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里斬王 (2) 　　杜荀鶴鬆了口氣，笑臉迎人的面具又牢牢戴上：「這自然可以答允你。但你這樣問， 有何實用？我們可不必對你交代實話，跟你說些虛晃的，整件事也太不地道了罷。」 　　殷衡道：「實話不實話，任由你們決定，咱哥幾個只不過隨興談談。」 　　何孤典好氣又好笑：「誰跟你『哥幾個』？這邊有兩個女人。你小子當一時的老大， 也得認這邊有兩位大姑。」 　　江璟則感到剛才的疑問豁然開朗：「二寶是要我在旁默察，辨析出三人的利害關係， 和他們各自的圖謀。縱使三人通篇扯謊，言語間總會露出些許真相的線索。倘若他們願意 實說，那便更佳。」 　　杜荀鶴道：「好，我先來。杜某閒雲野鶴，沒甚麼必爭之事，亦無必交之人。田頵將 軍……嗯，他早已是節帥了，田節帥於我有知遇之恩，卻因戰事吃緊，不暇分身，杜某便 為他一效北來奔走之勞，還能與居住終南山的蒲師兄相會。」 　　殷衡鼓掌稱許：「九華山人與藩帥相交，親疏有節，既不趨炎附勢，又有情有義，真 是武林漢子典範。」 　　杜荀鶴呵呵地聽著：「好說。杜某這番心跡，毋須隱瞞。」又與殷衡互捧起來：「少 郎君吐言雅致，真乃文武兼修，必是名門之後。」話說得體面，但顯然出於顧忌殷衡背後 高人之心。 　　江璟當即明瞭：「杜荀鶴閒雲野鶴是真的，卻亦趨利。他身在江淮，多半看出楊行密 終究打不過朱溫，便藉著田頵暗叛的因由，換得自己去接近朱溫，可見他待田頵也不是真 忠心。無論此事成與不成，倘若朱溫不要用他，甚至有人告發他轉投汴梁，他仍能回到江 湖上逍遙自在，和蒲先生一樣，做他的凌雲木指大俠。」 　　解析已畢，暗罵殷衡：「肉麻，你讚便讚了，何必讚得那麼肉麻！還肉麻得那麼講究 ！」明知殷衡那幾句是在引導他思索，仍非罵不可。 　　杜荀鶴望向何孤典。何孤典眉毛一聳：「我和我兄弟生平圖甚麼，不勞我多說罷。」 又指了一下江璟：「西旌小賬房，你回去翻翻家裡大人的賬本，朱節帥讓我們出一趟差使 的珠玉寶貝，夠你們寫半本賬的。」 　　殷衡又鼓掌：「走險關、享巨財，綠林道真本色也。」 　　江璟對殷衡的肉麻話已懶得再罵，只翻了半個白眼，權當殷衡在暗捧邢昭一等綠林出 身的同僚，思忖：「何孤典這句是徹頭徹尾的實話。這對雙胞看似最為邪悍難制，但他倆 想要的才是最簡單的，那便是財寶。邊匪出身，既貪大財，亦圖小利，永無饜足。如今除 了皇宮內苑，出得起高價買他倆的，除了大小李節帥，便是朱溫。」 　　不由自主算了算：「何孤典夸夸其談，她並不知西旌的度支。然而她身手超卓，那便 是身價非凡，他雙胞一人辦一趟差使，必遠遠超乎西旌之人的酬銀，大小李節帥並不把財 寶押在一二個高手身上。二寶不服氣西旌缺了一個頂峰高手，但是成大事要靠的，絕不是 寥寥高手。」 　　接著輪到年渭娘自述與朱溫的合作緣由。沙若依極其關心，緊握匕首，向前走了兩步 。 　　只見年渭娘咬牙片刻，臉面抽了幾抽，忽然現出堅毅之色，一反平日的乖戾與顛狂。 她眉目一正，媚麗不衰的面相便少了猙獰，現出了原有的楚楚風致。 　　她朱唇掀啟，語聲竟含苦澀：「我渭水年家無辜受殃，年渭娘生平，掙的便是一個活 頭。」 　　殷衡與江璟都是微微一怔。殷衡滿擬聽見年渭娘謊話連篇，又或挨她毒罵一頓，沒料 到引得她說出如許心聲，他肉麻話再多，可也不知怎生鼓掌奉承了。 　　江璟念頭忽轉，想起自己聽蒲寄淵述說年渭娘事蹟之時，亦曾對她悽楚的往事動過幾 分同情，而對蒲寄淵利用她癡情的作為，也略感不平。要不是年渭娘與自己利害牽纏，她 要潛藏內宮，要為朱溫刺探消息，又關自己何事？ 　　沙若依大聲道：「所以妳自問對得住十四娘子？也對得住她……她……」 　　江殷二人登時關注，料想沙若依吞下不說的是「她阿兄」。 　　年渭娘坦然看著沙若依，重重一哼：「若不是我，她那身子骨便熬不過九歲那一關。 我對不對得住她？哼，你夫婦這兩個鬼市死囚，還說不上話！」 　　江璟陡然明白：「沙若依雖是個衝動性子，卻不是傻子。她忠貞護主，決計不會讓外 人曉得他夫婦實為十四兒兄長的暗衛。」 　　忽然間，又多明白了一層：雖說擔任的是十四兒兄長的暗衛，但在安沙夫婦心中，真 正的主人從來只是十四兒。 　　江殷二人各自想起殷衡潛入鬼市，從「鬼市大隱」刁大非口中問到的安沙夫婦來歷。 據稱他倆的官員舊主獲罪流放，他倆雖有一身武技，卻也淪落得與其他奴婢部曲一般身陷 死牢，依照唐律，行將被處以極刑。他倆何以能逃過一劫，刁大非死不鬆口，但在殷衡的 恐嚇下，也可說已透露了莫大線索。有辦法把安沙夫婦撈出死牢的，非得是宗室皇親不可 。 　　是當時年紀尚幼的十四兒青眼相識，苦心進言，讓一對輾轉在江湖與朝廷間的患難鴛 鴦，從死牢逃出生天。 　　－－眼前三名江湖人說沙若依「上頭那位」是十四兒時，沙若依亦如此承認，認定自 己本應是銀泉山莊之人，並不僅僅是為了掩護十四兒背後那個皇族兄長。 　　沙若依深吸口氣，高聲放話：「年大姑，我今日便不向妳追究。但妳要是做出有害於 十四娘子的事，我夫婦跟妳可沒完。」 　　殷衡突然又在半空中鼓掌：「一個苦心孤詣，一個操守忠誠，都是英豪。」 　　年沙二人一齊怒瞪上去。 　　江璟明知相距太遠，殷衡也看不清，還是不免從眾，也朝上扔了個嫌棄的眼色。忽聽 殷衡問：「朱節帥與崔相都痛恨宦官，在兩京是有名的。但妳身為女官，日日睡醒上直便 得跟宦官打交道。妳對宮裡宮外那些大軍使、中寺人、小內侍，究竟如何看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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