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後，岳母滑看著手機上的LINE對話，轉發了一個地址給我。 根據GPS定位，地址在市政府辦公區附近，從街景圖看來是中型公寓社區。車程約15分鐘。 我問：「這宮廟是建在社區裡面嗎？」 岳母搖頭。「師父有報了三間給我，前面兩個是宮廟，一聽地點在基督教醫院，就直接給我 NO！」 「那這個是？」 「說是兼差的，但很專業。想想也是啦，事情做好最重要，也比較不會胡亂收錢。」岳母話 鋒一轉，吩咐：「不過你要知道，我們狀況很特別，人家要是肯幫忙，你就寬待一點，他想 要多少就給，不要殺價，不夠的再跟我拿。」 「好啦，我知道。」 岳母打聽過，如果只是招魂儀式，在市區的話，行情就差不多是幾千元，到頂不會超過一萬 。 因為這方面我也不懂，早在返鄉前就拿定主意，這些事都交給專業神職人員來處理，而最有 效的洽談方式不外乎是「砸錢」！ 也感謝老媽留給我夠多的錢來砸。 抵達社區後，請櫃臺總幹事幫忙通報，然後我們在大廳的沙發區聊了起來。 對方姓譚，說是之前從業近25年，退休後接些同行案子，與其說賺錢更像是積福報。 只不過他跟我想像的仙風道骨的道長形象不太一樣。穿著藍色POLO衫、黑色運動褲，添上幾 分酒色財氣，十足的鄰家阿伯形象。 「譚伯伯您好，我岳母說您……」 對方翻了白眼。「什麼伯伯，我今年還不到五十咧，你貴庚啊？」 其實我已經五十歲了，他視覺年齡至少還多我十歲。我有點不可思議地改口稱他「譚老師」 。 岳母之前在電話裡有說過大概了，這次由我從老媽來電講起，稍微補強一些細節，並強調這 件事得低調進行。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急著談案子，反而一臉狐疑地搓著下巴問：「我覺得……歹勢哦，有點 豪洨啦，一般靈體有事最多就托夢嘛。好，說是你媽靈體在醫院，怎麼會打家裡電話給你？ 你說號碼都停用了也不能轉接啊，我這行做這麼多年了，真正沒聽過這種事。你看哦，還是 你媽可以用醫院電話打給你，然後顯示你家的號碼給你看？這樣就太厲害了哦。」 這話說得我有點火大，但乍聽也是一愣，發覺自己好像沒認真想過這種事，都變靈異事件了 也要講邏輯的嗎？可當我正要辯駁幾句時，岳母趕忙岔開話題，說：「譚老師啊，重點是我 看得到，他媽媽也真的在醫院那邊，時間很趕，我們是不是先討論怎麼做比較要緊？」 譚老師先「唉」了一聲，說：「剛剛李大哥說要低調，我們今天是要去招魂吶，就是要高調 點啊，鈸用力給它敲下去、魂兮歸來給它來哦，一邊的家屬也要大聲喊回家喔，魂才會注意 到我們在招祂，願意跟我們回來嘛，對不對？」 「……」 譚老師繼續說：「你知道我們跟基督教是兩套系統，好像一邊是愛瘋、一邊是安卓，大家走 不到一起。你真要這麼做，看是不是跟那邊的院長商量一下，要嘛看有沒有基督教招魂，要 嘛就是讓我放開手腳來做，對不對？」 其實我跟岳母之前已經討論過，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請求醫院的協助，但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偷 偷蠻幹，原因有二：一是老媽來電求救這事太離奇，跟基督教教義也有衝突，換做我是院長 也不可能同意；再者基督教沒有招魂概念，頂多也是派個牧師進行禱告，但若是醫院方面知 道老媽在2681妨礙醫療，那基督教的驅邪手段可能就會登場了。既然聖經章節能與老媽靈體 產生感應，那麼好萊塢電影裡那些十字架、灑聖水招數就很可能生效。 與其被當成惡靈硬趕驅離，我寧可還是用傳統儀式帶她去該去的地方。 岳母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從斜背包掏出一萬元紅包放在桌上。「譚老師，我們都 知道這事情很困難。這裡是一萬元。如果你可以幫我們解決困難，我們會再給你一萬元。」 譚老師的表情舒展開來，收下了紅包，笑呵呵地說：「是啦，剛剛聽你們這樣講，媽媽這樣 困在原地真的很辛苦，我感同身受。