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誤上賊船 　　夏威夷。座落在世界最大的海洋當中，擁有世界最壯麗的火山群； 雖然是美國的領土，卻能看到東方與西方的各色人種；不但是美國太 平洋艦隊的基地，時常可以看到巨大的船艦進出港灣；還是著名的觀 光景點，街上總有世界各國的旅者遊客。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對自己家鄉的吹捧。然而，既是軍事重地， 又是觀光勝地，這樣的家鄉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了。心中不由得感謝生 養教育我的父母：中國父親在夏威夷邂逅了中日混血的日籍母親，於 是我便成了一個會說中文與日文的美國人，而且生長在夏威夷這麼美 好的地方。 　　不過，這樣的美好，最近由於世界的變動而蒙上了陰影。我的祖 國之一：日本，展開了亞洲大陸的征服戰爭；目標是另外一個祖國： 中國。我現在的屬國：美利堅合眾國，雖然沒有正式參戰，但反對日 本的情緒卻不斷高漲，連帶的具有日本血統的我也遭到波及。素來不 喜歡政治的我，終於還是被政治所影響了。 　　十二月一日星期一。老闆今天委婉地跟我說：「放個長假，好好 休息一下。」分析師這種工作隨時都要掌握市場脈動，哪有放長假的 好運；顯然是因為最近公司裡其他同事的反日情緒已經快壓抑不住了， 老闆要我避避風頭吧。可是要避多久呢？避到日本佔領中國嗎？我可 有四分之三的中國血統，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來給我關懷給我 愛呢？另外一個有一半日本血統的萬人迷，今天可還是春風滿面的周 旋在女同事之間呢。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已經是在工作的懸崖上俯瞰， 隨時都會落入那個名叫「失業」的深淵，粉身碎骨。 　　「唷，謙吾，你也會蹺班的嗎？」 　　這個聲音莫非是……我還沒回頭，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然後一隻 有力的臂膀勾住我的脖子，讓我的頭硬生生地靠在一個寬闊的肩膀上 磨蹭。 　　「官……老官！不要在大庭廣眾下這麼做！」 　　好不容易擺脫了箝制，梳理了一下頭髮；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笑 嘻嘻地站在面前。路上的行人似乎拉開了與我們的距離。官聲龍，我 都叫他老官，是個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男人。 　　「你在這兒幹什麼？」「那你又在這兒幹什麼？」 　　我這位勉強稱得上是朋友的人，最喜歡用反問來回答問題。「我 放假了，你呢？」 　　「放假？老弟，現在是星期一上午八點半，你昨天才放過假，今 天又放假？」 　　顯然老官完全沒有回答問題的打算，開始窮追猛打了起來。「呃， 老闆說，讓我放個長假，散散心。」 　　「噢，也就是說你被留職停薪了。」 　　嗚……一語中的。「沒辦法，顯然公司裡頭不再歡迎日本人了。」 我沒好氣地說。 　　「既然有空，要不要陪我去逛逛？」 　　我還以為老官會乘勝追擊，想不到他卻轉了話頭。兩年前他就告 訴我，日本政府的強勢作法會使得日裔美國人遭到打壓；當時我並不 相信心胸寬大的美國人會以偏概全，現在卻成了這個預言的見證人。 「當然好。你要買什麼？」 　　「我要買情報。走吧，船已經準備好了。」他轉身就走。 　　「船？你要去哪裡？」我趕緊追上。「去大島。」 　　大島是「夏威夷島」的暱稱，因為「她」確實是夏威夷群島中最 大的；上面有至少五個火山口，最高峰是著名的冒納凱亞。 　　「你到底要去幹嘛？」「帶你去散散心啊。有什麼比站在山頂眺 望大海更能讓人心胸開闊的呢？」 　　我們邊走邊談，不久來到了港邊。「就是那一艘了。」 　　隨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有一艘銀灰色的大型遊艇停泊在岸邊。