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verhoodboy (neverhood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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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情報] 歡迎進入"三體紀元" - 南都專訪劉慈欣【轉載】
時間Mon Oct 18 15:47:13 2010
劉慈欣生于上世紀60年代,祖籍河南,1988年畢業于華北水利水電學院水電工程系,后于山西娘子關電廠任計算機工程師。自1999年開始科幻創作,創下連續八年榮獲中國科幻最高獎"銀河獎"的紀錄。代表作有長篇小說《超新星紀元》、《球狀閃電》、"三體"系列等,中短篇有《流浪地球》、《鄉村教師》《朝聞道》《全頻帶阻塞干擾》等。
如果時間可以像劉慈欣寫的那樣快速前進,站在未來回望,人們會更能看清楚此刻在中國科幻文學史上的重要意義。《三體3:死神永生》即將出版,這是"中國最好的科幻小說家"劉慈欣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作品"三體"三部曲的收卷之作。 "三體"三部曲完成之后,中國科幻小說從此進入"三體紀元"("紀元"一詞,借用了劉慈欣在書里為地球未來的命名方式)。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有一部世界性的作品擺在那里了。但是對中國的科幻小說作者來說,這只相當于剛實現了第一宇宙速度。要想進入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他們必須提速。
1"三體"的寫作
《三體3:死神永生》即將出版,"三體"三部曲跟劉慈欣剛開始構思時的設定已經有了很大偏差,原來以"文革"為時代背景發生的故事已經發生了變化。劉慈欣以一部大概一年的速度寫作,他不敢寫得太慢,不然"寫出來的時候已經被讀者忘了"。在《三體》三部曲完成后,他說,想寫寫新的題材。(南方都市報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網)
南都:你在《三體1》剛出版的時候說過,這是"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第一部。現在,《三體3:死神永生》終于寫完了,里面提到一部叫《時間之外的往事》的書。那就是從前的"地球往事"吧?為什么改名字了?
劉慈欣:不,不。因為前兩部小說(《三體1》、《三體2》)有一個缺點,就是有大段大段的背景介紹,影響閱讀,我的想法是把背景介紹集中起來,即便你不看它也能看懂情節,有些讀者不想看,把那些黑體字跳過去就算了。別的作家也這么做過,《戰爭與和平》就這么干。
南都:我感覺你在《三體3:死神永生》里面的寫作手法更成熟了。
劉慈欣:我沒這種感覺。從文學角度看,我不認為《三體3:死神永生》有什么進步的地方。
南都: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構思"三體"三部曲的?整個故事最初的那個內核是什么?
劉慈欣:"三體"來源于兩個構思,一個就是有三顆無規則運行恒星的恒星系,這個原來打算用來寫一個短篇的,后來我發現挺可惜,這能寫成一部長篇小說。我有一篇短篇小說叫《山》,寫出來以后覺得很可惜,包括我自己和讀者都覺得那就是一個長篇小說的梗概。
另外一個構思來自吳巖(科幻理論研究者,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寫的《中國軌道》,我沒看過,只知道內容提要。他描寫"文革"時期的中國人不顧一切地向太空進行載人發射,其實這個是有歷史依據的,中國做過這種事。我和他年紀相近,對"文革"比較熟悉,就想寫一部"文革"時期的科幻小說。當時是想把這兩個構思結合在一塊兒,以"文革"為背景,很詳細地描寫"文革"時期的那些大人物,從"文革"開始,一直到八十年代。為什么說是科幻呢,因為這一段都有外星力量參與,也牽涉到華約和北約的冷戰。
后來跟一個出版人一說,他說別逗了,你寫這個東西不是白費勁嗎。最后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變化特別大。現在第一部的一開始也是"文革"背景,后面就不是了。
南都:為什么要放棄原來的構思?
