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里斬王 (4) 　　殷衡向杜荀鶴道：「下一步就這樣談，我覺著挺好的，這兒風大涼快。」不等杜荀鶴 答話，立刻又道：「第三件事，來日朱節帥與我方倘若正面遭遇，須得相讓一次。」 　　江璟大出意外，深吸口氣，頭皮微微發麻：「原來第三件事也早想好了。當真……當 真膽壯。」 　　－－原來第三件事的野心，尚能在第二件事之上。 　　來日戰場遭遇，宣武軍須得相讓一次！ 　　何孤典再忍不住：「你究竟是哪方？」 　　年渭娘也叫起來：「你是麥苓洲的人，那便是西旌的小野鬼了？」 　　何孤典卻覺不對：「麥家在麥苓洲這一脈聽說是人丁不盛，要養出這般功夫和膽氣， 麥家費的心血一定不小，不會讓這樣的人才去當死士罷？」 　　殷衡笑道：「多謝何女俠抬舉我是人才。但我不是『士』，咱們杜大進士才是，士得 不能再士。」 　　杜荀鶴過了壯年才中舉，不免小有心結，暗想：「甚麼『士得不能再士』，怎麼聽著 像在損我？」 　　殷衡坐起身子，扶正腦後束著長髮的簪子，向三人行禮：「我是哪一方，今日不忙說 ，三位豪傑認好我倆便是－－」舉起銅鈴，遙遙朝著江璟的方向，「叮叮」晃了幾聲，「 朱節帥到時親眼見到我倆站在哪方，便得對那一方退讓。我也不過分，一次為限。」 　　江璟心中嘆氣：「把我拖下水了，到時朱溫大軍在前，我還得陪你去當使者！灶君保 祐，讓這一天晚點到來，就是要來，也別讓朱溫悍然斬殺來使。」 　　－－灶君管飲管食管廚房，是他命裡極重要的神衹，情急之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跟 灶君祝禱。 　　杜荀鶴搖頭道：「這第三件事，郎君可得深思熟慮了再開口。來日雙方相遇，你若要 朱節帥無論如何也退兵，何異於要他稱降？」 　　江璟突然接口：「絕非言降。」 　　杜荀鶴等人瞟了瞟他，杜荀鶴心下嘀咕：「大師兄不知因何結識了這西旌的小子，看 著木頭木腦，又怎地甚麼事總有他一份？」向殷衡續道：「要知道眾將立下汗馬功勞，各 有各的子弟兵，陣前在中軍帳說話可是很有份量的，是進是退、是戰是和，未必全由主帥 說了算。」 　　殷衡微微一怔，江璟又出聲了：「只要朱節帥肯相讓，不必定要退兵。但教雙方另有 敵人，便可休兵為友、合力滅敵，朱節帥內外便能兩全了。」 　　那日大明宮廢殿夜飲，他籌劃了「粽子計」，原是少年雄心初萌、彈指間思緒激飛， 因而大逞狂想。爾後，風雲翻湧，甚至遇上皇帝驟出奇著，他不也把那奇著化解了一半？ 如今只差一步，借韓建之手除掉覃王，「粽子計」便告全功。 　　韓建與李茂貞雙方一年半載之間，已從前年李茂貞兵入長安時的大怨家，化為壓制親 王崛起的盟友。覃王原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勢力，卻有如粽子計當中的一份結盟大禮，李 茂貞多了強援，一腳已踏到朝廷頭上的韓建則立穩了腳跟。 　　－－來日，朱溫與李茂貞正面遭遇之時，再找一份這樣的「大禮」，或也並不怎麼為 難。 　　朝野局勢洶洶，各懷大爭之心，覃王之流，所在多有。那敵人的份量愈大，禮物便愈 重。 　　何孤典奇道：「到那時兩頭的大仗定是打得熱火朝天，哪裡找出來一個兩頭都想幹掉 的敵人？」 　　江璟道：「只要兩邊願意和談，總能尋出一個礙事的敵人。沒有敵人，那便……那便 做出一個來，除掉他，於雙方皆為有利，那便是了。」 　　說這話時，他想到的是兩宗舊案。一是西旌在長安東市暗殺錢珝的遠親，硬迫著錢珝 成了己方的朋友。二是終南山廢礦底下，身繫囹圄的年渭娘試著慫恿麥苓洲與她短暫合作 ，誅殺甘自凡。後者沒成，只不過因為年渭娘與麥苓洲武力太過懸殊，麥苓洲本領高、底 子硬，又是私心不想讓年渭娘重獲自由，好以十四兒要挾。 　　然而，李茂貞與朱溫的軍力與據地都是勢均力敵。年渭娘沒有與麥苓洲暫時結盟的籌 碼，但李茂貞與朱溫呢？無論誰對誰，也是籌碼十足。 　　杜荀鶴凝視江璟片刻，道：「有理，杜某覺著有理。這份心計可不簡單哪，小兄弟前 程遠大，記賬是不是太屈才了？」 　　江璟不答，只謙遜垂眸。 　　杜荀鶴道：「好罷，杜某若奪得銅鈴，願意去向朱節帥說項。」 　　何孤典聳肩：「我若當了老大，也願意幫你幹這事。」 　　谷中三位名家彼此互望。過了一會，年渭娘也不情不願地點了一下頭，卻未開口允諾 。 　　何孤典道：「話是這麼說，朱節帥聽與不聽，卻是他的事。」 　　江璟問：「諸位進言之後，我們如何得知？」 　　