我 這位朋友每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但似乎從來都不愁吃穿，出手大方。 老官的說法是上有祖產；但是根據中國近幾年的狀況，什麼樣的祖產 都有可能轉眼間化為烏有。 　　遊艇上有人向我們揮手。是一個留著俏麗金色短髮的女孩子，皮 膚白皙得驚人；湛藍色的眼珠一眨一眨地。 　　「蕾依，這位是季謙吾。你叫她謙吾就可以了。」 　　「謙吾大哥你好，叫我蕾依就可以了。」女孩笑臉迎人。啊啊…… 很久沒有女孩子對我這樣笑了。 　　「都準備好了嗎？」「都準備好了。」蕾依小姐向老官點一點頭， 轉身走往操舵室。謙吾拿著一塊板子，上面是夏威夷群島的地圖。 「喂，謙吾，你看。我們要從這裡繞過去，然後往大島的方向走。」 　　「呃，老官，那是珍珠港。」「是呀，你不想就近看看奮進號的 英姿嗎？」「不，這樣會被逮捕吧，那可是軍港。」 　　「放心，我都打點好了。」老官朗笑，轉身招呼蕾依小姐開船。 咦，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 　　遊艇奔馳在水面上，乘風破浪；我們沿著海岸航行，拐了個大彎， 來到珍珠港外。一排高聳的桅桿直指天際，像是沒有樹葉的森林。奮 進號、馬里蘭號、亞利桑那號，這一艘艘的船艦匯聚起來，保證了美 利堅合眾國在太平洋的地位。孤懸於海中央的軍事基地，沒有任何力 量能夠侵犯她，但她卻能將手伸向太平洋周邊的國家。如果日本政府 想不開，要挑戰美國的海權，夏威夷就是給予教訓的最好跳板。 　　我楞楞地看著眼前貨真價實的美國海軍艦隊，渾然不覺遊艇已經 太過靠近港口了。「老官！你在做什麼！」 　　「噓。」老官氣定神閑。「如果你再大叫大嚷，我們就會被發現 唷。」 　　看起來竟好像是我錯了似的。老官看了半天，然後要蕾依小姐掉 轉船頭，往大島前進。港口逐漸遠去，好像沒有巡邏艇前來追蹤盤問， 總算放下了心。 　　「這樣就放下了心可不行喔。」「嗯？為什麼？」「那裡可是軍 港啊，一艘遊艇大搖大擺的開進去又開出來，這不是任人宰割嗎？」 　　「誰叫你沒事開進去的？」「我可不是唯一想看看珍珠港內部狀 況的人喔。美國海軍這樣散漫可是不行的啊。」 　　雖然我很想說他危言聳聽，但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作聲。遊艇 載著我們前進，很快地來到大島。蕾依小姐放下登陸板，從艇上的一 個小房間拖出一輛小車來。這輛三輪車的輪胎相當巨大，看起來有點 像是農業用的拖拉機，有一個駕駛座和兩個座位。 　　「那個……蕾依小姐，你也要去？」「當然了，不然誰來開車呢？」 她笑瞇瞇的說。那這遊艇這麼辦？ 　　「別擔心，等閒人偷不走這遊艇的。」老官拍拍我的肩膀。「上 車吧。」 　　蕾依小姐坐上駕駛座，我和老官坐在後面，往山頂進發。這輛車 似乎很適合爬坡，即使是顛簸的火山路面，乘坐起來也十分舒適。 　　「謙吾，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嗯……我不知道。」 　　日本人這個標籤已經讓我成為過街老鼠；如果服務近八年的公司 都要我留職停薪，那麼其他公司更不可能收留我；我現在就像是地雷 股，人人爭相脫手。回到日本更不可能，無論如何美國是現在世界上 最安全的國家。雖然手邊還有積蓄，我的生活開銷也不多，但這種被 大環境勒住脖子的感覺真不好受。 　　老官點點頭，說：「如果沒事幹的話，有沒有興趣接一些資料分 析的工作？」 　　認識這麼久，我們還是第一次談到有關工作的話題。「甚麼樣的 資料？」「很多，各式各樣。大家都看得到的新聞報導、政府發布的 報告書、八卦雜誌的小道消息、婆婆媽媽的聊天內容、公共廁所的牆 壁塗鴉，什麼都有。」 　　難道你在為聯邦調查局工作嗎？我可不想沾染這種事情。作為四 分之一個日本人已經窮途末路了，再加上個間諜的頭銜肯定會被梟首 示眾的。 　　老官笑起來：「不，你就是為我工作。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整理 收集到的情報，告訴我情報與情報之間的關聯，哪件事情重要，哪件 事情只是個幌子。」 　　聽起來好像是我的老本行。