劉慈欣:一個是出版的困難,現在這么一點描寫"文革"的還差點出版不了。一個是我覺得寫這個有一個很大的動力是我童年少年的回憶,但是讀者不一定感興趣,讀者的年齡普遍比我小,把太多自己的這些東西放進來,不太好,和我創作理念不符合。
南都:你的正職是工程師,業余進行寫作,你每天用什么時間來寫?寫多久?《三體3:死神永生》可是一部超過五百頁的厚書,前面兩部也不薄。
劉慈欣:每天堅持寫一點是不可能做到的。工作不忙的時候寫吧,忙的時候寫不了,反正不確定。我這個工作忙起來沒完沒了,就像這幾天晚上,都得加班。不忙的時候沒事,我一個人一間辦公室,不去旁邊和別人聊天不就能寫了嗎?還有就是晚上,但是晚上比較累。一天狀態好的話能夠寫三到五千字吧。
南都"三體"的寫作花了多少時間?
劉慈欣:每一部大概一年。中間還停了一年半。就是一般的寫作速度,和起點中文網的寫手沒法比。當然,有些寫主流文學的用十年寫個長篇,我比阿來啊余華啊他們要快得多。我快是不得已,我不想快。說實話,像《三體3:死神永生》這樣一本書,36萬字,按我的水平發揮,應該寫三到四年,沒有這么長時間寫不好。但是你不可能一下子沉寂這么長時間,到寫出來的時候讀者都把你忘了。寫大眾文學的一定要有固定的出版頻率,姚海軍(《科幻世界》副主編,"三體"三部曲的出版人)多次警告我,說你不多寫不行。
南都:后面一小部分寫得有點倉促。
劉慈欣:這和時間沒有關系,其實后面寫得很慢,比前面慢得多,后面部分背景急劇擴大,線條就粗了些,想有一個詩意的結尾。
南都:你最好的幾部長篇小說的主人公都是女性,比如《球狀閃電》的林云、《三體1》的葉文潔、《三體3:死神永生》的程心。對于女性的描寫你有什么心得?
劉慈欣:也沒有很多啊。第三部的主角之所以是個女性,是因為第二部的主角是個男的,第三部再是男的不就有點單調了嗎?對于女性,我一直抱著這樣的觀點,這個我與王晉康老師(中國著名科幻小說家)的觀點不一樣:我覺得女性在哲學思維、科學思維上和男性完全沒有差別,之所以我們看到有差別,女性沒有數學家,沒有音樂家,沒有理論科學家---居里夫人不是搞理論的,是因為后天原因,不是先天原因。你要讓女性和男性處于同一個社會環境的話,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的成果應該不相上下。所以我小說里的女性沒有表現出女性的弱點,她們也是很強的人。不過我밊g的時候也沒有特意去想女性什么的。
南都:寫完"三體",你會不會有一種很累的感覺?寫完《三體3:死神永生》最后一個字的那一刻,你做了什么?
劉慈欣:寫完哪本書都累。"三體"拖的時間很長,中間還停了一年多,所以要說累最后這部寫得比較累。我寫小說都抱著一種危機感,像我們這些業余作者,生活隨時都可能出現這樣那樣的事情,你稱作變故也可以,隨時都可以讓你寫不下去。你在寫書過程中應該就想著趕快把它寫完,寫完以后怎么著都行了。寫完了就完了,沒什么可慶祝的。我的創作之路還很遠,我還要寫新的,未來還要寫更多的東西。
南都:你有沒有感覺被掏空?你覺得自己還能寫出更好的作品嗎?(南方都市報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網)
劉慈欣:掏空不可能,想法還有很多,但是即便你再寫出一個和"三體"一模一樣的,人家也會罵你,說你退步了,對吧?我要再寫出"三體"這樣的來不困難,但是一個人超越自己肯定是最難的。像太空歌劇外星人這類東西,我寫得有點膩了,想法還很多,但是不想再寫這個題材了。看能不能寫點別的題材。
南都:比如?
劉慈欣:我對計算機比較熟悉,另外對工程啊地質啊也比較熟悉。
2宇宙社會學
劉慈欣創造了"宇宙社會學"的兩大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根據這兩個公理,劉慈欣推導出
"宇宙文明圖景"(以下文字涉及劇透,請慎入):"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于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獵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嬌嫩的嬰兒還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還是天神般的男神,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恒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這就是對費米悖論的렊挭嚏C"創造出這樣一個邏輯自洽的世界,是一個科幻小說家向"偉大"這個級別行進的標志。(南方都市報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網)
南都:想必你已經看過這條新聞---英國著名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在今年發表言論稱,對于外星生命,人類要做的不是積極嘗試接觸他們,而是盡其所能避免與他們接觸。和很多人一樣,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的《三體2:黑暗森林》。經過思考,你在小說里先霍金一步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與霍金不謀而合有沒有讓你覺得很高興?
