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nger (16July選國民黨主席)
看板gallantry
標題zz 宮女往談錄1
時間Tue Jun 7 11:47:41 2005
前言1
已經是40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學生,宿舍在北京馬神廟西頭(現景山東街),一條
東西走向的街道上。馬路對過,路南酗@條窄胡同,和馬路成丁字形,沿著這條小胡同往
南,名叫中老胡同。我所要敘說的老宮女就住在這個胡同一座小雜院的西屋裡。
那是凄風苦雨的年代,白天兵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誰也不願意上街閒遛,保不定
會碰到倒霉的事。日寇的警報器設在景山的山頂上x高射炮日夜不停地對著天空轉悠,武
士道們荷槍實彈往來巡邏,這一帶就在敵人的眼皮底下。晚上,警笛一拉,燈火管制開始
,大踟小巷一片漆黑,再加幾點秋雨,古城顯得格外凄慘。我常常是在這種情況下,口袋
裡揣上兩包高碎(茶葉末),撩起藍布褂,兜上一兜半空(癟花生),悄悄地到老人的家裡,
請老人談些清宮瑣事。談的人是漫談,聽的人是漫聽,窗戶用黑布遮嚴,牆角裡昏燈如豆
,煤球爐l的火亮反照在頂棚上,真是“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我像聽天
寶遺事一樣,聽著老人如怨如訴地傾吐著的往事。
我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紅顏暗老白發新”的老嫗了。她姓何,這顯然不是她的本
姓(按滿族旗人漢姓的一般規律,姓何的原滿族老姓多系赫舍裡氏),宮內稱呼她為榮兒,
慈禧呼她“榮”。不過自民國改元以後,旗下人有種心理,不願談及自己的身世,所以我
始終忌訄搹o的家史。從閒談中知道她原住過西城京畿道一帶,這大概可以推測出她是屬
于哪一旗的了。父親遊手好閒,提籠架鳥,和一般旗下人毨樣。哥哥比她大十幾歲,好票
戲,唱黑頭,花錢買臉,是個很有名氣的票友。她13歲進宮,分在儲秀宮裡當差,伺候慈
禧,專職是駑煙。18歲由慈禧指婚,賜給一個姓劉的太監,是李蓮英的幹兒子,專給光緒
剃頭,住家在北池子。結婚時是很風光的,老太後以主婚人的伬份,陪送了8副抬兒作嫁
妝,珍寶衣物,一應俱全。這樣,就把她活生生地送到火坑裡了。婚後不到一年,她因思
念老太後,請求回宮當差,得到慈禧的特殊恩準。這在清宮裡是件罕見的事。清宮慣例,
宮女離宮後,不許再返回當差,何況已經出嫁了的,怎能又回到老太後身邊呢?不是太後
特別喜愛,是絕對辦不到的(據她說,在她以前只有東太後的侍女雙喜,得到過東太後的
恩典,二次進宮伺候過東太後,但時間很短)。其實是慈禧把她賜給太監,問心有愧,才
給點小恩小惠罷了,而她卻反自認為是特殊光榮,談起來眉飛色舞。庚子跟茷嶆閰b,臨
出發前,親身經歷了珍妃慘死的一幕。辛醜回鑾後,因年齡過大(清宮慣例,宮女在25歲
前離宮擇配),離宮回北池子居郳。她隨侍慈禧前後長達8年之久。劉太監是個鴉片鬼,狂
吸濫賭,不久死去。“九﹒一八”後,日本勢力進入北平,日本浪人和地痞相勾結,硬把
她趕出了家門,她不得不在後門東的東皇城根附近賃房居住。“七﹒七事變”後,警匪結
合又演出了一出“插刀盜寶”的慘劇。半夜三更,兩個蒙面強人破門而入,用刀往枕頭上
一拍,她用性命和屈辱所換來的珍寶,眼睜睜地被搶走了。呼天不應,于是她只落得傭工
度日。
自40年代初認識她以後,我們經常往來,主要是我有了一個家,不斷求她幫忙。1948
年冬我們磨豆腐度過一段艱難的歲月。1949年底我的小女兒落生,她幫過我短期的忙。19
50年春我臥病在床,得到她的照料。以後“空穴來風,人言可畏”,說請幫工有剝削人的
