一落,落地生根,氣勢森然。
然而,就在苦頭陀落地瞬間,一股排山倒海、數千條魚肝的腥臭味,直衝腦門。
苦頭陀那張毀容的臉抽動了一下,險些連內息都岔了。
「這島上……是住了幾萬頭死掉的長蟲嗎??」
他強忍住乾嘔的衝動,斗笠微抬,冷眼望向前方。
只見那「銀波逐浪」的韓千葉,此刻正穿著一件沾滿魚血、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衫,
手拿剖魚刀,正對著一灘血淋淋的魚內臟發愁。
韓千葉見有陌生來客,將手中的剖魚刀往石案上一插,緩緩直起那微駝的腰脊,
雙眼中透出一股老辣的精芒,沉聲道:
「在下靈蛇島主『銀葉先生』。敢問貴客,有何指教?」
苦頭陀喉嚨深處發出「嗬、嗬」。
兩聲枯澀的怪音,從懷中掏出一面金漆閃閃的汝陽王府令牌。
隨即伸出右手食指,在潮濕的沙灘上疾揮。
沙石飛濺間,已留下了一行蒼勁有力的入沙三分大字:
「大元汝陽王求才。投效,或者受死。」
韓千葉客氣拒絕:
「老朽夫婦早已不問江湖事,閣下的好意心領了,請便吧。」
苦頭陀眼中寒芒暴漲,指尖再次在沙上一劃:
「明教陽頂天何在?」
韓千葉看著沙灘上的字,眼皮都沒抬,冷道:
「沒聽過,這島上沒這人。」
苦頭陀眼中寒芒陡然炸裂。
他此番受命招攬,本就帶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他心下冷哼:
「好個嘴硬的老頭。既然問不出下落,
你這身武藝留在世上,終究是朝廷大患,今日便送你上西天!」
苦頭陀喉間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悶哼,右手從袖中探出,五指漆黑如墨。
瞬間雙爪齊至,左手虎爪,右手龍爪。
韓千葉早有防備,腰間銀光一閃,一柄薄如蟬翼的「銀波柳葉刀」已握在手中。
他刀法如柳隨風,招招直取苦頭陀手腕要穴。
苦頭陀毫不理會,竟似沒聽見韓千葉的刀風一般,
只見他左手自虎爪變成鷹爪,右手卻自龍爪變成虎爪,
一攻韓千葉左肩,一取其下腹,出手狠辣。
韓千葉沉著應對,銀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
使出一招「銀波逐浪」,試圖盪開這凌厲的雙爪。
苦頭陀身形陡轉,鷹爪變獅掌,虎爪變鶴嘴,一擊一啄,招式快若閃電。
只三招之間,他雙手已變了六般姿式,招招陰狠,式式藏機。
韓千葉見對方家數繁複,不敢有絲毫大意,
當即展開家傳身法,手中銀刀翻飛如雪,與他纏鬥不休。
但覺這老番僧的招數甚是繁複,有時大開大闔,門戶正大,顯是名門正宗的根基;
倏然之間,招式又變得詭秘古怪,全為西域邪派武功。
武功駁雜而不亂,正邪並用,竟似博採百家所長,委實令人心驚。
兩人激鬥至五十餘招,苦頭陀忽然呼的一拳,中宮直進。
韓千葉側身避過,手中銀刀斜劈其肋下,本以為能得手,
豈料苦頭陀卻不避不閃,拼著左肩被刀鋒劃出一道血口,
右手一記隱含「幽冥腐骨散」的毒掌猛然加速。
「砰」的一聲巨響,毒氣掌風重重拍在韓千葉肩頭。
韓千葉踉蹌倒退,右手銀刀脫手落地,
他只覺一陣麻癢感瞬間順著經脈竄向心肺,原本清雋的臉龐頃刻間由黃轉青。
苦頭陀內心暗忖:
「成崑那賊子奸滑無比,老夫先後數次都奈何他不得。
這回遠赴西域,方纔得了這路陰毒法門,今日正好拿這老兒一試。」
此時,石屋內一聲厲喝,金花婆婆手持「珊瑚金杖」疾衝而出。
她雖產後體虛,但一杖揮出竟有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苦頭陀腰間。
苦頭陀接連變招,再度使出那駁雜無比的爪法與掌法。
金花婆婆內力雖然深厚,但受制於空氣中瀰漫的毒粉,加上產後氣息不穩,
亦感到胸口一陣煩悶,受了輕微毒氣。
就在苦頭陀欲運起十成內力下重手之際,屋內突然傳來小昭嘹亮而清亮的啼哭聲。
這啼哭聲如晨鐘暮鼓,震得苦頭陀心頭劇烈一顫。
他那對如死魚般的眼睛猛地收縮,原本必殺的一掌在半空中生生定住。
他側耳細聽,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驚詫。
島上竟然還有娃娃?
是這老婦的娃娃?是老婦的孫輩?
