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圖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6/03/blog-post.html -- 莫斯科維脫穎而出 公元1223年，一支來歷不明的騎射部隊突然從高加索山區躍出，在卡爾卡(Kalka)河 戰役中擊敗了羅斯各公國的聯軍，橫掃南俄草原直至克里米亞半島，然後迴師北向，在伏 爾加河中游受挫後忽然銷聲匿跡。人們後來才明白這不過是一次武裝偵查；1236年，動真 格的蒙古大軍殺到。拔都所率領的西征部隊大約有35,000人，一路輾壓庫曼(Cuman)、阿 蘭(Alan)、保加爾(Bulgar)等遊牧民族，次年毀滅的征蹄踏入羅斯諸公國。首當其衝的梁 贊(Ryazan, Riazan)拚死抵抗，被拋石機連續五天轟開城牆，隨即陷落慘遭屠戮。下個目 標弗拉迪米爾(Vladimir)大公丟下親屬倉皇逃出，城池很快在漢人架起的拋石機彈雨中陷 落。春季雪融，科澤利斯克(Kozelsk)在沼澤地利中英勇堅持了七星期，仍不幸破城，洗 劫一空後僥倖不死者則被掠為奴隸販賣。這場苦戰令拔都大為震怒，但見過抵抗後慘狀的 其他城池也嚇破了膽，北方最繁華的諾夫哥羅德(Novgorod)不戰而降，於是群起效尤。 1240年，蒙古軍鋒及於基輔，該城抵抗的結果是50,000居民被屠掠到只剩2,000人，六年 後仍維持荒煙蔓草的狀態。憑其軍威蒙古人大致建立起了統治，欽察汗國、或者西方更常 見的術語金帳(Golden Horde)汗國躍上歷史舞臺。 馬上得天下與治天下是兩回事。由於史料缺乏，金帳汗派出的稅吏是否常駐羅斯諸公 國並不是非常清楚，但相當明確的是到了中後期，蒙古人連中央派官都懶，繳納貢賦的責 任攤派到各公國的統治者頭上，除了完稅，基本上不太搭理羅斯人的內政，唯一的例外是 羅斯統治者的合法性：他們的頭銜不再是私相授受代代相傳，繼任者必須親自拜訪蒙古大 汗取得同意、受賜封誥(yarlyk, patent)才算數──前往哈剌和林(Karakorum)的路途遙 遠過頭，以至於羅斯王公中道崩卒；後來才就近改在金帳汗國的首都薩萊(Sarai)宣誓效 忠。在羅斯諸公國之間，除了各自領地的頭銜，更值得爭取的還有弗拉迪米爾大公的稱號 ；不但長期以來弗拉迪米爾大公就是羅斯諸公國的共主，在蒙古人統治下，該稱號還逐漸 演化為向羅斯諸公國收取貢賦、上繳蒙古大汗的稅收總代理──弗拉迪米爾大公國本身領 地有限，油水不多，但有了這一尊號，也就有了倚仗蒙古人勢力向羅斯人收稅的權限(和 中飽私囊的機會)。 作為羅斯諸國中最富裕、人口最多(約22,000人)的城邦，最重要的貿易與手工業中心 的諾夫哥羅德，並沒有積極參與羅斯人內部的爭霸，似乎頗令人驚訝。但與各王公直接統 治的公國不同，諾夫哥羅德有著一套類似議會的制度外殼，以及越來越寡頭化的實際掌權 者；各個選舉人團體(veche)各自選出其代表(posadniki)，通常出身於富裕的世家大族， 雖說作為集體他們是城邦的主人，但隨著代表人數的增多，其裂痕與內鬨的程度也在逐漸 惡化。內政之外，諾夫哥 羅德也缺乏軍事實力；城市民兵的戰鬥力不值得信賴，緊急狀況下總是依靠貴族率領的部 曲或者傭兵渡過難關。