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聲東擊西 　　這個星球叫商薩星，位處銀河系中心，具有重要的交通地位。 統治者商薩家族是銀河帝國崔斯齊雅的同姓諸侯，在狼戎戰爭期 間，因為軍功而能夠參與帝國朝政。商薩家族現任的統治者 商薩．武，人如其名，是商薩家族的名將，活躍於狼戎戰爭後期； 如今他已經年逾百歲，垂垂老矣。商薩．武有兩位公子，長子 商薩．嚴，次子商薩．和。依照帝國傳統，長子能夠繼承父親的 爵位，未來的家族領導人應該是商薩．嚴。然而我初來乍到，就 覺得將來的發展沒這麼簡單。 　　「商薩．嚴和他的母親東明氏處得並不好。」老官說：「東 明氏是鳳凰國人，和商薩．武的婚姻是政治聯盟的一環，對於商 薩家族有很大的影響力。他偏愛弟弟商薩．和，一直遊說丈夫讓 小兒子繼承。」 　　這種家務事怎麼會讓外人知道了。 　　「東明氏的動作之大，彷彿根本不認為商薩．嚴是他的親生 兒子。你知道商薩家族的兩大命脈吧？」 　　位於銀河中心的商薩星，是星際商業的樞紐；商業活動最怕 盜匪的搶劫掠奪，這點不論水海或星海都如出一轍。商薩家族便 是以「運輸控制」起家，非常擅長打擊宇宙海盜，藉此向過往的 商旅船艦收取保護費用，用傳統的說法就是保鏢，商薩家族就是 鏢局。換個想法，也可以說是一種守株待兔式的海盜行為。 　　比較少人知道的是商薩家族的情報業務：商薩家族早就埋伏 了許多眼線在海盜當中，不但能夠知道海盜的動態，還會向海盜 提供情報。這地方的海盜都知道哪些船艦是商薩的客戶，招惹不 得；如果有不識相的海盜要找客戶的麻煩，商薩艦隊早就收到風 聲，來個甕中捉鱉；反過來說，若是有船艦膽敢路過商薩星的地 盤而不交保護費，立刻就會被收到消息的海盜攔截。 　　情報業務才是商薩星真正屹立不搖的根本，但也是不能讓外 人知曉的黑暗秘密；因此由商薩家族在背後出資，成立了「宇宙 合作發展基金會」。基金會表面上是探勘荒遠星球的民間開發機 構，骨子裡則是大量的情報交換工作，讓商薩星的運輸控制無往 不利。 　　「東明氏一直希望由商薩．和接手處理基金會的業務，但誰 都知道商薩家族的人絕對不能出現在基金會的名單裡。」老官 說：「所以商薩．武才會找我這麼一個『原始人』擔任執行長。」 　　看來東明氏雖然不懂情報工作，但卻知道情報交易才是商薩 星真正的源頭活水。「基金會跟誰的交情比較好？」 　　老官說：「目前是商薩．嚴。其實也說不上是交情；一方面 商薩．和實在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對於商業貿易毫無概念； 另一方面，蕾依比較常和我們來往，我們比較了解商薩．嚴那邊 的活動。」 　　美人計。蕾依是商薩．嚴的女兒，也許是應父親的要求來和 我們套近乎拉關係，好多了解基金會的底細；說到底沒有人比商 薩家的人更明白情報的重要了。 　　老官皺皺眉：「也許吧，不過再怎麼說，都還是商薩．武說 了算。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家族權力應該由長子繼承，這是帝 國貴族的傳統。否則其他國家有權力干涉，甚至重新決定繼承人。」 　　如果單單是家族的繼承權問題，那麼還有所謂的帝國傳統可 以依靠。但是基金會的實際功能是個內線，外人根本搞不清楚。 倘若商薩．武有個萬一，東明氏要求商薩．嚴把基金會的管理交 給弟弟負責，那麼誰都沒有辦法講話。 　　