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圖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6/04/blog-post_27.html -- 庫里科沃戰役[下] 1380年8月，迪米特利從莫斯科出發，沿途收攏各公國參戰的援軍；他在8月底收到了 立陶宛人大約在9月中旬以後同蒙古人會師的消息。羅斯聯軍一面南進，迪米特利一面發 遣他麾下最精銳的輕騎兵前進偵蒐，像蒙古偵騎一樣抓捕俘虜探聽情報。情資一則以喜一 則以憂：憂的是蒙古人的兵力遠過於羅斯人，喜的是馬邁的偵騎邏卒巡視得不夠，他還沒 有發現羅斯人正在接近。9月7日，羅斯聯軍召開軍議；部分將士主張撤退，但迪米特利力 排眾議，宣稱此時的頓河就是當年的盧比孔河，成敗在此一舉。於是9月7日羅斯聯軍便渡 河進入了庫里科沃布置陣地，散兵游騎在前方掩護，主力部隊前後橫列三線；迪米特利別 出心裁，暗中安排了兩個小驚喜。 雖然被搶了先手，馬邁並不著慌；同樣在輕騎兵的掩護下，蒙古人在陣前厚厚實實地 布置了重騎兵，兩翼重騎兵護衛的陣心卻是步戰的熱那亞傭兵。步騎混搭其實有違蒙古人 重視機動性的風格，這麼布置可能是因為馬邁料想到該地不便於騎兵展開、打的就是肉搏 混戰。大陣中央是鬆散的蒙古騎兵隊列，列與列間有很大空隙，方便援兵騎兵通過，再後 方則是蒙古與藩屬騎兵、步兵的混編。陣後還有作為預備隊的蒙古騎兵。亞美尼亞步騎佈 署於蒙古人西邊左翼，右翼東邊則是切爾克斯人與亞美尼亞步弓手混編。馬邁本人選擇了 偏東一處居高下視的丘陵為指揮所。 雙方的邏騎時不時接觸交鋒。1380年9月8日上午11點左右，伴隨著蒙古人陣營中駱駝 背上的戰鼓聲，兩邊大陣開始前進接敵；據說一些羅斯人見敵方勢大便趕緊開溜了，或許 錯過了兩軍陣前的好戲──羅斯人當中一名修道的僧侶躍馬挺槍，出於陣前；佩列維斯特 (Alexander Peresvet)雖然出家，但他本來是貴族出身，不乏勇氣與戰技。另一廂則是精 於馬術與摔角的蒙古勇士徹列別(Chelubey)出戰。雙方持矛策馬衝鋒，第一個回合便被互 相刺中，雙雙陣亡；但 徹列別是被騎矛乾淨俐落地刺下馬，而佩列維斯特雖然中槍身死，屍身卻仍穩坐於馬上不 倒，令羅斯人大為振奮。日後佩列維斯特便被東正教封聖。 蒙古人卻未因此氣餒；驅離敵方輕騎兵的掩護之後，熱那亞弩手的火力支援下批重甲 的蒙古人步戰推進，將依託溪澗據守的對手逐出，開出通往草原的通道好讓重騎兵得以迂 迴馳騁。劇戰不到一小時，各公國指揮官接連陣亡的羅斯聯軍不得不讓出左翼，馬邁於是 將其右翼的重騎兵投入缺口。雖然這一來羅斯聯軍的第一線就會遭到前方步兵與側翼騎兵 的夾擊，但還能勉強維持戰列緩緩後退；馬邁的步兵到此時已精疲力竭，並未追趕，畢竟 開路的目的已達成。午後不久，蒙古重騎兵遂放開蹄子全面衝鋒，主要目標是迪米特利的 大旗所在位置──紅白相間、聖喬治躍馬持矛之旗，代表莫斯科；以及代表迪米特利的耶 穌黃金聖像之旗。 幸運的是，由於戰場過度狹小，壅塞起來的騎兵衝鋒威力大減，發展成壅擠的混戰； 饒是如此，持大盾防禦的羅斯步兵仍在對方的優勢兵力壓迫下後退，逐漸陷於混亂──迪 米特利陣亡的消息漸漸傳播開來，看來蒙古人就要斬將搴旗。