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7Inglet ( underdetermination)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 三十四 (7)
時間Fri Feb 20 02:24:47 2026
第三十四章 千里斬王 (7)
殷衡卻喜孜孜的:「還好你想的跟我一樣,最終鈴子給何家雙胞、給老杜,誰也行,
便是不能給年渭娘。」
江璟道:「她對我十分忌恨,抑且性情乖張,所作所為難以揣測。」把年渭娘與他的
私家怨仇掩蓋得不露痕跡。
殷衡興高采烈:「說得好,便是這道理。這瘋大姑被何老大壓制,有利於咱們掌控局
面。」
江璟極力維持面色淡然,剛才心頭那陣無來由的驚悚卻捲土重來。
不應該是這樣。年渭娘哪來的消息,能夠曉得我自幼拜在岳陽門下?
……這裡頭有絕大的蹺蹊,怎麼我一向不曾發現?
年渭娘曾派出功夫不弱的持戟閹人和練了粗淺迴空訣的宮女,夜襲岳陽門寢室在先,
野嶺圍攻他和殷衡在後。當時他不知世上有年渭娘此人,只覺得自己這個農村小子與長安
的某方不知名勢力之間,牽著極其懸疑的一條絲線。後來真相大白,年渭娘根本不是甚麼
「勢力」,雖說可驅使的人手眾多,但他越來越有對付她的辦法。
因為事情看似水落石出,他竟從未看清某個極其詭譎的可疑之處。
他以為的水落石出,是解開了自己遠在岳州卻屢受侵擾的謎題,還意外得知年渭娘與
蒲寄淵一段相互利用的情孽,尤有甚者,他還終於見到那個長鬚囚犯。其後,年渭娘欲把
他擒為俘虜,她自己沒撈到好處,卻意外讓他與十四兒相識,「轉」字訣於焉上身。
到這一步,年渭娘似乎已不重要,不啻是讓他探訪身世、同時覓尋迴空訣全訣的一條
橋,跟西旌相比,還不是貴重精巧的那種橋。來日過河到了對岸,他還有不抽了板子拆橋
的道理?
就這樣,許多時日以來,在江璟而言,年渭娘既然對總訣死心不息,又恨極了長鬚人
,恨他受盡凌虐卻不露半點口風,當然不會放過自己這個「狡詐的江守原生下的狡詐小子
」。
「年渭娘知道我那……那長鬚人,當然知道我姓江,於是一旦探到我是岳陽門徒,便
對我動手。」這推論再合理不過了,於是他不經意間蒙蔽了自己。
--那長鬚人,在年渭娘眼中,可不應該是姓江。
那人是隱秘的西旌人,是李繼徽的昔任牙將,他是中樞之人,才幹傑出,長年派駐宅
外,或許監領著一大批低階探子,專盯著東都與華州。他處心積慮經營了假身分,娶了髮
妻崔氏,在昭應縣開了那小小一爿湯餅店。
年渭娘不可能知道這一切--年渭娘心目中的那人,應該叫做「姚石頭」!
從本已謎題結案的年渭娘身上,突然冒出兩個新疑問,思之戰慄:
第一,「姚石頭」是在何時何地、怎樣洩露了真實身分的?
以前他只想著,年渭娘為了迴空訣,向麥苓洲沒完沒了地纏鬥,理所當然曉得麥苓洲
有這麼一個姓江的部下。這刻一思量,才驚覺這絕非理所當然,一點也不!
第二個疑問更加令人悚懼,他江璟由母親送至岳陽門,與關洛武林相距數千里之遠,
年渭娘消息怎能如此靈通?
這是麥苓洲和西旌才握有的情報,才派了殷衡到岳陽門。倘若年渭娘根本是從麥苓洲
與西旌取得此一訊息,那是天大的笑話。麥苓洲派殷衡去徵他入夥,是依託「江璟乃是江
守原之子,是咱們故人之後」的藉口,連西旌也不知江璟入夥與麥苓洲師徒的武學野心有
關。
如果連西旌餘人也不知的事,麥苓洲自己卻對年渭娘洩了機,有這等門戶大開的「保
密」功夫,還辦甚麼其他機密之事?那便絕不會只在這件事上出紕漏,李繼徽處死麥苓洲
也來不及,西旌早已散夥散到天邊去,又或者早被李繼徽盡數殺了。
江璟呼吸急促起伏,突然問了殷衡一句:「黃巢攻入長安那年,情狀若何?」
殷衡莫名其妙:「這種事,咱們誰不是熟得不能再熟。就算不從宅子裡的卷宗看,你
在南湖邊故實也聽得夠了罷。還要問甚麼?」
「我不是問外人知道的事。我問的是西旌可曾蒐羅到甚麼……朝廷與長安民家皆無從
得知的……秘聞?」
黃巢入長安,極毀宮室,數百里焦土之上,官民哭聲干雲。那是他出生那一年,東邊
的華州在前一年被黃巢拔下;其後不知何年,據法雲寺的淨業住持說,與她相談忘機、姓
氏毋須相問的一個俗家舊友,一個青春年華的娘子,將一件包袱送至法雲寺住持禪房藏匿
。
而那舊友的夫婿不知何故,曾向淨業致謝,謝她令他與那位娘子姻緣得諧。
那數年之間出過甚麼事,盯著他一家三口的,除了麥苓洲的眼睛,還多了年渭娘的?