老官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我真的沒有想到這一點。可 是基金會表面上和商薩沒有關係，再怎麼說東明氏也不可能主動 要求撤換基金會執行長……」「他不需要換執行長，只要基金會 的資金來源掌握在商薩．和手上就行了……」 　　有訪客；是蕾依小姐。我們對望了一眼，還沒做出反應，蕾 依就衝了進來。 　　「哥哥，祖父過世了！」 ※　　　※　　　※ 　　烏鴉嘴的天賦從來沒給我帶來好運；想不到第一次見到這位 商薩家族的領導人，竟然已經是在瞻仰遺容。商薩．武驟然過世，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大家心煩意亂的，沒有人在乎我這個小角 色也擠進了會場；當然，我的身分是老闆官聲龍的秘書，要趕我 出去可得老官同意才行。 　　不過顯然有人很急切的想要見到我老闆。「執行長你好，未 亡人東明氏向你請安。」 　　來了。東明氏全身被一袍白紗籠罩，面部也有面罩遮蔽，只 露出一雙不似女性的堅毅雙眼。我不太懂外星人的規矩，可是丈 夫屍骨未寒就主動找年輕男子講話，東明氏你是在著急什麼？老 官和我對望一眼。「夫人萬安。」 　　貴族就是貴族，公開場合見面就有許多繁文縟節；還好我是 秘書，可以站在後面，由老闆去承擔打躬作揖的角色；這時我注 意到東明氏身後穿著白色喪袍的男子，應該就是商薩．和了。遠 處的商薩．嚴正在接受賓客慰問，盡身為人子的本分；商薩．和 卻緊跟著母親，亦步亦趨；而東明氏也沒讓小兒子去擔任應該擔 任的角色，好像不帶在身邊就會走失似的。商薩．和眼神混濁， 飄移不定，雖然在母親身邊，卻不在意母親談話的內容，也沒注 意老官的反應。 　　「和君，這位是『宇宙合作開發基金會』的官執行長，你要 多向執行長虛心學習，日後有很多合作的機會。」 　　我心裡一驚。姓名後面加上「君」，這是外交場合上對領導 人的稱呼；商薩．和是他的兒子，卻稱之為和君，這豈不是在告 訴我們基金會將來的幕後老闆是誰嗎？ 　　「我們是個民間開發的組織，不知道夫人所謂的合作機會是 指？」 　　老官也算睜眼說瞎話。如果真的和商薩家族全無關係，我倆 憑什麼在此登堂入室。不過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周圍的賓客漸 漸多了起來，顯然是注意到這裡的人身分特殊。 　　「東明命薄，不能追隨先君共赴銀河；然而先君的事業不能 就此埋沒，繼續和貴基金會的良好合作，不是應當的嗎？這一點 我們和君是很清楚的。」 　　周圍賓客交頭接耳。你大兒子還好好的在那兒待著呢，開口 和君閉口和君的，真當商薩．和是下一任領導不成？老官還沒作 答，賓客又是一陣騷動。 　　「母親萬安。官執行長，聞名不如見面。」商薩．嚴伸出粗 壯有力的大手和老官與我相握。和老官握手我可以理解，但和我 握手是為什麼？不過這一句話就看得出來商薩．嚴城府較深：身 為商薩家族長子，公開表示和老官沒見過面，等於進一步淡化商 薩家族與基金會的關係。 　　「我兒，官執行長素來受到父親的敬重，他的見識閱歷不同 一般，你可要留神執行長的意見了。」 　　對家族新領導人稱為「我兒」，擺明是提醒大家自己身為長 輩的地位。現在全場賓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商薩家族三個重要人 物身上，還對大兒子講話這麼不留情面，東明氏你偏心也太沒有 技巧了。不過下一句話更是讓人大吃一驚。 　　「國家不能一天沒有主人。