這卻是迪米特利的第一個小 花招；開戰前夕他將自己的旗幟、盔甲披掛和戰馬與他人交換，陣亡的其實是他故意誤導 敵人的誘餌。就在蒙古人看似得手之際，迪米特利本尊從斜刺裡殺出，救下原本屬於他的 大旗。重騎兵難以展步的蒙古人付出重大傷亡後卻被擺了一道，羅斯聯軍則重振士氣。 但發展成純粹的消耗戰，對數量優勢的蒙古人更有利。更糟的是午後南風拂起，吹入 羅斯人眼簾，送去沙塵與箭矢。雙方都將精銳騎兵投入，一小時許幾近純粹的屠殺裡蒙古 人緩慢但穩定地將羅斯人逼退。迪米特利連續陣亡了兩匹座騎，身邊護衛個個非死即傷。 到了午後1點鐘左右，羅斯聯軍的第一線左翼開始崩解；雖然組織了一波騎兵反擊穩定前 線，但這批騎兵在蒙古人的箭雨、熱那亞傭兵的弩矢下瞬間傷亡慘重。馬邁看出了對手左 側的破綻，於是將預備隊的蒙古、亞美尼亞、切爾克斯步騎都投入缺口，但效果有限── 看似平坦之處實則溪澗縱橫，重騎兵馬踏爛泥，輕易難以動彈。 雙方名副其實地在泥淖中掙扎取勝。假使慘烈消耗戰的局勢不變，最終獲勝的或許是 馬邁；但迪米特利事先埋下的第二個包袱此時抖了出來──在東邊、也就是瀕臨崩潰的羅 斯人左翼的林木中，迪米特利麾下最精銳的騎兵一直在等待出擊的命令；這支伏兵眼睜睜 看著戰況不利下的友軍一一倒下，難受得很，三度想提前參戰都被制止。現下時機成熟， 埋伏的騎兵一舉衝入馬邁右翼無防備的後方。到此刻蒙古人的部隊已全數投入，又都消耗 得精疲力竭，完全無力抵禦意料之外生猛的反撲，霎時間全線崩潰。在熱那亞傭兵的拚死 斷後(幾乎全數陣亡)之下，馬邁從容脫離戰場；其他蒙古人就沒那麼好運，尤其是那些還 不會游泳的。俄羅斯紀錄裡253,000蒙古士兵授首的誇大宣稱自不足採信，然而損失巨大 假不了，據說頓河上的浮屍連續漂下三日不絕，而獲勝的羅斯聯軍埋葬敵我屍首，整整用 了七天；聯軍傷亡也極慘重，有數字可查的貴族陣亡者就有五百多人，全數可能不下八百 (其中有40名莫斯科維的貴族。有趣的是，雖然梁贊本身是馬邁的盟友，但脫離公國以個 人名義參戰並戰死的梁贊貴族多達70人)，士兵的傷亡可能在五千至八千人之間。雖然戰 場已被羅斯人掌控，勝利者卻十分慌張；迪米特利遍尋不著，莫不是已戰死沙場。終於兩 名士兵發現橫臥在地的迪米特利，盔甲滿是凹陷，身邊躺滿無數屍體；但迪米特利僅僅是 力竭失去意識，他倖存了下來。至於準備與蒙古人夾擊羅斯人的立陶宛部隊，在距離戰場 約還有35至40公里處收到了馬邁的敗報，當即調轉馬頭逕自回師。 利用史料還原當時的戰況大致如上述。然而中世紀大部分史實性質的還原在史料來源 方面很少是經得起嚴格檢驗的。現存最早提及庫里科沃戰役的史料，出自諾夫哥羅德1440 年代後半的編年史，那之後相關史籍的記載大都寫得十分簡略(雖然其中許多可能是14世 紀末已完成，只是最早的版本今已不存)。資料最詳細、細節最豐富、影響最大的《馬邁 覆滅的故事》(The Tale of the Rout of Mamai)，現存最早的版本是16世紀後半才成書 ，已經是戰役發生一百多年以後(儘管許多學者認為最早的版本可能是寫就於15世紀末。 這本書很受歡迎，抄錄也較廣，17世紀以前有約150份抄本──但其中抄寫於16世紀的僅 十幾份)。所有這些史料的文體都帶有濃厚的東正教風味，彷彿基督徒的虔誠與天使助戰 的神跡才是羅斯人獲勝的關鍵。