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白 　　我正坐在一枚氫彈上，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枚。 　　右手掌心，緊握著的操縱桿上，一紅一白兩個顏色分明的按鈕距離我的拇指不到一吋 。然而，艦首觀景窗外已經可以看到那傢伙巨大的航跡，正慢慢地在綴滿繁星的黑色 畫布上，撕扯出一道銀白。 　　『真是可笑！』我心想。 　　全人類的未來、地球文明的存續、千萬物種的一線生機…天曉得還有哪些莫名其妙的 責任，竟然交由一個臨危受命的飛行員的拇指來承受。 　　 　　紅或白？ ＊＊＊ 　　「太陽系的侯鳥」：有一位天文學家曾這麼形容彗星。 　　彗星是由星系形成時的殘餘物質，在星系外圍凝結而成的小冰粒。它以一個橢圓形的 軌道環繞著太陽不斷運行，永不停歇，直到它的核完全被接近太陽時的熱度所蒸發。 　　人類觀測彗星的歷史，甚至和人類自己的歷史一樣長久。試想，當一個對天文學一無 所知的古人抬頭仰望天際，見到拖著長長尾巴的白色星體在夜空中閃耀時，會做出哪些聯 想呢？ 　　它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抑或是擁有美麗的白色羽翼的天使？ ＊＊＊ 　　「哈雷彗星是地球居民的共同財產，是太陽系最美麗的侯鳥！」聯合國議會裡，Ａ國 代表聲嘶力竭的吼著。「沒有任何人類有權力毀掉這個比地球文明古老千萬倍的天體！」 　　「是嗎？在我看來，它只不過是長著白尾巴的臭雪球！」坐在議長身邊的Ｃ國代表報 以不屑的嘲諷。 　　議會裡的爭執早已不是新鮮事，當人類欲保護自身利益時，其他人的利益、或是抽象 的精神信仰，都可以棄之如敝屣。 　　根據天文學家們的計算，哈雷彗星巡航太陽系的旅程，今次似乎將是最後一趟了。在 今年，也就是二零六一年九月，哈雷彗星最後一次接近地球後，它的軌道將會因為金星的 重力牽引而發生變化，並於下一次返回時，也就是二一三六年，與地球軌道交會。 　　「數據顯示，在下一次回歸時，它有六成三的機會撞上地球，而即使沒撞上，也有三 成二的機率顯示它將擦過大氣圈；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地球上的我們都是大災難！」Ｄ 國代表起身走到場中央，對著世界各國的代表朗聲道。「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本國曾經提案可以將它推離軌道，如此便可以避免下一次回歸時的撞擊，將災難再 延後七十六年。」Ｎ國代表道。「聯合太空局也已經採用為備選方案。」 　　「這是逃避問題！」Ｄ國代表立刻駁斥。「說不定七十六年後地球上連一枚核彈都不 剩了，現在趁早直接把它化成灰塵不就沒事了！」 　　究竟是立刻毀了哈雷彗星，一了百了，或是把問題留給子孫們解決？議會又陷入了一 片混亂。 ＊＊＊ 　　紅與白。 　　倘若按了紅色的鈕，戰鬥艦搭載的巨大氫彈，會立即將那頭大白鯨變成宇宙空間裡的 蒸氣；而若按了白色的鈕，氫彈的軌跡會改採備用計畫的路徑，將那長著長尾巴的白色怪 物推離現有軌道，把問題交給下一代人類去煩惱。 　　紅或白？無論如何，倘若通信機另一端的各國代表無法做出決議，五分四十秒內我或 許就必須自己做出選擇！ 　　毀滅哈雷彗星！我甚至懷疑人類是否有權做出這個決定？ ＊＊＊ 　　好快，已經掠過月球軌道了！ 　　藉由月球的引力加速，我轉為緊跟在哈雷彗星後方，保持著數百公里的距離。