嫌疑,所以也就不敢請她幫忙了。
就在這一年的深秋,弄巷裡已經有零亂的黃葉了,她來我家串門,手裡拎著一個小包
。我很奇怪,因為我們彼此往來已經超越相互送禮的程度了。寒暄以後,談了談家常,她
走到裡屋,抱起我不滿周歲的小女兒,打開她帶來的小包,說:“特給小四姑做了一身小
褲褂,留著明年下地時候穿吧。”過一會兒她又斷斷續續地說:“眼睛頂不上了,針都不
知往哪兒紮,對付著穿吧!人老啦,都沒用處啦,好歹留個紀念吧。”我聽後忽地警覺起
來,我的老伴也眉毛一揚投過來詢問的眼光。o分明是向我們“辭路”來了。
旗下人有個古老而又淳樸的傳統,自己知道已經年老體衰了,趁著還能行動的時候,
盡可能向至ハ好友告告別,表示以後不容易再前來請安問候了,這種風俗叫“辭路”。主
要目的當然是惜別,其次是多年交往,難免有言語不周的地方x快入土的人了,誰也不願
意把疙瘩背到棺材裡頭去。所以向對方暗中道道歉,求得對方的諒解。還有,對下一輩的
人留點紀念品,瞇來睹物思人,也免得人死燈滅。啊!她是把我做為最親近的人看待了。
我不禁又感激又凄涼,我也用尊敬老人的禮節對待她。買一只雞,買斤羊肝,預備好一窩
絲的面,備點小料,請她吃雞絲湯面,涮羊肝蘸小料(雞、羊長壽面),祝她吉祥長壽。我
們在心照不宣中默默地進行著告別的晚餐。辭路,當然是要住下的。晚上她談起要和一個
老街坊搭伴到西郊去住,以後進城的機會不多了,謝謝我對她多年的友誼。第二天早晨凄
然告別了,問她的住址,她也模糊不清,只說以後捎信來。我老伴送她二尺大絨,說鄉下
涼,留著做雙毛窩吧。她謝謝收下了。我因病只能隔著窗子,望著她蹣跚地走了。她的晚
景是可想而知的。“去白日之旦旦,入長夜之幽幽”,眼看她一步一步地邁向墳墓。我像
失掉了一個可靠的親人一樣,心裡墜著一塊鉛,每一想起總是沉悶悶的。
前言2
她極不願意談起往事,常常說:“我是由天上掉下來的,沒掉在地上,掉到茅房坑子(廁
所)裡了。談起過去的事,惹人傷心。”必須屋裡沒人,安安靜靜,心情又好,人又合得
來,才肯斷斷續續地談上一點,次數多了,凝聚在我的記憶裡,漸漸地聯綴成四條線:
一、宮女的生活;
二、慈禧的起居;
三、光緒的佚事;
四、其他瑣屑。
40多年了,往事如煙,言猶在耳,逼取便逝。孔老夫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竊比于我老彭。”這位彭先生可能是“正確對待史實,如實反映情況,不添油,不加醋”
,于是才得到孔老夫子的表揚吧。我願向這位老彭先生學習!
娓娓道來
宮女生活旗下人有一種特殊性格,不夠相當交情,是不會隨隨便便對你傾吐自己身世的。
如果不識相,過分地詢問,反而會認為你不懂禮貌,缺乏教養,從而會對你冷漠下去。用
她自己的話說:“誰要是用‘審賊’的口氣,讓我一問一答,我根本就沒閒工夫理他!”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稱她為何媽媽,用年輕人應該尊敬老晚清宮女人的態度去尊敬她。因뤊
,在她的眼裡認為我還算一個講禮貌的人,漸漸地對我能談些宮裡的事。
她為人非常文靜,從來不大聲談話。總是慢聲細語的x一字一句地把話送到你耳朵裡
,這也表明了她在宮廷受過苦難的折磨。秋天的晚上,時常是我們談話的時間,見面寒暄
以後,讓過莓,漸漸談到她的過去。“我們旗下人,生下來就有口糧,由宗人府(應為都
統衙門)發給,這是皇上給的恩典。女孩子長到十三四歲,宗人葡(應為內務府)就要按冊
子送交宮裡當差了,這是當奴才應當孝敬的差事。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這樣,有的人家門
樓高一點兒,或者跟宗人府(內務府)的人有點人情,也就免了。有的人家希望女孩子出去
見見世面,一來,每月能掙幾兩銀子,家裡又能按時按節得到賞錢;詖來,女孩子學點規
矩,在宮裡調理出來的,圖個好名聲,借此往高枝上攀,找個好婆家。真要找個幾等侍衛