城邦本身雖然富裕，偏北的地理位置卻意味著環境惡劣不利於糧食 生產，口糧依賴進口，戰爭時期很容易被對手切斷補給。 諾夫哥羅德出局，最有實力競逐弗拉迪米爾大公位置的似乎是特維爾(Tver)。地處伏 爾加河上游的特維爾恰恰位於諾夫哥羅德和金帳汗國之間，收取羅斯各公國貢賦的位置適 中，距離蒙古人又有一段距離，邊防不那麼窘迫，有厚培實力的空間餘裕。 但對蒙古大汗來說，實力強大的藩屬不啻隱患，最好的統治政策是眾建分封分而治之 ，必須扶持特維爾的對手削弱之。距離特維爾不遠、一樣位居伏爾加河樞紐位置、12、13 世紀還很不起眼的莫斯科，遂在14世紀起而與特維爾角逐大公頭銜，儘管在羅斯諸公國的 君主世系歧視鏈當中莫斯科的地位遠不如特維爾。由於蒙古人的征伐，許多羅斯人逃離弗 拉迪米爾、基輔這兩大中心城市，防禦形勢優越的莫斯科──城址東西兩邊有茂密的森林 和大片沼澤護衛──吸引了不少羅斯難民，給莫斯科帶來爭霸的本錢。1301年，莫斯科攻 佔了原屬梁贊的科倫那(Kolomna)，1302年又趁著佩列雅什拉夫(Pereyaslavl)公國的君主 過世、無人繼承，將其笑納。1303年則攻佔了斯摩稜斯克公國的莫札斯克(Mozhaysk)，基 本將莫斯科河流域完整納入版圖。 於是，1304年，現任的弗拉迪米爾大公一死，特維爾的君主米哈伊爾(Michael)與莫 斯科的尤里(Iurii)便各自宣稱繼承了大公之位。按照羅斯人的繼承習慣，莫斯科的尤里 其實並沒有繼任的資格，弗拉迪米爾大公國的貴族廷臣以及東正教會都支持特維爾的米哈 伊爾，得到蒙古大汗首肯的米哈伊爾於是勝出。但蒙古人在乎的可不是繼承規則，徵收貢 賦的能力才是繼位的指標，特維爾在這方面表現欠佳──北方最為富裕的諾夫哥羅德很不 情願承認特維爾的宗主權(1307年)，三番兩次反叛，米哈伊爾也不得不屢次出兵平叛；特 維爾的軍事實力有限，輕易難以下城，總得靠切斷補給等曠日廢時的方式來圍城。特維爾 東方的莫斯科不用說也是屢屢作梗，不但強佔弗拉迪米爾大公國的部分領地，還鼓動諾夫 哥羅德造反；米哈伊爾少不了對莫斯科用兵(1305年、1308年)。米哈伊爾與東正教會也處 得不好，屢屢控訴君士坦丁堡派出的大主教人選。 然而比起上述困難，更要緊的是蒙古大汗的態度。1312年，金帳汗國首次出現的穆斯 林君主月及別(Uzbek)汗即位；為了鞏固新君主的信任，特維爾的米哈伊爾離開故國，在 汗廷待了整整兩年。趁對手不在，莫斯科的尤里大肆拉幫結派，尤其著重在諾夫哥羅德發 展勢力。說服大汗出兵的米哈伊爾後來帶著蒙古兵殺到，1316年降伏了諾夫哥羅德，同時 命令莫斯科的尤里自己到汗廷向大汗解釋。尤里卻頗有手腕，不但洗刷了自己的罪名、取 得了月及別汗的信任，還娶了大汗的妹妹。1317年，帶著大汗賜與的、弗拉迪米爾大公的 封誥，尤里與他的新皇后、還有一批蒙古大軍一起殺回北方。形勢丕變，特維爾的米哈伊 爾震愕之餘承認了尤里的大公稱號；但不一會米哈伊爾便冷靜地意識到自己在軍事上並無 劣勢，隨即在接下來的會戰中擊敗了蒙古人撐腰的尤里，連同一批蒙古官員在內還俘獲了 尤里的蒙古太太。 諷刺的是特維爾的米哈伊爾反而成為其勝利的受害者；出於至今成謎的因素，儘管米 哈伊爾非常照顧蒙古大汗的親妹妹，她卻無端身亡。