他定睛望去,只見那灰胖老婦渾身魚腥,本無半分可觀之處;
可她護著石屋、目光如火的那一瞬間,竟使他心頭驀地一震,
恍恍惚惚間,似又見到光明頂上那個紫衫飄拂、神情冷傲的女子。
他這一掌本可擊實,不知怎地竟微微一偏,勁力去了大半,
金花婆婆抓住機會,一記絕招「靈蛇吐信」重擊在他命脈之上。
雙方互中一掌。
「噗!」苦頭陀噴出烏血,踉蹌退後。
金花婆婆內息翻湧,鳳目圓睜,厲聲喝道:
「老身這記『靈蛇吐信』中隱含陰寒奇毒,已透入你心脈!
任你武功再高,也活不過七日。閣下若不想客死異鄉,還不快滾出靈蛇島!」
她說得狠絕,實則籠在袖中的左手已在微微發抖。
苦頭陀內心暗忖:
「這老夫婦並非朝廷中人,也與成崑那賊子無關,放過也罷。
且老夫練過護體神功,這點皮肉傷何足掛齒?
只是這老婦的眼神……太像她了。」
苦頭陀原本繃緊的殺機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金花婆婆此招雖重,
卻還不足以取他性命,但他順著這股勁力踉蹌坐倒,裝作重傷難支。
看著臉色青紫、倒地不起的韓千葉,又聽到石屋內嬰兒微弱哭聲,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沙灘上指尖蘸血,再次飛速刻字:
「幽冥腐骨無藥醫。速去蝴蝶谷,醫仙胡青牛可救。」
刻完字,他深深地看了那灰袍老婦最後一眼,仰天發出一聲沙啞枯澀的嘶吼。
步履蹣跚上舟之際,回首望向石屋,心中掠過往事:
「老夫為了明教,臉毀了、嗓子啞了,連心也凍硬了。
原以為世上再沒什麼能讓老夫動容,
誰知今日竟又撞見這抹不肯服輸的眼神……」
「她在哪?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一面?
見了面又怎麼樣呢?如今我是這副鬼樣子,
而她也已為人妻、為人母。見了面,不過是徒增淒涼罷了。罷了!」
殘陽如血的海面上,留下一個寂寥而瘋狂的背影,緩緩消失不見。
【尾聲】
金花婆婆抹去嘴角血跡,甚至顧不得平復翻湧的內息,
轉身便跌跌撞撞地衝進石屋。
「小昭!」
直到看見那銀綢包裹的「銀色蠶繭」依舊安穩地躺在搖籃裡,
只是因為驚嚇而揮動著小手,金花婆婆這才脫力般地靠在門框上,
眼角隱隱泛起淚光。她顫抖著手將嬰兒抱起,
確定孩子沒被那老番僧的陰寒勁氣傷到,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她抱著孩子走出石屋,來到臉色青紫、強撐著殘軀的韓千葉身邊。
韓千葉臉色青紫,強撐著殘破的軀殼,
望向沙灘上那行入沙三分、猶帶著苦頭陀指尖鮮血的字跡,低聲道:
「夫人,這番僧……詭譎得緊。
他那一掌明明已能取妳性命,卻在聽見小昭啼哭後驟然收手,
甚至不惜拼著重傷也要留下這行字。
看他方才離去的背影,這胡青牛之事,多半不假。」
金花婆婆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剛安靜下來的女兒,看著那行蒼勁的血字,
眼中透著恨意,卻也夾雜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迷茫:
「管他背後打什麼主意,蒙古韃子害我全家!
老頭子,咱們這就走,帶上小昭,定要讓那醫仙救你性命!」
她一手緊緊抱著小昭,一手將韓千葉扶起。
海風吹過,沙灘上的血字漸漸被潮水撫平,只剩下那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
以及兩道在殘照中相互扶持、帶著幼女遠行的背影。
【作者後記】
近來中東局勢紛亂,忽然又想起《倚天屠龍記》裡那位來自波斯的紫衫龍王。
若依原著時間線推估,謝遜正當新婚,黛綺絲初到明教,年紀應當尚輕;
其後韓千葉與她成婚,再過二十年,小昭方才出生。
到得此時,她年已三十有五,放在尋常人家,已是產子不易的年紀。
元末波斯一帶婚嫁本較中土為早,黛綺絲又是西域女子,
形貌氣質本就較中原少女成熟幾分。
因此我一直覺得,她雖未必年長,卻很容易讓人誤認為是個冷豔而早熟的女子。
韓千葉傾心於她,也就更說得通了。
可惜造化弄人,這也是金庸筆下常見的誤會與錯身。
郭靖一掌擊石,全真教眾道便疑是強敵來襲;
郭襄初入江湖,又曾把眼前三人誤認作崑崙三聖。
江湖中人往往只見其表,不知其裡,一念之差,便是恩怨生死。
右使與龍王彼此不知底細,終於錯手相拼,釀成夫死女離之局。
龍王一生淒涼。本篇不過是想替她補上一段原著未寫出的日子。
讓她也曾懷胎、動怒、罵夫,也曾在靈蛇島的魚腥與斜陽之間,
過過幾日吵鬧而真實的煙火日子。
儘管命數終究還是要把她推向蝴蝶谷的寒風裡,
但至少在這篇故事中,她曾是那個被韓千葉視若珍寶的黛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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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rchimonde (114.40.143.63 臺灣), 03/07/2026 14:36:37
1F:→ LeonaxIori: 金花銀葉連在自己家都要天天化老妝,活得真辛苦 03/08 1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