這在天 文學上是極接近的，我甚至可以看到彗星上的山脈，它們像是雜亂的荊棘，密密麻麻的插 在彗尾不斷噴射而出的雲霧中。 　　它這次回歸實在離地球太近了，身處在這艘戰鬥艇內與它近距離接觸，才深刻的體會 到人類想消滅這個天體的動機與決心；畢竟，從來沒有像這麼龐大的東西距離地球如此近 過！ 　　觀景窗外，銀白的煙霧幾乎遮蔽了我的視線，但我仍能看見在哈雷彗星前方更遠的太 空中飄浮著的藍色星球：我們的地球。 　　人類文明在地球上生根茁壯，這顆藍寶石般的行星一定感到芒刺在背吧。工業時代的 汙染，核子時代的破壞，無一不在消耗它的精力、啃食它的血肉。然而這顆人類賴以為生 的星體卻從來沒有抱怨過，千萬年間不斷默默付出它的一切供給人類做為發展的踏腳石， 即使人類文明對長壽的它來說只是有如閃光般的存在。 　　這是宇宙對人類的包容！ 　　因為有宇宙存在，才有人類文明，因為有太陽系的形成，我們才得以有一方立足之地 。享盡了如此偉大的溫柔的我們，是否有資格毀滅一顆星體，即使它只是一顆太初混沌之 時遺留下來的雪球？ 　　紅或白？距離關鍵時刻只剩下不到一分鐘… ＊＊＊ 　　「誅星者一號，這裡是聯合太空局，聽到請回答。」 　　「這裡是誅星者一號，正在預定軌道待命中，完畢。」 　　「誅星者一號，聯合國議會已決議，立刻摧毀哈雷彗星，請確認命令。」果然，三百 位代表的決議結果是按下紅色按鈕，聯合議會替人類文明在遇見哈雷彗星三千年後，選擇 了紅色，早在意料之內。 　　倒數二十秒，已沒有任何時間足以讓我猶豫了。我的拇指在此刻已不屬於我自己，而 是一枚肩負著全球八十億人利益的圖章…至少我希望是如此，也只有透過這個邏輯，才能 讓我說服自己。 　　「這裡是誅星者一號，已確認命令，開始發射程序，完畢。」 　　我解除武器保險，像是為了減輕罪惡感般的用力按下紅色按鈕，那一剎那間，塑膠按 鈕冰冷的觸感竟變得有如烙鐵般燙手，一陣刺痛感穿透了我的大腦。 　　彷彿從沉睡中覺醒似的，導航裝置在一瞬間啟動，螢幕上的運算畫面像音符般跳躍， 無數閃動的數字、符號，正為眼前的銀白使者譜寫安魂曲。 　　數秒後，座艙發生了一陣輕微的搖晃，暱稱「和平創造者」的氫彈上路了！ 　　在彗尾銀白的煙霧中，我與哈雷彗星的距離逐漸拉遠，而圓筒狀的巨大氫彈則如溯溪 而上的魚，在洪流般的彗尾中拖曳出屬於自己的一道航跡。 　　緊接著的…是炫目的紅！ 　　氫彈引爆時產生的巨大光球竟是如此美麗，卻又充滿淒涼！沒有空氣的宇宙裡，我聽 不到核爆的巨響，然而因為伴隨著核爆而來的電磁脈衝，暫時癱瘓了我的導航裝置，忽明 忽滅的艦內燈光顯示了「和平創造者」的巨大威力。 　　伴隨人類走過歷史的著名彗星，逐漸隱沒在光暈中… ＊＊＊ 　　「嘿！抬頭看！」返回地球後，一位地勤人員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夜空。 　　銀河？不對！ 　　「那是哈雷環。」他告訴我。「你剛剛創造的！」 　　我從旁人的口述中得知，巨大的彗星並未如科學家預測的，被氫彈化為蒸氣而立刻消 失無蹤；相反的，無數的碎冰竟在爆炸後，在地球上空的軌道中暫時形成了一個美麗的環 ！ 　　在人類滿腦子只想著如何消滅它時，它居然能反過來把自己化為美麗的贈與！這果然 是個溫柔的宇宙！ 　　停機坪上，我仰天大笑，在哈雷環的照耀中。 　　（全文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3.9.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