「沒錯，就像是分析股票一樣，你要 告訴我哪一支會漲，哪一支應該立刻認賠脫手。」 　　所以老官你的本行是炒股票的？「和炒股票差不多，不過我投資 的不是公司企業，而是落後地區的開發工作。我必須要了解什麼地方 需要開發，值得開發，開發有什麼風險，有沒有其他國家的人會來破 壞。所以沒有既定的工作目標，但恐怕也不會有真正的休假。有時候 會需要出差，基本上沒有安全問題。」 　　開發新興區域嗎，感覺是有雄厚的資本在背後撐腰啊。真的不是 美國嗎？聽說美國一直想插手非洲地區的事務，只是兩大殖民強權都 和美國有關係：英國是遠房表親，法國則是革命夥伴。不過現在法國 已經投降，英國苦苦支撐，美國想要趁機擴張在非洲的勢力，正是大 好時機。 　　「基金會的贊助人並不是哪個國家。」老官說：「詳細情況得等 你決定加入再說。你只要記得，你的老闆是我。」 　　這真是我遇過最莫名其妙的要求。不肯告訴我幕後的老闆是誰， 工作內容模糊不清，然後問我要不要加入。「該不會是什麼國際犯罪 組織吧？」「啊，你放心，絕對不會違反這個星球上任何國家的法律。」 　　老官這人，從來不肯把話說明白，什麼事情都只講半截；偏偏他 講話的方式又特別能勾起我的興趣。有什麼組織能夠支持這種國家級 的事業？我所能想到的企業都沒有這樣的計畫，畢竟開發一個新興市 鎮不但吃力不討好，還可能為人作嫁，製造出其他企業的商業機會。 　　一段沉默之後，眼前出現一棟外型像是愛斯基摩人雪屋的大房子。 車子開進房子一樓的車庫，我隨著老官下車，和蕾依小姐一同來到二 樓。八角形的房間，每一面都有窗戶可以看到外頭的景色；中央有一 張咖啡桌和四張沙發，感覺像是只有一套座位的咖啡廳。 　　「那麼，你的決定是甚麼呢？」坐下之後，老官再度拾起話頭 ：「我需要你在經濟和歷史方面的才華，而你需要一份不在乎有沒有 日本血統的工作。」 　　我還是需要更多的資料。「所謂落後地方，具體來說是哪裡？非 洲嗎？」 　　老官轉頭看看坐在窗邊的蕾依小姐，蕾依小姐點點頭，揮了一下 手；整個房間突然變成一片漆黑，原本是窗戶、天花板和地板的位置， 顯現點點星光。我正讚嘆著，渾然不覺老官來到我的背後。 　　「睡一下吧。」 　　等我恢復意識，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官逼近的臉。 太近了吧！ 　　我從不知哪來的「床」上坐起來。與其說是床，不如說是個有柔 軟襯墊的箱子。不過我仍然在剛才那間八角形的房間裡。 　　「你對我做了甚麼？」我質問。老官一派輕鬆地說：「第一次星 際飛行比較難受，所以我讓你先睡一下。」 　　星際飛行是什麼東西？不管我的疑問，老官說：「被稱為『爾斯』 的這顆星球，算是銀河中的落後地區。整個銀河系有許許多多這樣的 落後地區，有些像爾斯一樣已經有了文明，有些則連稱得上人的生物 都沒有。」 　　我的腦袋還一片混亂，可是看來老官更嚴重。 　　「我帶領的基金會叫作『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是一個民間的 非營利組織，宗旨是協助各個落後地區的開發工作，增加整個銀河系 的繁榮與文明發展。你的工作，就是協助我蒐集和清理整個銀河系的 各種資訊，尋找適合的開發地點，隨時注意周邊國家的動態。我帶你 來看看將來工作的地點；雖然離爾斯有點距離，但我想你會喜歡的。」 　　「有點距離？我們不是還在這間房子裡嗎？」「是在這間房子裡 沒錯，但房子在哪裡呢？」 　　順著老官的手勢，我往窗外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奇特瑰麗的子 彈型建築，筆直寬敞的大道；道路上有大量車輛急速奔馳，天空中有 無數物體穿梭飛行。 　　「恭喜你，謙吾。」老官說：「你現在成為外星人了」。 　　綁架！這是綁架！老官你竟然綁架我！ 　　「別傻了老弟，你付得起贖金嗎？」老官氣定神閒地拍拍我的肩 膀，完全不管我有多麼憤怒。「走吧，我們去看看你的新家。」 ---- 你失去的無過於生命，得道的無過於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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