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叔叔的小屋出版於1852年，以奴隸制時代的美國南方莊園為背景。故事以一名負債的 莊園主出售兩名奴隸抵債開始，分叉成三條路線︰第一條是奴隸夫婦抱著即將被賣走的幼 子奴隸奔向自由的冒險故事，第二條是擁有神性的黑奴湯姆叔叔落入不同主人的受難故事 ，第三條則是原莊園主人之子如何努力贖回湯姆的白人視角故事。 本書是前南北戰爭前的作品，不涉及戰事描述，故在種族議題上顯得非常溫和，廢奴主義 者和逃亡奴隸對追捕逃奴的獎金獵人做的最激進的事情，也只不過是槍擊對方，而且事後 還返回原地救援傷者。當其餘黑奴邀請湯姆叔叔殺死暴虐的奴隸主時，湯姆也斷然拒絕。 手段上的鴿派，卻無法掩蓋本書在思想上的激進︰作者Harriet Elizabeth Beecher Stowe是位虔誠的基督徒，也是廢奴主義者，本著人人本等、黑人也有感情的思想主張廢 奴。 書裏一方面強調人本主義和黑奴的美善，另一方面描寫奴隸的苦況以證明奴隸制的罪惡。 一個反覆出現的母題是骨肉分離，女奴和其兒女遭賣到不同主人手上，這段遭遇不斷出現 ，不管是奴隸角色的親身經歷（做為父母或兒女）、主角旅途上目睹的路人還是在奴隸販 子或白人主人的閒談中，不少女奴在孩子被奪去後直接自殺，足見奴隸制如何泯滅人性。 本書不少奴隸角色是黑白混血或者擁有4份之3的白人血統，誠如湯姆第二任主人的孖生兄 弟所言，「他們是白種男人的孩子」，這群混血兒很有可能是性侵的產物。女奴泊露的遭 遇更進一步掲露這種性剝削的本質︰泊露為白人主人「生孩子」，生下來的孩子會被賣掉 ，最後連她也被賣給另一個主人。奴隸生下來的孩童仍舊為奴，男主人性侵女奴不止為了 滿足性慾和權力慾，還有直接的經濟誘因︰奴隸制下性剝削結合了性侵害和人口販賣。 但話說回來，廢除了奴隸制又怎樣呢？湯姆的第二任主人痛恨奴隸制，然而他也認同在當 年英國的割喉式資本主義下，資本家對勞動者的待遇與主奴之間幾無區別。即使是在不承 認奴隸制的美國北方裏，黑人仍舊面對歧視和種族隔離，他預言自己即使解放自己的奴隸 ，這群人仍舊無法接受教育或是找到工作，命運有可能比當奴隸更慘。（不幸言中︰美國 南北戰爭後的重建時期並未持久，最終以Redemption period告終，黑人權利遭大幅縮減 。）作者並非為奴隸制說情，而是洞見奴隸的困境在於權力不平等，奴隸只是通往平等的 最大，而非唯一阻礙。Stowe對民權的期待超越單純的廢奴主義，而帶有追求權力平等和 機會平等的社會民主主義色彩。 作者對於宗教的見解也極為激進。白人以聖經經文勸逃跑黑奴喬治回歸主人家時，喬治答 ︰「<聖經>上的話對我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假如我能成功逃到理想的地方，我也肯定會做 個基督徒。但是用<聖經>來教導我這種亡命天涯的人，這不是想讓我完完全全地背叛基督 教嗎？」當白人告訴喬治他犯了法時，喬治反駁︰「你又在說甚麼「我」的國家了，這是 你的國家，不是我的國家，所有像我這樣天生就為奴的人也沒有國家可言，這個國家沒有 一條法律是保護我們的權利的。法律不是為我們這樣的奴隸制訂的，也完全沒有徵求我們 的同意，這樣的法律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法律制訂出來只不過是當權的人用來掌控我 們的手段罷了。」喬治的結論是︰「我這一生的命運又怎麼能讓我相信有上帝呢？這些事 對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你們永遠也無法理解。你們有一位全知的上帝，可我們呢？」 黑奴泊露在連番喪子後開始酗酒，主人說她註定會下地獄，她回答道自己已經身在地獄了 。湯姆祈禱時，同事女奴凱西吐槽「我並不相信這世界上存在真正的上市，即使有的話， 衪也一定是站在我們的敵人那邊......一切事情似乎都和我們過不去，這和下地獄又有甚 麼區別呢？要是這樣，我們何不直接去下地獄？」作者承認法律、甚至上帝偏愛白皮膚的 人，而受上帝忽視的種族也合理地不肯信仰上帝。Stowe身為虔誠的基督徒、擁有特權 的白人，卻擁有這番激進的見解，就反映出她的同理心有多強了。 結局時喬治和凱西因與骨肉重逢而重拾對上帝的信仰，此般安排固然有透過機械降神來迴 避「人在苦難中如何詮釋信仰」這條核心議題之嫌，但看到一眾角色受苦受難之後終得到 一點安慰，相信讀者們也不會苛責。 作者激進的面向不限於民權和宗教，甚至還有時至今日仍舊引發激辯的墮胎議題。女奴凱 西與親生孩子遭賣給不同主人，買下凱西的主人待她不錯，她卻在生下孩子前就「下定決 心決不能讓我的另一個孩子來到這世上受罪」，並在孩子出生兩週後餵他吃鴉片酊毒死孩 子。作者已經到了為了孩童福利而走上Pro-choice的地步了，我讀到這段時無比驚訝，難 以想像這是150年前的基督徒的作品。 最後喬治攜妻帶子成功逃去自由的英屬加拿大，提到「我們（前奴隸）應該要比普通人享 有更多的權利，因為我們是受到傷害的民族，因為我們有權要求彌補。」這段已見 Affirmative action積極差別待遇的理念，這可是！150年前的作品啊！！！ 150年前，奴隸制已灰飛煙滅，Stowe也達成了廢奴主義者的最終勝利︰世上再無廢奴主義 者。儘管書中描寫的世界已離我們遠去，作者前瞻性的激進理念仍舊值得今人閱讀咀嚼， 也使本書成為一本跨越一世紀後仍未過時、甚至稱得上新潮的文本。而書中情節雖然沉重 ，卻也有不少生活情趣點綴，如湯姆的第二任主人的堂姐前來當家時，與本來管家的黑奴 間產生暗湧的宮鬥情節就引人暗笑。推薦給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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