劉慈欣:對外星人保持警惕,這個想法從19世紀就有了,根本不是什么新鮮的觀念。當然,之前的人們只是提出一個簡單的想法,是出于對人類文明負責的態度,不像我這么一本正經,還通過公理形式說出來。我們不應該輕易暴露地球在宇宙之中的存在,因為我們并不知道外星文明各方面的情況,無論是他們的價值觀,還是他們的道德準則,我們甚至根本不知道宇宙之中有沒有一個統一的價值觀和道德準則。也可能像一些樂觀的人說的,隨著文明的進化,道德也隨著進化,就像阿瑟·克拉克在《2001太空漫游》里說的,生命的進化會使他們認識到生命在宇宙中是一種很珍貴
的東西,所以他們處處鼓勵它的萌發。但是克拉克還加了一句:但是有時他們也不得不除去稗草。
即便外星文明是好意的,和他們接觸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地球文明也可能會因此產生不可預知的蛻變。更大的可能性則是宇宙里根本沒有什么統一的道德準則可言,就算有,我們夠得上夠不上這個道德準則的范圍,還是另一回事。我們還可以從地球上的情況來推論,人類是怎么樣對待別的生物的,因為我們和螞蟻啊這些動物的差別,大概與我們和外星人的差別是一樣的。所以不要抱一種很天真的態度。
外星人是什么樣子,現在誰都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個人最本能的反應就是防備。對吧?我們面對的是整個人類文明,你用那么大的功率向宇宙中發射信號,我覺得十分危險。有人說這個無所謂,咱們的信號早就發出去了,早在慕尼黑奧運會那會兒就有電視轉播了。那不一樣,那個信號本身的能量能傳很遠,但是傳不了多遠就畸變了,沒法解讀了。但是后來人類為了呼喚太空,專門發射過信號,包括用固定望遠鏡阿雷西伯望遠鏡發射過一次,綠岸工程發射過一次,功率相當大,可能比現在最大的雷達的發射功率還大,這個能夠傳得很遠。
南都:你是受到什么啟發提出"黑暗森林"理論的?
劉慈欣:產生這個想法其實不新奇,是自然而然的。不產生這個想法才奇怪了。像國內的一些學者,包括在中央電視臺出來的那個,認為道德隨著文明而進步,如果收到外星人的呼號,我們應該立刻回答,在宇宙中找到朋友。我覺得這個人很傻。每個人都有一種自我防備意識,從嬰兒到老人都有,不需要很深刻的思想,隨便問一個農民一個流浪漢或一個文盲,他都會這么說的。很簡單的一件事,沒有多復雜。
南都:很多讀者都為"黑暗森林"理論感動、震撼,你還記得當初是怎么產生這個想法的嗎?
劉慈欣:我肯定是先產生對宇宙深淵的一種恐懼,然后進行理性思考得出的。有一個天文學家說過一句話很有意思,他說恒星這個東西,如果不是它確實存在的話,你很容易從數學、從物理上證明它不存在。"黑暗森林"理論也是這樣,你很容易證明它不存在,但是它可能真的就是存在的。說實話,"黑暗森林"理論不嚴密,它不可能做到嚴密,要做到的話,那我就是個學者不是寫小說的了。它的理論漏洞很大,似是而非,從某種邏輯角度推論肯定不成立,但是它也有很怪異的東西。這個不是科幻小說能夠證明的,它只是一篇小說而已。
3平行世界
電影《阿凡達》在中國成為社會話題的時候,劉慈欣這位科幻小說家卻沒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這部史上最成功的科幻電影,因為他所居住的山西娘子關沒有電影院,"作為一個寫科幻的是不是很可憐?"他的作家身份對他的現實生活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南都:上次你跟我說沒有去看《阿凡達》,因為娘子關沒有電影院。現在補看了嗎?你有什么評價?