酬勞是小事，但你們給我這樣的機會，我把事情做好了 ，福報一定很大，我才要謝謝你們。這樣，我詳細跟你們介紹一下儀式過程，你們覺得會有 什麼困難，一起來研究克服。好不好？」 我和岳母互望一眼。事情步入正軌，我剛剛應該一坐下就把紅包拿出來的。 譚老師拿出手機播放他工作時的影片，一邊熱心地講解。招魂過程大致是這樣的：他身穿正 一派黃色藍滾邊道袍，左手持長一米二的招魂幡，右手搖招魂鈴，嘴裡念著招魂咒與請神咒 （要請土地公、城隍爺來幫忙，他補充），家屬點根香跪拜後插香爐，拿著往生者的生前物 品，聲嘶力竭地大喊「某某快回來、跟著師父回家」（其實這也是抒發悲傷，他補充）。待 一炷香燒過半，親人就可以開始擲筊，直到擲出聖筊就完成了。 看到影片裡那超高的招魂幡迎風飄揚，家屬們一起哭喊亡者名字、譚老師全力敲鈸念咒，我 簡直快暈到了。 真要在那十坪病房裡搞出這種浩大聲勢，別說驚動護理站了，我覺得連衛福部應該都能聽見 了。 「這招魂幡能不能改小一點？您的道袍外面能不能罩一件外衣？萬一儀式被突然中斷怎麼辦 ？現場不太可能燒香……」 面對我連珠砲般的問題，譚大哥露出極度詭異的表情。 你的專業被外行人踐踏了，你正要展示想殺人的猙獰面貌，但變臉中途又突然想起這外行人 是甲方，於是想耐著性子解釋幾句，但突然又覺得這一解釋等於自己在踐踏自己的專業了， 萬般無奈下只能欲言又止、氣到想笑。 因為這詭異表情出現的次數過多，為了簡化敘述，之後一律統稱為招牌表情。 譚老師說的「困難」層級跟我們想的大不同，這些要求已經超出他的認知範圍外了。他露出 招牌表情，說：「我師父沒教過這些，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的問題。但這樣搞，到時 會不會沒有效果，我不敢保證。」 按照他的說法，最好的招魂時段是子時，也就是11點～凌晨1點之間。這時段病房內早已熄 燈休息，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更不用說是在那邊喊叫搖鈴、拜請神兵了。但這些必備 儀式要是都打折扣，最終老媽還是留在原地，到頭來也等於白忙一場。 「這樣啦，前置工作我們還是先做，你那邊安排好了就LINE我，在保證儀式有效的前提下， 你需要我配合的我會做。我的任務就是去把儀式做完美，別的我不管，好不好？」譚老師嘆 氣道，再補上一個招牌表情。 基本上對方願意幫忙到這個程度，我該千恩萬謝了。由我來負責搞定動線跟各種雜務，反正 譚老師到那裡就是要施展專業，我得確保他不受干擾才行。只是我一時間也沒有頭緒，不知 道該怎麼做才不會驚動整個醫院。其實各家AI我也問了，沒有找到可用方法。 譚老師要我發送我的資料跟老媽的姓名與生卒年月日，然後說：「媽媽生前有沒有什麼喜歡 的東西，你也拿個一、兩樣過來。」 我心中一驚，這我可沒準備呀！ 「……然後招魂後要把牌位送到那邊？你看在你家設個簡易靈堂，還是安排到宮廟跟菩薩修 行？」 「嗯，現在叫我媽改信別的教不太好吧？」 「……喔，歹勢，應該要送到她塔位那邊，是放哪裡？」 談到這兒，我發現自己又漏了一個該打交道的地方。 離開社區後，本想開車上路。但還沒拉開車門，我突感全身無力，直接坐倒在人行道上。 岳母傻眼了。看我一臉垂頭喪氣的模樣，似乎想安慰幾句，但想了想，自己也是滿臉愁容。 「啊……不然，我看有沒有誰認識立委還是議員的，找他們跟醫院講？」 「市議員不行啦，我們又不是這選區的，幫了也沒票。立委哦……想太多了。」 「……不管啦，現在才兩點，辦法再想就有。看剛剛譚老師說要什麼，先來去傳傳再說。」 岳母拉著我起身，接著上車，往市區開。眼前還有幾個地方要跑，反正至少把所有道具給弄 到手，至於該怎麼做再走著瞧了。 突然希望老媽能再次打個電話，給我開示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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