之類的,再有人一提拔x不幾年也許就發跡了。”她喝著茶,慢慢地沉思著。她淡淡地談
,我淡淡地聽,誰也不多說一句話。旗下人講究的是風度悠閒,不管多麼億急的事,也要
保持著悠悠自在的姿態,像在說旁人的事情一樣。實在說,她對旗人的上下機關並不都熟
悉。
進儲秀宮
“我是13歲那年夏天,五月節以前,由府右街南邊宗人府(內務府)選進的。交進宮前先學
幾天規矩,早晨由家裡人送來,中午由家裡人接回去。實際上是宗人府(內務府)送的情份
,讓孩子和家裡人惜惜別,免得孩子們臨時哭鬧。過幾天,乘家裡人都不在,用轎車把我
們──大約30多個人,送到神武門外,由老太監接領過去。把我和另外三個人送進儲秀宮
。進宮向老太後的寢殿碰完頭,就算是儲秀宮的人了。”她說話時,眼睛經常不瞧著對方
臉,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很難察覺出她的內心感情來。
拜見姑姑
“宮廷裡有個傳統的規矩,是太監全是漢人,是有頭有臉的宮女,必須是旗人(應是上三
旗包衣,無漢人宮女)。凡是伺候太後、皇後、妃子、格格的宮女,漢人是挨不上邊的。
儲秀宮的宮女更要求要正根正派,規矩也特別嚴。給老太後寢宮碰完頭以後,就要拜見‘
姑姑’了。我們當宮女的有句話:‘老太後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她長噓了一口氣
,無疑想起過去,情感有些激動了。“宮裡有個制度,宮女當上四五年,年歲大了,到十
七八歲,就要打發走,好出去嫁人,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恩典。新宮女入宮後,管上一代的
宮女統稱‘姑姑’,另外,還有個專管我的‘姑姑’,派我跟她學規矩。這位姑姑的權非
常大,可以打,可以罰,可以認為你沒出息,調理不出來,打發你當雜役去。不過她們都
是當差快滿的人了,急著要找替身,自己好回家,也盡心地教,也會替你說幾句好話,把
你捧到台上頭去,好把自己替換下來。姑姑的火氣非常大,動不動就拿我們出氣,常常是
不說明原因,就先打先罰。打還好忍受,痛一陣過去了,就怕罰,牆角邊一跪,不一定跪
到什麼時候。我們小姐妹常清宮媽媽與宮女常哀求:‘好姑姑,請你打我吧。’”她說話
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了。也感染著我,為她的童年而傷心。“姑姑所有的事,都由我們伺候
,洗臉、梳頭、洗腳、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幾桶熱水。日常的針線活更不用提了,‘姑姑
’都是好漂亮講模樣的人,處處搶陽鬥勝,對衣服鞋襪都十分講究,天天地拆、改、做。
我們天剛一發亮就起來,深夜裡才睡,真是苦極了。”她像有好多的話沒有說完。旗下人
有苦是不願向別人訴說的,自認為家裡的事,何必跟外人念叨呢!
許打不許罵
“不過,老祖宗也留下了恩典。宮裡許打不許罵。‘都是隨龍過來的,罵誰也不合適’。
這是老祖宗的話。再說,宮裡頭忌諱多,罵人就可能帶出不受聽的話來,掌事兒的聽見也
決不答應(宮裡管當差叫上事兒〔應作事兒上的〕,管帶班的叫掌事兒的)。”她絮絮地談
著,聲調又恢復原來平平淡淡的了。“就因為不許罵,所以只能用打來出氣了。我們頭上
的暴栗子(疙瘩),是經常不斷的。先打後說話,這已經形成了規矩。說我們是打出來的,
一點也不過分。”
不許打臉
“宮女一般是不許打臉的。大概因為臉是女人的本錢,女人@生榮華富貴多半在臉上。掌
嘴是太監常見的事,可在宮女就不許,除非做出下賤的事來。老太後讓隆裕主子打珍小主
嘴巴,那是給桼小主最大的羞辱,連下等奴才都不如(宮裡稱皇後叫主子,稱妃子叫小主)
。宮女對宮女誰也不許蛄常□剖露□鬧□懶耍□宰芄芴□嘁凰擔狩兔獠渙稅□黨狻C扛齬