劉慈欣:看了,是去太原看的。我覺得《阿凡達》很一般,卡梅隆的電影我都不喜歡,包括《泰坦尼克號》,我覺得這個人靈氣不足。
我最震撼的不是《阿凡達》,而是《盜夢空間》,我看了相當震撼。后來想想他那個想法也不新鮮,但是他用電影語言表現的不同層次的夢境有不同的時間流速,最后從不同的時間流速中一層層地躍出,十分震撼,我覺得它比《阿凡達》好得多,《阿凡達》的特技是做得精致,很難看出破綻,僅此而已,畫面沒什么想象力啊,怎么會被捧得那么高的地步?《盜夢空間》就是特別適合中國拍的科幻片,投資也不是很大,不是靠特技,而是靠想法。
南都:如果有可能,你希望誰來做導演把"三體"拍成電影?
劉慈欣:我希望是一個出色的歷史片導演來拍,不希望是一個只會導科幻片的導演。真正好的科幻片是像歷史片一樣厚重、有歷史感的。具體是誰,這個說了沒用,這是偽命題。據我所知,張藝謀現在也在找劇本,馮小剛肯定不會拍,陳凱歌不知道,但是他們的文學策劃沒有找過我。
南都:你說過,你就像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里,在一個世界里你是工程師,在另一個世界里你是科幻小說家,兩個世界完全是隔絕的,里面的人沒有任何往來。這種情形到現在仍然如此嗎?
劉慈欣:現在當然有一部分人知道,但是他們不關心。在基層單位,像我這個歲數的人,幾乎沒有人長期看書的,有電視有網絡,下班了又那么累,為什么要看書?除非有一天你掙大錢了,他們才會關心你掙了幾百萬。你要說你下班了沒事寫科幻小說,這個人家知道了也不會太關心,最多以為你在干私活,干私活的也不是我一個人。沒人和我談這些,最多是他們的孩子上大學后知道了我,弄本書來給我簽個字。
南都:之前有科幻迷在網上說娘子關發電廠要關了,這對你的生活有沒有影響?
劉慈欣:發電廠是關了,但它不屬于破產,是政策性關停,還要建新廠,把小的關了建大的,"上大壓小"是國家的能源政策。網上說我失業了,其實沒有,現在掙的錢比以前多。還有人說好像我的生活挺艱苦的,這不可能,我一個電力系統搞技術的,工作中掙的錢絕不比寫書掙的錢少。
南都:你女兒看不看你的書?她看得懂嗎?
劉慈欣:還沒到那個年齡吧,還上小學。
南都:你跟她講你寫的那些故事嗎?
劉慈欣:我不跟她講這些。我給她買過凡爾納的書,她愿意看什么看什么,那是她的事,無所謂。
4不暢銷就不算成功
"我從來不做為自己而寫的傻事",這就是劉慈欣,就像他形容自己的那樣,在科幻的世界里他是理想主義者,在現實的世界里---就算是對待科幻本身---他是現實主義者。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用二十年寫一部幾百萬字的小說,結果只出版兩千冊。這也許是一個將被更多讀者所接受、作為志業的作家的自覺吧。
南都:三年前,你在成都對我說,讀科幻小說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呢?
劉慈欣:至少沒變壞。讀科幻的人現在不少。
南都:"三體"前兩部的銷量是多少?有沒有突破《球狀閃電》5萬冊的記錄?
劉慈欣:這個肯定突破了。但是具體的銷量出版社也不希望你說出來。
南都:那還是不錯的。
劉慈欣:哎呀,那你得看和誰比了。你要和(其他)科幻小說比確實不錯,跟現在的暢銷書比不算什么。像蔡駿、周德東那些人,他們寫的有些就是科幻小說,那5萬冊對人家算什么?有一點我給你指出來,在類型文學之中,言情的、驚悚的、武俠的、官場的,哪一個類型里沒有突破40萬冊的暢銷書?都能找出來。唯獨科幻小說沒有。這是很丟人的一件事。我的"三體"肯定沒有突破40萬。
南都:有前兩部的口碑,有《科幻世界》的宣傳,有豆瓣網的試讀和互動,有新浪微博、人人網的眾口相傳,你對《三體3:死神永生》的銷量樂觀嗎?