莫斯科的尤里少不了搧風點火，說米 哈伊爾又是拒不上繳貢賦留為己用，又是興兵違抗月及別汗的旨意，最要命的當然還是「 毒殺」大汗的妹妹。米哈伊爾親自到汗廷辯誣自證清白，但即使他真的沒有罪，擊敗蒙古 人的潛力怎麼都不令人放心。米哈伊爾遂被處死。而在各方面都不得人心的尤里，僅憑大 汗的寵愛便(暫時)坐穩了弗拉迪米爾大公的寶座。 既然大汗的寵信比其他一切還重要，趁著莫斯科的尤里坐鎮諾夫哥羅德抵禦瑞典的空 檔，米哈伊爾的繼任者、特維爾的迪米特利(Dmitrii)也跑去汗庭關說；尤里徵收賦稅的 能力不行，還要麻煩蒙古人助陣，月及別汗便將弗拉迪米爾大公的位置輕易又交到迪米特 利手上。尤里聞訊，急沖沖便將諾夫哥羅德已徵收的貢賦帶上衝回汗庭。迪米特利卻不給 他繼續玩蹺蹺板的機會了。特維爾的一支伏兵由迪米特利之弟亞歷山大(Aleksandr)率領 ，埋伏道旁，趁亂將貢賦劫掠得手；兩手空空的尤里逃亡了一會兒，1325年還是回返汗庭 接受裁判。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迪米特利復仇心切，當著月及別汗的面，親手便將殺父仇人 尤里當場手刃；迪米特利當庭被拿下，隔年也被大汗處死。 不過，或許是對莫斯科徵稅的能力感到失望，月及別汗仍把弗拉迪米爾大公的位置留 給特維爾，讓亞歷山大去繼承。1327年，可能是為了加強徵稅的力道，蒙古人的一支部隊 進駐特維爾，但駐軍的騷擾施暴令人反感，不久升溫成一場叛亂，蒙古駐軍被屠戮殆盡。 俄羅斯的編年史說蒙古人來特維爾是為了強制改變信仰，後來的俄羅斯學者也有認為這就 是為了削弱特維爾蓄意製造的陰謀。尤里的繼任者、莫斯科的伊凡(Ivan)自然不會放過大 好良機，向月及別汗請纓，帶著一隻蒙古大軍殺回，便將特維爾攻陷。因此功績，伊凡又 奪回了弗拉迪米爾大公的頭銜。此役也徹底打消特維爾爭搶大公位置的念頭；亞歷山大先 逃去普什科夫(Pskov)，後來又流亡立陶宛。直到1337年他才親自到汗庭謝罪，赦免後取 回特維爾。 不過弗拉迪米爾大公的位置也並非後來的伊凡一世獨佔；出於分而治之的原則，大汗 也將大公的頭銜授予蘇茲達爾(Suzdal)公國的亞歷山大，奇妙的兩人共享，直到亞歷山大 於1331年故去，伊凡才捧著大筆財寶獨家買斷頭銜。雖然稱號拿得晚，弗拉迪米爾大公空 缺時、莫斯科統治者的第一順位優先繼承權從此確立，伊凡一世之後幾乎不曾間斷── 1339年，伊凡再次前往汗庭，帶著傳位遺囑而去，大汗的印璽蓋章背書，具體表明了弗拉 迪米爾大公將傳位於伊凡之子。在政治地位確立之前，伊凡還先得到了教會的貴人相助： 1325年，羅斯人的東正教大主教將座堂遷移到了莫斯科，該城於是也成了東正教信仰與朝 聖的中心，政教攜手對付政敵──1328年特維爾的亞歷山大、以及庇護亞歷山大的普什科 夫便被整城開除了教籍。 除了替蒙古人賦歛的權力，弗拉迪米爾大公所具有的羅斯共主地位也意味著號召各公 國出兵相助的正當性，儘管支持不支持到場不到場是另一回事。由於西方的立陶宛正向東 擴張，受其威脅有後顧之憂的諾夫哥羅德、普什科夫基本上從不理會弗拉迪米爾大公的出 兵要求。在莫斯科左近伊凡一世得到了較多擁護，1339年出兵斯摩稜斯克時未參與出征的 只有兩小公國。