就戰役中個別的事件而言，佩列維斯特在之前的史料中僅 僅是提了一下他的名號，直到《馬邁覆滅的故事》才濃墨重彩地描述其陣前單挑的事蹟( 然而在更早的故事版本中，接受韃靼巨人挑戰的是迪米特利本人)。關於埋伏林木中、羅 斯精銳騎兵最後發起的致命一擊，以及勝利後一時失蹤的迪米特利等細節，也是《馬邁覆 滅的故事》提供了最早最戲劇性的版本，之前卻不見紀錄 。 不僅是庫利科沃戰役的細節少不了後人加油添醋形成的層累地構造，史實上的後續發 展也大大沖淡了羅斯英雄的光環。戰敗後不久，馬邁又徵集出一支大軍出來，只是這次他 的對手是大汗脫脫迷失。不幸的是雖然他調集兵員的本事不減，戰場表現卻很差，1381年 又在卡爾卡(Kalka)河之役被脫脫迷失擊敗。一說馬邁當場被俘，便遭處決；一說馬邁逃 回其根據地，但在卡法被垂涎其財物的熱那亞人刺殺。脫脫迷失的勝利促使羅斯各公國更 換效忠對象，莫斯科也依然得從大汗處討得大公頭銜的認可。雖然幾百年後俄羅斯的興起 將庫利科沃的勝利襯托成羅斯人擺脫蒙古枷鎖的第一步，但從當時的脈絡來看，迪米特利 不過是幫助脫脫迷失尊王討姦的一環。 更加挫敗迪米特利形象的是，1382年，脫脫迷失派出了三萬大軍宣示對羅斯人的主權 ，瀕臨莫斯科城下；庫利科沃傷亡慘重，沒人想再復刻，迪米特利號召不起上回的聯軍， 很乾脆地拋下城池自個兒跑路了。莫斯科人的抵抗十分堅決(史上俄羅斯人使用管型火器 的紀錄首見於此)，但蒙古人使詐，說錯在迪米特利其他人概不追究，賺開城門刺殺守將 後大肆燒殺搶掠蹂躪了一番，然後帶著可以販賣為奴的戰俘離開，繼續鎮壓其他羅斯公國 (尤其是與馬邁合作的梁贊)。脫脫迷失雖然仍將大公頭銜授予迪米特利，代價是莫斯科大 公的兒子得留在汗庭作人質。1386年，為了徵歛獻給大汗的貢賦，迪米特利不得不出師進 攻諾夫哥羅德。 撇開反高潮不談，說迪米特利上是14世紀莫斯科最偉大的君主並不為過。不但庫利科 沃的勝利使他取得了「頓河得勝人」(Donskoy)稱號，在他統治期間莫斯科維的疆界也取 得了前所未有的進展──雖然主要是1360至70年代的成果，「購買」來的領土被正式合併 是一個世紀以後的事，而且許多飛地的存在也意味著須要進一步消除隙地的征服。 但一度氣焰復燃的金帳汗國，從後續發展來看也只是曇花一現──脫脫迷失沒有打好 與帖木兒的關係，1395至96年間帖木兒大軍席捲黑海，被擊敗的脫脫迷失一路逃去立陶宛 。1399年脫脫迷失嘗試捲土重來，卻敗於現任大汗帖木兒．忽格魯特(Timur-Kutlugh)之 手，接下來幾年間立陶宛與金帳汗國兵連禍結。雖然蒙古兵鋒前立陶宛討不到甚麼便宜， 但蒙古人的優勢已不再為人所公認──帖木兒．忽格魯特給立陶宛捎去的停戰條件是汗國 收下立陶宛為臣屬，立陶宛的答覆卻是，蒙古人應該成為立陶宛的藩屬。1408年汗國還能 再度進軍莫斯科，但1411年以後進一步的內部分裂開啟了金帳汗國崩解的最終階段；乘著 無政府狀態藉機而入接管的立陶宛，反而成為羅斯各公國的主要大敵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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