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來，許多支微末節、尚未完全溶解在混沌日常中的戲言， 似乎都帶上了一股冥冥注定的味道。一語成讖。而那些或俏皮或微微煩惱 的軟軟抱怨與猶疑，都是她言不由衷的試探。我總是太晚才發現。 　　八個月前，L和暫處異地的我通了幾封信，一來一回冷靜地討論分開的 事，像纏綿的摘不乾淨的蛛絲，又透明又溫柔，又致命。然而奇怪，我總 是記得她在最後一封信中無可奈何又哀婉地對我寫道：「那就，分手吧。」 回頭去翻信匣，不要說最後一封信根本沒有這句話（我們和氣地討論我回國 後的吃飯行程），整個通信過程中，那枝穿心利箭彷彿憑空蒸發一般消失無 痕。我按按心口，奇怪當初被那白底黑字誅心的痛苦、風穿過胸膛的冰涼失 落，竟都是假的嗎？ 　　她說：「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逛街吃飯看電影。只 是回到朋友的身分，很好很好的朋友。」 　　啊原來那箭、那刃是這樣子的。在不多不少的大半年中，已被我濃縮變 形得只剩下最後的結論，過程一概選擇不記起。記憶潮濕，她說過的話寫下 的字因此而被渲染得越來越重，乃至生蘚覆苔，不復原形。 　　後來我也沒有終於不堪負荷地把和L的通信刪掉，它們一封封整齊地被我 貼上標籤，臥於信箱的最底層。放著生活旅遊照、以L為名的資料夾亦沒刪 除、還有L久未更新的部落格、她放在我架上的書、DVD、布偶、一起買的遊戲 機──L沒說要拿回去的所有玩意──早在近五年的交往中默默內化為我房間 的一部分。我沒特意整理，它們也沒說要走，便在日常的視野外漸漸沉澱了下 來。 　　返國那天凌晨五點降落在桃園機場，晴天，我穿著和她炫耀過新買的 Joy Division黑色T恤（Love will Tear Us Apart……），太鬆的牛仔褲，放 滿土產禮物結果超重的行李。 　　L收到報平安簡訊後立刻趕來我家，手上大包小包也是她出外旅遊帶回來的 紀念品。我們一起在附近吃完拉麵（L最後一次請客），回家分禮物，互道再 見。沒有久違親暱的擁抱、甜膩的親吻，見面過程中我的頭像被一雙冰冷的大手 壓制一般，沉沉地抬不起來；口如封泥，乾乾地說不出哪怕一兩個字。我明明自 覺毫不虧欠，卻完全不敢直視L的雙眼。就連理直氣壯興師問罪的態度都擺不出 來。 　　L依然是試圖打破空氣的人，就像每次吵架，幾乎都是她先遞過她的手。 　　「……K社新出的遊戲六代不怎麼好玩。」 　　「妳怎麼知道？」 　　「……在他家玩的。」 　　「……他怎麼會有？」 　　「他聽說我很喜歡，就跑去買了主機和遊戲片。」 　　「你們一起玩？」 　　「嗯。」 　　「這樣。」……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那數千個紀錄在案的遊戲時間、戰場上的暗語、毫無邏輯奇怪 的遊戲規矩、心血攻略角色練級、坐在身旁固定的電動咖……原來只有我覺得無 可替代。 　　──當時只道是尋常。 　　離開之前，L又哭了。從再次見面L便幾度眼眶欲紅，滴滴答答掉著眼淚，好 不容易忍住，最後在告別之際終於泣不成聲。敏感的L。溫柔的L。傷心的L。我站 在門內看著L最後一次從我家大門走出去。 　　回國後的台北不知怎麼回事，總是下雨。 　　其後L只打過一通電話給我，三言兩語無話可說之後，再杳無音信。 　　如今我又要走了。 　　這次大概不會這麼快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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