羅斯各公國的擁戴顯然很有限，伊凡一世在位期間幾本沒有領土擴張，但 在吸收羅斯各公國(尤其是特維爾)的貴族菁英為己效力這方面，伊凡很有一手。而在徵稅 上供蒙古人這塊上伊凡做的更是出色，也成為其稱號的由來──「錢袋」(Kalita, Moneybag)伊凡；有看法認為伊凡的許多領地是花錢買來的，不過並未為所有學者接受。 1341年，莫斯科與弗拉迪米爾大公的位置無縫交由伊凡之子、「驕傲」謝苗(Simeon the Proud)繼承。19世紀著名的俄國史學家克柳切夫斯基(Vasily Klyuchevsky)以擅長描 摹歷史人物而知名，他卻不無誇張地說伊凡三世之前莫斯科維的歷代大公都太雷同，分辨 誰是伊凡、誰是瓦希里就如同辨別兩滴水之間的差異。雖然缺乏個人特色，至少在武功這 方面，從謝苗開始又逐漸向外開疆擴土。羅斯諸公國不僅僅是蒙古人的禁臠，在西方，13 世紀中葉新生的立陶宛也在不停向東蠶食；在蒙古人與條頓騎士團的雙重威脅之下，許多 羅斯公國轉而尋求立陶宛的庇護。1307年，立陶宛併吞波洛茨克(Polotsk)，在南方不間 斷的征途上佔取了圖洛夫(Turov)等公國。1363年，立陶宛大敗金帳汗國，拓地至黑海海 岸，加利西亞(Galicia)、基輔盡入囊中。借助蒙古人的勢力遏制立陶宛成了謝苗當務之 急。1352年，莫斯科一支部隊向斯摩稜斯克開拔，確保該城向謝苗效忠。諾夫哥羅德過去 從不理睬伊凡一世，但謝苗不斷增加壓力，幾乎東北方所有的羅斯公國都出兵壓境，諾夫 哥羅德最終被迫向莫斯科稱臣。 然而謝苗的武運並不好，直接併入莫斯科的僅有東北方的尤里耶夫(Yurev, Yuriev) 一帶；他沒時間了。1352年，黑死病從東襲來，羅斯人接踵病亡，連同謝苗本人及其幾個 兄弟、兒女在內盡數喪身病魔之手，差點要絕嗣。黑死病的凶鋒在1360年代再次狂逞，此 後大約每20年就會重新爆發，一直持續到1425年左右才稍歇。疫疾的直接結果是毀滅性的 ，但卻有意料之外的好處──無論是公國的統治者或者服役的貴族世家，繼承人選的數量 都大為減少，反而少了分家分產帶來的紛爭，減緩了貴族因為子嗣過多陷於貧困的速度。 人丁單弱也降低了貴族造反的可能性，讓莫斯科維大公順勢加強對貴族的控制。 謝苗唯一倖存的弟弟即位，是為伊凡二世，也順利繼承大公之位。二世的活動能力比 起前任顯著降低，為他贏得了「溫順」(Meek)的稱號。雖然西南方向上伊凡併吞了波洛夫 斯克(Borovsk)，他未能抵銷、反制西方立陶宛的咄咄攻勢，甚至南方被梁贊公國強占的 領土他也未能收回。諾夫哥羅德也恢復了過往對莫斯科愛理不理的態度。在他短暫的六年 統治期間可說一無所成。 綜上所述，14世紀前半莫斯科維的興起雖有不少運氣成分，但有識之士運籌帷幄的效 果也昭昭易辨，關鍵是對大局的客觀認知與把握──蒙古大汗的支持必不可少，而獲得支 持的前提是替蒙古人箕歛的能力，除了號召全羅斯，更要緊的是對北方富裕的諾夫哥羅德 的控制，既需要兵威加於其上，也需要替其嚇阻立陶宛，這些要求便集中體現在弗拉迪米 爾大公的稱號上。不過，到了14世紀後半，主要依靠蒙古人大腿的形勢起了變化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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