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黑的省道上，一台小貨車疾馳而來。 駕駛叼著菸，左手懶散地掛在車門外，單手操控方向盤，車身在路燈下晃得厲害。他完全 沒理會前方早已排成一條人龍、正等著火雞肉飯店開門的顧客，油門一踩，車尾甩開，硬 是在店門口橫著停下來，車身離人群最近的地方，只差一公分。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這間遠近馳名的火雞肉飯，正準備開張營業。小貨車上載的，是前一秒才剛宰殺好的火雞 。那個七逃仔模樣的司機跳下車，菸還叼在嘴邊，卻動作俐落，一隻一隻把火雞提進店裡 。 那天，還是大學生的蜥蜴先生，和幾個朋友站在隊伍最前面。 如果要他半夜跟著去夜唱，他一定拒絕；但為了這一碗火雞肉飯，他願意少睡幾個小時。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 或許真的是因為新鮮，這家的火雞肉片飯特別多汁，肉嫩得幾乎不用咀嚼。 吃飽後，大家各自騎車回宿舍。 但蜥蜴先生回家的必經之路，被一群8+9封起來飆車。改裝車橫在路中央，引擎聲此起彼 落。他察覺不對時已經來不及回頭，只能直直闖進去。 守在路口的小混混破口大罵，伸手想攔。他來不及煞車，撞上一排車，人和機車一起倒下 。 下一秒，一群混混圍了上來，髒話連篇，有人踹了他一腳，又有人補了一腳。蜥蜴先生只 能護住頭部，暗自希望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就在這時，一陣不甚清楚的喇叭聲，從路口傳來。 不是汽車，也不是機車。 是一台電動代步車。 那聲音慢吞吞，卻挺霸道的。一隻年邁的老虎，坐在電動代步車上，車速頂多八公里，卻 一路按著喇叭，硬是開進這群改裝車之間。 他一邊按，一邊喊：「好狗不擋路啦。」 混混們全都愣住了。 蜥蜴先生覺得那聲音很熟。 他抬起頭，才發現那是他的房東先生。 電動代步車停在他旁邊，車身微微晃著，像隨時都會沒電。 不知是哪來的勇氣，被打趴在地上的蜥蜴先生，用力喊著要房東先生快走。但房東年紀大 了，有點重聽，沒聽見。 這時人群裡帶頭的混混瞪大了眼，脫口而出：「虎…虎哥?你怎麼會在這?」 虎哥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說：「喔，小袋，是你啊。」 他用登山杖指了指地上的蜥蜴先生，語氣輕描淡寫：「這是我房客，我要帶他走了。」 帶頭的混混立刻連聲說是，出聲喝止動手的混混。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小混混不信邪，認為眼前的這不識好歹的老傢伙哪有可能是個角色 。抄起球棒就往前虎哥衝。帶頭的出聲阻止，但已經來不及。 球棒揮下的瞬間，虎哥仍坐在那台看起來隨時會拋錨的電動代步車上，手卻快得不像個老 人。 他拿起登山杖往前一送。 刀刃刺進鎖骨。 那根登山杖尾端，接著一把小刀。年輕混混慘叫倒地，虎哥甚至沒站起身來，又往他小腿 肚上補了一刀，哀號聲更烈了。 帶頭的混混立刻衝上來道歉，一邊怒斥那個倒在地上的年輕人沒大沒小，連虎哥都敢得罪 。 虎哥哼了一聲，只問：「這你帶的肖年仔喔?」 對方說是，並繼續道歉。 虎哥沒再說什麼，只拍了拍電動代步車的座墊，叫蜥蜴先生上車。 車子慢慢往前滑動，他又回頭補了一句：「還有，把他機車修好，明天下午送到我那。」 混混連聲答應。 虎哥說了聲「來去」，電動代步車繼續前進時，不知是不小心還是有意的輾過剛才被刺了 兩刀、躺在地上的那個年輕混混。 時速一樣八公里。 他們就這樣慢慢往宿舍的方向開去，不只一次被路過的飛蛾超車。 路上，虎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提醒：「啊，房租記得繳喔。」 蜥蜴先生跟他擠在那台電動代步車後座，不知道是被小混混圍毆還是知道自己的房東是黑 道老大更令人震驚。他顫抖著聲音說好。 就這樣，半夜的省道上，一群彬彬有禮的小混混目送著一隻重聽的攔路虎開著電動代步車 ，車上載著一隻蜥蜴，以比走路還慢的速度緩緩消失在路的盡頭。 □ 多年後，蜥蜴先生再次經過那條曾經凶險的省道。 夜色依舊，路燈的間距沒有變，風也一樣從柏油路上掠過。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減速，也 沒有張望。單槍匹馬，車身筆直地通過。 路邊聚著的，已經是另一批小混混。 引擎聲、笑鬧聲、菸味，全都似曾相識。不同的是，這回躺在地上的，不是他。 蜥蜴先生把車停好，拎著剛買的火雞肉片飯，走進那棟熟悉的老房子。 房東先生沒甚麼變。 虎哥仍舊佝僂著背，動作慢得可以，臉上的皺紋比記憶裡又深了一些。電動代步車靠在牆 邊，登山杖立在一旁。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年輕人?」 虎哥笑著說，語氣一如往常，彷彿蜥蜴先生只是出門買個飯似的。 蜥蜴先生把火雞肉片飯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虎哥，你聽過老鼠幫嗎?」 話音剛落，虎哥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收了起來。 -- 李歐說故事 https://reurl.cc/Nx2zN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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