此刻看來,當年風波過後,唯一逃逸於麥年二人目光之外的,是蹤跡難覓的母親……
殷衡道:「你要甚麼樣的秘聞,得說清楚啊。那一年的情狀我是不會見過的,你就生
出來了,我可還沒投胎。」
陡然間,江璟心緒震盪:「那一年,我……已生出來了。」
殷衡一見他這五雷轟頂般的神情,料想他又在推衍事物,索性不搭理他。況且他那句
話,實在也無從答起。
江璟用力晃了晃腦袋,忽問:「西旌草創,箭括嶺結盟,你曾說是你五歲上下的事,
對罷?」
「是啊。那時長安已定,黃巢早平……」殷衡本有意助他思索,但見他神色越來越不
對頭,似是大驚駭,又似大懊惱,竟還有幾分似是喜慰之色,怪異至於極點,瞪了他一會
,才說:「……大哥他爹出任鳳翔節度使便是那一年。」此事西旌無人不知,說了等如沒
說。
江璟立刻道:「因此不對,錯了。」
殷衡嘆氣:「我知道你說的不是我說這事的年頭不對,但你要麼閉嘴,要麼說個清楚
。」
江璟又立刻道:「因為錯了,所以對了。」低語:「是錯的,這才對了。我……枉然
自作聰明,錯之極矣,愧之極矣。」
殷衡聽他聲調有異,一瞧過去,便是一驚,只覺這大狗子又瘋出了新意:「你……你
這是……哭了?」
江璟喉間好一陣滾動,聲調恢復如常:「你眼睛壞了罷。甚麼不該看的物事看多了?
」
他別過臉,一剎那湧入眼眶的熱淚,如潮緩緩退去。
他滿心要閃躲殷衡的觀察,無奈此處山路幾乎中斷,兩匹坐騎彼此挨著,鑽在崎嶇坡
地往上行,正便利了殷衡探過身來,目光在他臉上梭巡:「哎,哎喲,不是罷?你真哭了
?你哭毬--呃,好端端地怎麼了?」
江璟忽然又把臉轉回。
殷衡接不上話了,只見江璟眸色已變,泛出凜冽的光芒,彷似鐵了心要穿透甚麼。那
光芒一閃即逝,他卻看得真切。
「照淨業住持所述,阿娘託付包袱後,又有一個她極其信任之人,將包袱取走。而姚
……我父親,再未現身。」
將這些敘述與他自己的年歲際遇相參照,母親託付包袱,是在攜他去岳陽門前的事。
父母若還在昭應安安穩穩地賣湯餅,怎會把他送到幾千里外的岳陽門寄養?
那日他曾猜想父親為何要向淨業道謝。淨業住持說:「說是我成就了他的姻緣,助他
迎娶賢良妻室云云。」他便推測,父親曾護衛麥苓洲到法雲寺,藏身暗處,在那裡見到待
字閨中的他母親崔秀娥,於是設法迎娶,好落實他「姚石頭」這小老百姓的假身分。
然而,那年頭黃巢未平,戰火如沸,李茂貞還叫做宋文通,還未曾因伐黃巢的功勞受
朝廷賜姓、扶搖直上,更談不上收李繼徽為義子,讓他從原名「楊崇本」更了名。哪有甚
麼西旌?
霍齡還在長安當他的郎中,王知遙還在洛陽當他的刺青匠,至於年幼的錢氏兄弟,雜
戲功夫也不知學全了沒有,呂長樓、文玄緒還在武林揚威名……太多了,他所熟知的這許
多西旌人,彼此絕未相識。
沒有西旌,又哪來的「江守原護衛麥苓洲至法雲寺,爾後設法迎娶崔秀娥作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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