□鋃加幸桓鮒醇曳□睦咸□啵□蒼市砉□□□嚦唷2還□□膊蝗□鞘隆!彼諄八擔□□蛉
瞬淮蛄場□□□□珃褡袷卣□豕嬖頡?br>
睡臥姿勢
秋天的黃昏,太陽雖然落下去了,可距掌燈前還有很長的時間,旗人管這段時間叫“有後
蹬兒”。我們就在這“有後蹬兒”的閒空裡,把炕桌擺在屋門口,沏上一壺茶,弄幾條矮
凳兒,我和街坊們一圍,聊起閒天來。“宮裡最大的困難有三件”,很難得她爽爽快快地
說幾句話。我們靜靜地聽著,等她說下去。“第一是睡覺。宮裡有個特別嚴的規矩,宮女
睡覺不許仰面朝天,必須側著身子、拳著腿。”她由矮板凳上站起,走到木板床前給我們
作了表演。側臥著身子,兩腿蜷伏著,一只手側放在身上,另一只手平伸著。我不禁低聲
地問:“為什麼要這樣睡呢?”一般在她閒談中,我們是很少插言的,不知哪一句話不順
她的心,她就|冷冷地不再說下去了。她說:“宮廷裡的人都信神,傳說各殿都有殿神,
一到夜裡全出來到各殿察看,保護著太後、皇上和各主子們。宮儼睡覺不能沒人樣子。大
八字一躺,多難看呀!沖撞了殿神可得罪不小。另外,小姐妹們還有個私人忌諱,睡覺不
許托腮,說這是哭相,永遠也走不了時運。”蚊子在角落裡暗暗地飛來飛去,她和善地用
芭蕉葉先給大家,然後再給她自己。這是旗下人的禮貌。她繼續地說:“白天的差事還好
伺候,一到夜晚,提心吊膽,我不知因為睡覺挨過多少次打,直到現在還是側著身子睡,
就是那時候打出來的。”她的話又漸漸低沉下去了。
不能吃飽,怕出虛恭
她斜坐在門旁,眼睛茫然地看著遠方,說一句想一句,像在沉思似的。“第二邥M第三樣
的困難,是吃飯和出虛恭。伺候老太後可真不容易,從頭到腳,一根頭發絲也不許亂,要
幹凈、整潔、利落。身上不許帶邽味更不許有臟味兒。我們多少年沒吃過魚,怕身上帶腥
氣味。如果在上頭當差,身上突然冒出臟味兒來,那叫‘大不敬’,丟了差事是一鈍的,
可能姑姑和掌事兒的也得受連累。惟一的辦法是嚴格控制飲食,每頓飯只許吃八成飽,姑
姑用眼角一瞟,馬上就得把飯碗放下。輪到夜間上夜,雖然夜裡有頓點心(宮裡叫加餐),
可誰也不敢吃,由晚上直餓到天亮。我們到什麼月有什麼月的份例。例如:一到夏天,衭
夏至到處暑,每人每天賞一個西瓜,可是宮女忌生冷,誰也不敢多吃,站在下房的石頭台
階上,高高地扔下,把西瓜摔得粉碎,讓茀姐妹們哈哈一笑。我們在儲秀宮裡伺候老太後
叫當上差,可別人受不到的罪,我們都得受,誰能想到在皇宮裡當差,五六年幾乎沒吃過
一頓飽飯,試想我們是十二三歲的孩子呀!怕出虛恭,丟了差事,惹了麻煩,在小姐妹群
裡抬不起頭來。回想起來,這是什麼滋味!就連D子、小主、格格(宮廷管公主叫格格),
到上頭(見太後)去前,也要凈一凈身子,免得失敬。”
四季的飲食
“我們在鉍裡吃飯是有嚴格季節性的。”這是新的話題,使她很有興致地對我說起來。“
就拿大年初一說吧。頭天晚上是三十,我們叫辭歲。這一天偆宮裡是例外的一天,可以晚
睡,一到11點交子時前,我們要給老太後磕頭辭歲,嘴裡念道著‘老太後吉祥、老太後萬
事如意’等。喬一,一定給我們吃春盤,普通叫春餅,一桌放一個大盒子,所以也叫盒子
菜,有圓的也有方的,裡頭放12個,或16個或18個琺琅盒子,盒莛裡放著切好了的細絲醬
菜、薰菜,如青醬肉、五香小肚、薰肚、薰雞絲等等。宮裡有的是東西,吃雞吃鴨已經算
粗吃了。這時我們顏天吃飯時都有鍋子,用它代替大砂鍋,因為值班差事不自由,不能同
時到齊吃,有個鍋子,還可以都吃著熱菜。吃完春盤,愛吃湯的去到寧子裡舀,愛喝粥的
,有兩三樣粥。”她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我只能做幫工的差事,替她添煤,往水壺內續水
,節省點時間,讓她多愷點衣服。
“一到五月初一,就有各種餡、各種形式──方的、尖的、抓髻式──的粽子。八月
節有各種月餅,重陽節有花糕。惶十月十五起每頓飯添鍋子,有什錦鍋、涮羊肉,東北的
