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下， 兩個人在聊天： 「所以你最近在音樂上有沒有什麼新的心得？」 「有，一定有，特別是在合奏這一塊。」 「是喔，那你有什麼特別的原則嗎？不論理想上或者技術上的。」 「嗯... 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整齊度和理性的問題吧？！」 「那這樣我就想問，你是如何面對樂譜的？你讀譜會特別注意什麼？」 「有人浮濫詮釋並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有人力求所謂『忠於原譜』；如果是我的話，我 想大概就是回到詮釋學最原初的訴求吧—透過文本，比作者本人更瞭解作者自身。而想 要達到這個目標，理性解讀與詮釋是少不得的。所以我有時候大概會改譜，但是一定要 有理據，不能因為『Because I like it!』這樣...」 「嗯，我覺得你的方法挺好。我以前唸藝大自己在練習的時候，我給自己設下了四個原則 ，你可以參考看看。首先是『看譜練習』，然後『看譜不練習』，再來『不看譜練習』 ，最後『不看譜不練習』。我覺得如果只是把譜走過一遍就算了的話，真是太可惜了！ 譜上的每一個音符都值得細細品嚐玩味，每個音符在特定的時空出現，都有他終極的奧 義；而這些奧義往往是要真正敞開心胸，透過自己的生命去神入並且體現的。如果這東 西那麼好懂，也沒那麼有趣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 -- 那是午後接近傍晚時分， 漸暗的日光使天色更加寶藍； 「漸強漸弱真是個值得探究的東西；你想想，為什麼音樂從古典時期走到浪漫派之後，為 了追求更為強烈的音樂張力，作曲家愈來愈愛用cresc.與decresc.？」 「其實這我也有點心得：其實就聽音樂的經驗來說，漸強大家都很會作，但是漸弱總是差 強人意；我想人的自然欲求、傾向還是很明確的，人欲求存在，人傾向彰顯自身的生命 意義，to exist就是從某處『站』出來，人從群眾中站出來，於是才有了個人；人從虛 無中站出來，於是才有了存在的真實與絕對；我們都想從平凡、乏味、一成不變中跳脫 出來，於是我們把握cresc.的機會，盡情揮灑生命，創發自我價值，書寫那最深刻、最 真實的銘文；但是一旦來到了decresc.，人對於那美好的過程產生了不捨，我們總是在 離別時啜泣，在鄉愁中嗟嘆，不願自大千世界中退隱，回到平靜的彼岸，那份不捨，或 許某種程度上便反映出了樂團演奏漸弱的問題吧？」 「嗯。那是一種自殺吧？」 「是吧，自殺就是一種關係的殘斷；還記得我一年前曾跟你討論過關於自殺的問題。我變 了，一種社會化傾向的主流價值可能為了某種團體秩序或者制約，貶低自殺的行為，宣 稱那是逃避且懦弱的行為。我曾也這麼以為，但我現在打從心底敬佩那自殺者的勇氣， 當他的一隻腳半懸在空中時，他無懼於斷絕與世界的連結、與他人的共在，甚至是對自 身記憶最鮮明的體驗，而他在當下決斷，選擇放棄這些，然後大步地邁向一個未知的深 淵，如果還宣稱這是懦夫的表現，那可是謊言。」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總是復歸靜謐之處的，我們都該勇敢地漸弱下去吧。向大家敬 個禮，用最優雅的姿態離開那個曾經屬於我們的舞台，然後...」 「嗯。抽根煙吧。」 -- 兩個人在聊天； 大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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