『牧羊犬』的管理工作，就交給 弟弟來處理吧──官執行長你覺得怎麼樣？」 　　這實在是太離譜了，賓客們都低呼不已，會場一時間嗡嗡聲 不絕於耳。『牧羊犬』是商薩家族的直屬艦隊，也是運輸控制業 務的骨幹核心；蕾依小姐就是牧羊犬的現任司令，目前只有他能 夠率領這批桀敖不馴的惡犬。先不談商薩．和有沒有能力率領艦 隊，這等於是公開地要求商薩．嚴把家族命脈交給弟弟；沒有了 牧羊犬，商薩．嚴就算是家族領導，也只是個沒有實權的傀儡， 而且傀儡的線還掌握在別人手上。 　　其次，這種話題在外交場合提出非常不妥當：如果商薩．嚴 不同意，等於公開質疑弟弟的領導能力。這樣不但違逆了母親的 意思，落了弟弟的面子，還讓外界知道母子三人不和。但若 商薩．嚴竟然同意了，也會讓人覺得決定草率，沒有經過深思熟 慮。最後，拿這種事情詢問表面上沒有關係的外人，東明氏你要 展現手腕也不是這樣搞。 　　商薩．嚴微微一笑，說：「率領艦隊是危險的工作；舅舅不 幸地為國犧牲，我不希望弟弟去冒那樣的險啊。如果是其他的業 務，母親怎麼說怎麼辦，唯獨這件事情嚴兒不能答應。」 　　東明氏的哥哥載驅，在商薩．武與東明氏成婚之後，成為牧 羊犬的艦隊司令；這是當初政治聯姻的條件之一，背後當然是因 為鳳凰國想要在運輸控制界分一杯羹。不久之後，崔斯齊雅皇室 公主下嫁鳳凰國，指定牧羊犬護送；商薩．武使了一個李代桃僵， 暗地裡另派民間貨船護送公主，載驅護送的其實是商薩．武的大 女兒蕊雅。結果野蠻民族「狼戎」入侵，第一個獵物就是牧羊犬。 雖然牧羊犬大部分的實力保存下來，載驅和蕊雅卻永遠無法回來 了。 　　提到這件傷心事，全場立刻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東明 氏凌厲的眼神一掃而過；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的兒子比親哥哥更會 率領艦隊。「那、那好吧，讓和兒在地面上多多磨練。天上飛的 事情還是讓蕾依負責，殖民地開發的事情就交給弟弟吧。」 　　我和老官交換了一個眼神。殖民地開發是各國都會作的事情， 也是商薩家族的傳統產業；雖然不能立刻獲得大量利益，卻是累 積實力的根本之道。這才是東明氏真正的目的：藉由地面開發工 作，掌握商薩星之外的殖民地，實際取得資源之後，要建立自己 的私人武力也就不是難事了。另一方面，如果商薩．和負責殖民 地業務，那當然會和我們基金會有許多合作的機會，所以一開始 他會那麼說。 　　商薩．嚴雖然微笑點頭，但其實看得出來他不是非常高興。 東明氏手腕雖然不高明，但卻能夠聲東擊西，為弟弟取得經營的 資本。 　　「謙吾，你的雙眼又在轉了；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啊？」老官 把我叫回現實；我才發現東明氏和嚴和兩兄弟已經離開了。 　　我微微一笑，說：「能不能找個機會和商薩．和私下見個面？」 ※　　　※　　　※ 　　商薩．和的宅邸。所謂的貴族，就是父母子女不能同住一屋， 非得分個東南西北前宮後苑的；怪不得那麼多骨肉相殘，住家環 境這麼適合離間彼此的感情，又掌握巨大的權力，怎能不同室操 戈了。 　　因為是私下見面，所以老官並未陪同；不過商薩．和也支開 了旁人，母親亦不在場。這讓人有點意外：我以為沒有母親， 商薩．和不敢和「原始人」見面。 　　可能是美國社會不講究階級差異，又或是民主制度讓人覺得 眾生平等；我來到這商薩星後，十分不能適應商薩家族的貴族排 場與階級眼光。