劉慈欣:科幻小說的讀者最大的特點就是很封閉,要命就在這。賣得再好就在圈子里賣,況且我是個科幻迷,我寫的都是面對科幻迷的科幻小說,不是那種全部讀者都能看的,這就制約了你的銷量,注定有一個上限,而且不是一個太高的上限。
南都:你是怎么看待和評價"三體"的?你對它們有多少自信?---我說的是放在整個國際科幻小說的參考系里面,不只是中國。
劉慈欣:我沒有自信。比起國際上的科幻經典來說,它們還是粗糙一些,不夠精密,還能夠找到很多不成立的地方,其他方面也不是太成熟。很多想法展開都不夠,比如原子多維、三體社會、宇宙社會學進一步的推論。畢竟這三部曲寫得太快了。當然阿西莫夫寫得也快,但是你跟人家沒法比。如果能給我十年時間的話,我還是覺得能比現在好得多,但是真的沒有這個時間。拿到國際上真的不行,我不認為西方讀者會對它感興趣。
南都:你說過科幻小說的最高境界是《2001太空漫游》。你認為自己已經達到《2001太空漫游》的高度了嗎?
劉慈欣:克拉克的高度你要站在當時的歷史上來看,現在看起來他的終極追問好像也沒什么,但是在當時他的目光很遠大。我不可以和克拉克比肩,克拉克要到今天他寫得要比那個強得多,可如果我到六十年代,寫出來的不知道是啥東西,真的,你是站在別人的肩膀上。科幻文學是個煙火式的文學,它不是為了流傳而產生的,它在當時能夠成功就是成功。任何一部科幻小說幾乎都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南都:你說過你不是阿西莫夫那樣的大師,無法依靠一己之力挽救中國科幻小說。那時候你還沒有寫出"三體"。現在你寫出來了,你還是這么想嗎?
劉慈欣:那當然。我做得并不好。不管是市場還是別的方面,我都不是一個很成功的作者,說句實在話,說我成功是從圈子里看,如果你抬起頭來看看外面,那我算什么?唯一引以為豪的是,我對這個還是很清醒的。從整個類型文學、大眾文學的視野去看。包括我在內的科幻作者可以說什么都不是,我們沒有任何影響(力)。你提郭敬明,提韓寒,甚至提蔡駿,誰不知道?但是你提我,沒人知道。這點必須有很清醒的認識。現在路還很長,沒有任何成功可言。
南都:也就是說,只有當出現了暢銷書作家,中國的科幻才能算是成功?
劉慈欣:對。怎么評價科幻文學呢?它和對主流文學的評價不一樣,主流文學只看作品,但科幻文學除了看作品還要看市場,如果沒有市場,小說寫得再好,你這個國家的科幻文學還是處于落后水平。像波蘭的斯坦尼斯拉夫·萊姆(《索拉里斯星》和《完美的真空》的作者)那是特例。我覺得作品和市場的關系不是x+y,而是 x×y,一個為0,整個的數值全為0。如果沒有市場,只在小圈子里弄的話,你寫出一朵花來,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
南都:國外的科幻小說大師都是暢銷書作家嗎?
劉慈欣:克拉克也好阿西莫夫也好海因萊因也好,都是暢銷書作家,幾乎所有的科幻小說大師都是暢銷書作家。克拉克只要拿出幾頁內容提要,就能拿到幾百萬版稅,阿西莫夫更不用說了。所有的經典科幻小說都是暢銷書,所以科幻小說你要說它是經典,首先它必須曾經暢銷過。
南都: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你有機會向宇宙間的最高文明提問,你會問一個什么問題?
劉慈欣:我真的從來沒想過。可能會問一些很具體的問題吧,比如怎么實現核聚變,怎么得到更廉價的能源。我肯定不會去問宇宙的目的什么的。那個太傻了。
采寫:南都記者 雷劍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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