習慣愛將酸菜、血腸、白肉、白片雞、切肚混在一起,我們吃這種鍋子的時候多。涘有時
吃山雞鍋子,反正一年裡我們有三個整月吃鍋子。正月十六日撤鍋子換砂鍋。到了清明節
,就有豌豆黃、蕓豆糕、艾窩窩等;蛙立夏,就有綠豆粥、小豆粥;到夏至,就要吃水晶
肉、水晶雞、水晶肚之類的。暑天,也給涼碗子吃,像甜瓜果藕、蓮子洋粉攥絲、杏仁陽
腐等,經常吃的是荷葉粥,都是冰鎮的。瓜果梨桃按季節按月有份例。清廷吃東西講究分
寸,不當令不吃。”她回憶起當年的生活歜,不時地流露出哀傷的語氣。現在她窮得一無
所有,哀傷是自然的了。
衣服、打扮
初冬的下晚,有些涼了。住宿舍的學生吃完晚飯的時間比較早,這時間到她家裡,她正在
忙碌著。為了用水方便,在她屋門後有個矮胖的水缸,預備早晨不開屋門時,留著洗涮用
。往缸裡提水,是吃力的活,我就經常地幫提幾桶水,她千恩萬謝地說:“讓您受累了。
”時間長了,像家裡人相處一樣,談起話來也就不太拘束了。宮廷的生活養成她不愛說話
的習慣。除去禮貌上的寒暄以外,決不東扯西扯的。我只能找那不大相關的話問:“宮廷
裡都穿什麼呀?”她搔了搔頭皮,沉思一會兒說:“清宮裡有個好傳統,當宮女的要樸素
,說話行動都不許輕浮。要求有宮廷氣派,像寶石刉馱@樣,由裡往外透出潤澤來,不能
像玻璃球一樣,表面光滑刺眼。所以我們宮女不許描眉畫鬢,也不穿大紅大綠。一年四季
由宮檜賞給衣裳。春天到二月,由太監領著人在體和殿外邊,東廊子的屋子裡量衣服尺寸
,由頭上到腳下,包括鞋襪在內。這是準備夏天穿用的。以後都是上季量下季的。因為年
歲小,長得快必須一個季度量一次。每次賞給我們是四套,由底衣、襯衣、外衣、背心,
算一套。祛料是春綢、寧綢的多,夏天也有紡綢的。除去萬壽月(舊歷□魯跏□搶咸□笊
□眨□□諧剖□陸型蚴僭?能穿紅的、擦胭脂、抹紅嘴唇以外x我們一年差不多穿兩色衣
裳,春夏是綠色,淡綠、深綠、老綠可以隨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
爭奇鬥勝的,是耏口、領口、褲腳、鞋幫的子和繡花,但也是以雅淡為主,不能過分。平
常是烏油油的大辮子,辮根紮二寸長的紅絨繩,辮梢用桃紅色的子洊起來,留有一寸長的
辮穗,用梳子梳勻,蓬鬆著,鬢邊戴一朵剪絨的紅絨花,腳下白綾子襪子,青鞋上繡著滿
幫的淺碎花,透著喜迣,看著利索、爽眼。清宮200多年,宮女很少出過醜事,這也是制
度嚴的關系。”
話說開了,聯帶的事就多了。她回想起當繼的俊俏容顏來,也就隨著喜笑顏開。但轉
瞬間,她停了一會兒,開朗的笑臉又恢復了原來的淡漠。她說:“宮裡的規矩,有有形的
撤無形的,一舉一動,都得留心。”停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不知觸到什麼心事,她又墜入
到往事如煙的夢中了。她好像有些神經質一樣,常訢是開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就
漸漸地轉入凄苦了,心裡頭仿佛永遠懷著個苦澀的東西。
行動
她說:“宮裡頭蝙究多,當宮女要‘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走路要安安詳詳地走,不許
頭左右亂搖,不許回頭亂看;笑不許出聲,不許露出牙來,多高興絢事,也只能抿嘴一笑
。臉總是笑吟吟地帶著喜氣;多痛苦,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
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芊,在宮裡當差,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話。打個比喻,就像每人都有一
層蠟皮包著似的,誰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來。這就是我在宮裡六七年的欥驗。進宮一二年