何孤典臉現倨傲，哼了一聲：「咱們現下是江湖人說話，是不是？那便依江湖人的規 矩，言出必踐！」 　　江璟連忙作禮：「請恕晚輩造次。」 　　怒鵬橋上，殷衡亦再次行禮：「我信。多謝各位豪傑相成。」 　　年渭娘冷笑：「我看你也是鳳翔亂臣的手下。麥苓洲好狠的心，自己族裡的人，隨便 斷送。」 　　殷衡報以事不關己的微笑：「照妳這麼說，朱溫、田頵，更是亂臣。」 　　年渭娘道：「你是西旌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罷？」 　　殷衡跳起身來，作勢要走向橋一端的峭壁，嘴頭還在氣她：「怎叫見不得光？瞧我躺 在這怒鵬橋上曬太陽，妳躲在深宮跟太監攪和，我可比妳亮堂多了。」 　　何孤典聽他倆越鬥口越無聊，插進來喝道：「耍嘴皮子就免了。事已談妥，你這老大 也當到頭了，鈴子繫回去，給我滾……請，請下來罷。」轉頭道：「渭娘妳也真是，不自 重身分，跟一個娃娃較甚麼勁？」 　　杜荀鶴忽高聲道：「這位郎君，眼看銅鈴就歸位，還是請通個名罷！」 　　江殷二人微微一怔，江璟猛地省起：「他是在提醒二寶，若有師門倚仗，便趕緊讓何 孤典和年渭娘知曉。他一旦放下鈴子、回到一線天之中，恐遭二人遽下毒手。」 　　殷衡也立即會意，脊背一凜，笑意重現，朗聲道：「何女俠，我這老大確乎是當到頭 了。多有得罪，還請別跟家師告狀。」 　　何孤典不解：「你師父是誰？我識得他麼？」 　　殷衡道：「女俠與家師素昧平生，從不相爭武林至尊的虛名，也從不曾惹對方不痛快 ，只是功力各有千秋。我是怕妳哪天遇上她，罵一句『小輩不懂事』，我可要吃不了兜著 走哩。」 　　何孤典道：「我明白你想幹甚麼，別廢話繞彎子，報上師門來。」 　　杜荀鶴一瞥江璟，想起終南山上初遇他時，他跟在麥苓洲身旁亦步亦趨的情景，今日 又見這倆小子混在一起，陡地醒悟，叫道：「這絕壁擢鈴之舉，天下間幾人能夠？你是神 蛾月姥之徒！」 　　何孤典大笑起來，神態大為舒展：「我還道是麥姥姥南方來的親戚，原來是她的傳人 。跟麥姥姥的傳人周旋一回，倒也不算太窩囊。」想起殷衡方才自述「我不要名聲，那玩 意我自己已有了一些」，又詫異地道：「喂，神蛾月姥的傳人，你姓麥麼？在哪兒揚了名 ，我怎沒聽過？」 　　殷衡正要答話，年渭娘陡地大叫：「咱們被耍了！這，這壞小子不姓麥，他也不是嶺 南人！」銀鉤一抬，向怒鵬橋上喝道：「別想著再扯謊騙老娘。你本貫何處、姓甚麼，給 我全吐出來。」 　　殷衡笑道：「在下不知本貫何處，除師父外再無六親，賤姓殷。」 　　谷中三人同時一靜，年渭娘呼呼喘氣，杜荀鶴「嘖」了一聲。半晌，何孤典也「嘖嘖 」出聲了：「西旌的青派殷郎，是這麼一個毛頭娃？」 　　殷衡語調忽現輕佻：「在下早已不是娃兒了－－」 　　江璟聽他語氣不對，不禁心驚：「這混賬可別像在宅子裡一樣，在橋上沒輕沒重地對 幾個前輩嚷嚷甚麼……逛平康坊……」 　　幸好殷衡接下去語調一正，說的是：「外邊給了我名號，家師並未責問，家裡的叔伯 哥哥也沒有說話，我便僭越領受了。但我這行當不見光，要名號也沒多大用處，要是一個 人既殺人、又走到哪總讓人把臉和名對上，便不叫刺客，而叫做刺史、將軍、宰相、大宦 官了。」 　　杜荀鶴拊掌大笑，聲動山壁：「殷少郎君兩句話罵盡天下權勢，可連咱們所有人的朋 友，以及你的上峰，也罵了進去。」 　　江璟在旁代答：「事態如此，他不曾指罵任何人。」 　　他這「事態如此」四字，在他是由衷之語，在別人聽來卻好比往烈焰裡澆一勺油、往 「信筒子」的火藥點一把火，方才殷衡初奪銅鈴時，他偏要說這四個字，已把三大名家氣 得跳腳，此時管不住嘴，又來一次。年渭娘轉過來，雙鉤「噹」的一擊：「閉上你的鳥嘴 。」 　　杜荀鶴略一玩味，卻更覺有理：「正是，他這言語還真未曾罵誰，道出的是實實在在 的世道哪。」又大笑數聲。 　　現下曉得殷衡果然是有身分之人，杜荀鶴更加笑意融融：「今日得識少年英傑，杜某 老眼有幸。」明著是捧殷衡，實則他哪會當真如此高看對方？他迂迴奉承的，依然是麥苓 洲。接著敞開雙臂：「請下來罷。」 　　殷衡點頭：「謹遵九華山人命。」忽然把頭一擺，道：「此間事了，我便要牽著家裡 的大狗子去找飯吃。」 　　年渭娘氣得口不擇言：「還廢毬話！你牽狗子去吃飯，說給我們聽做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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