而這裡的人也常常勸我要「給大人一點面子」， 可是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對商薩家人卑躬屈膝，就算是老闆 官聲龍我也是不假辭色呀。據說老官也是這樣，所以別人在背後 都稱我們為原始人。 　　「謙吾卿遠道而來，所為何事？」商薩．和說。散漫的眼神 配合官腔官調的說話，讓我開始憂心自己的意見能不能被理解。 而且跟我又不熟，憑什麼省略我的姓？又不是我老闆，憑什麼在 我的名字後面加上「卿」？ 　　我忽然覺得用委婉的說法可能無法打動這公子哥兒。 「商薩．和君，你真的以為可以在哥哥底下安享此生嗎？」 　　這種挑撥離間的說法非常冒險，不過我跟老官提出這個計畫 的時候，他說萬事有他擔當；既然天塌下來也有人頂，那我就不 客氣了。「如果你認為掌握了殖民地，商薩．嚴就不敢動你，那 就太愚蠢了。」 　　一方面稱他為君，一方面不稱哥哥為君；貴族對於這種稱謂 的差異非常敏感。果然他一開始的怒氣立刻削減大半。「謙吾卿 何出此言？我與嚴兄骨肉相連，何來不能安享之說？」 　　上鉤了。「商薩家族，運輸為本。如果你哥哥有心，隨時可 以讓你的殖民地與世隔絕。」 　　這就是手握不動產的人的痛處：星球雖然是任何資源的根本 產地，但卻不如星際艦隊來得靈活方便。就算真要動手，相對來 說固定不動的星球，只會成為靈活流竄的艦隊的標靶。 　　「哥哥怎麼會這麼做呢？無論如何那也是商薩星的殖民地呀。」 商薩．和正努力運用他有限的知識反駁我的說法。我笑著 說：「他當然不會用『牧羊犬』來攻擊，但誰知道他會不會勾結 海盜來圍攻呢？屆時以維護客戶權益為由，『忍痛』放棄殖民地 的搶救工作，誰能說他不識大體了？」 　　我忽然想到載驅和蕊雅的事情。莫非商薩．武故意捨棄了自 己的親生女兒嗎？這樣不但解決了外戚載驅掌握艦隊的問題，還 讓崔斯齊雅帝國賞賜商薩家族許多貿易特權，怎麼看都是划算交 易。 　　這時我注意到，商薩．和飄忽的眼神其實是有焦點的：他不 斷看向右手邊的屏風；從我這角度看只能看到風景畫，但從他的 角度卻可以看到屏風後的東西。然後我又注意到，地氈上有很不 明顯的腳印通往屏風之後。看來方才商薩．和正在和東明氏密談； 仍然是沒有母親就不能成事的孩子啊。不過東明氏肯留下來聽， 或許這表示他在乎我這號人物。 　　「謙吾卿有什麼想法？」商薩．和說。我心念電轉，決定把 東明氏也拖下水。「其實不難，但要太夫人合作才行。」 　　屏風後面傳來一聲輕輕的驚嘆。嘿嘿。 　　「母親大人？要他作什麼？」商薩．和皺眉。你不知道你母 親是多好用的棋子啊。 　　「從現在起，母親大人要好好地與商薩．嚴相處，安你哥哥 的心，讓商薩．嚴以為他的地位已經確保。而君上你要努力開發 殖民地，另外建立一支足以和牧羊犬抗衡的艦隊。等到時機成熟 時，來個出其不意，誰能說你不是合法的繼承人？」 　　這些事情我不說，相信東明氏也遲早會教他的小兒子。但我 現在這麼大膽建議，不但更加強他們的決心，還迫使商薩．和與 東明氏把我當作自己人；否則如果我向商薩．嚴搬出這麼一套計 畫，會讓這對母子倆百口莫辯。 　　當我懷著輕鬆的心情返回基金會時，收到了一個消息。 　　「日本偷襲珍珠港成功。」 ---- 你失去的無過於生命，得到的無過於智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7.173.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