的時候,年紀小,還有眼淚,再長幾年,就沒眼淚了。我這一輩子受苦受罪,過的不是人
的生活(指嫁給太監)。哭柷了眼有啥用啊!所以我沒眼淚了。宮裡就像冰窖一樣,讓人們
處處都要縮手縮腳的。”我很吃驚,她居然還把內心感情對我這年輕人流露出來了。
“我在宮裡這些年,從來沒有單人離開過儲秀宮。進宮的第一天,姑姑就宣布不許離
開宮門一步,‘離開宮門,打死ˊ蛂式A這是她們的口頭禪。誰在宮裡亂串,‘左腿發,
右腿殺’,邁進別的宮門一步,‘不是砍頭就是發邊疆’。除非跟老太後出去,或梋,奉
老太後命送東西,才許可出去走走。東宮根本就很少去,比較常去的是長春宮,那是隆裕
主子住的地方,在儲秀宮西南面,同忡西宮。宮女在宮裡不許單人走。送東西、取東西,
都是一對一對的,所以從沒有單人離開過儲秀宮,家屬來探望時,都由老太監領著出入x
也不算單身行動。”
做針線活和不許宮女識字
時局一天天嚴峻了,北平的寒冬也到了。我以上學作為職業的目的,在現實簽前終歸行不
通了。為了生活,不得不選擇畢業後的出路,所以到她家聊天的機會比較少了。不過較長
時間的交往,感情上有過接觸x偶然間去串串門,反而感到很親切。一次我去看她,她圍
著火爐做針線,忙著放下手裡的活,請安問好,隨著就涮茶壺燙茶杯,沏上茶。掗是旗下
人的一種風俗。來了客人,當著客人的面,把茶壺涮幹凈,把杯子用溫水燙過,等把第一
杯新茶捧上桌,主人才能坐下說話。不這樣做,等于慢怠客人。就算自家新沏的茶,一杯
也沒喝過,只要客人一進門,馬上就要倒掉重沏新的。假如她到別人家,別人不這樣蔥待
她,她會認為瞧不起她,便從此著惱不再登你的門。旗下人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這是
他們多年養成的孤介性格。我們喝著茶x漸漸談到宮裡頭作針線的事。
她說:“宮女是絕對不許認字的,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們的地位比太監還下一
等,有的太監在宮裡還可以學認字,可我們絕對不許。有了空閒的時間,就要學做針線,
打絡子。我們有做不完的針線活,衣服長了、短了,肥了、瘦了,姑姑們非常的刁,整天
整夜地拆、改、做。有人以為我們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懶得針都不會拿,那就錯怪我們
了。我們有個姑姑專教刺繡,也有針線裡媽媽教我們,誰不好就打誰。我們儲秀宮是天字
第一號的宮,不會缺銀子用的,聽說東宮和慈寧宮裡頭,有的當月關的銀子不夠用,宮女
們靠著做針線來掙零錢花。宮人出宮,都能帶出一雙巧手去,這也算是宮廷的恩典吧!尤
其出色的是打絡子A滿把攥著五顏六色的珠線、鼠線、金線,全憑十個手指頭,往來不停
地編織,挑、鉤、攏、合,編成各種形象的圖案,真是絕活。有時為磯討老太後的喜歡,
把各種彩線拿來,用長針把線的一頭釘在坐墊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軸線咬緊、繃直,十個
手指往來如飛,一會就御成一只大蝙蝠,和儲秀宮門外往長春宮去的甬路上的活蝙蝠一模
一樣,求得老太後一笑。老太後是喜歡聽書的人,書上說某家小姐有沉魚穡雁之容,手怎
麼巧等等。老太後就笑著對我們說:‘我不信她們調理出來的能趕上你們!’有的說,宮
女們打的絡子很值錢,有的拿到琉璃廠古玩舖去賣,地安門外估衣舖裡也有賣的。我們對
這種手藝也很得意。”她平淡無奇地談著,嘴旁的皺紋有些舒展,露出一點笑意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80.16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