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少不宜內容需在文章開頭註明且做防雷頁 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大學附近的六層出租公寓，鐵皮頂加第七層，鏽蝕的欄杆上風好大。 功夫鞋擺盪在外牆，阿鳳的老母親披頭散髮，離邊緣不到十公分。 「你爸造業，吃肉飲酒，累世魔障。」 學校制服外套獵獵作響，阿鳳妹妹嗓音發啞，「媽你先過來，別這樣。」 老母親嘴角扭曲，眼神充滿血絲，「我們要救他，我相信你們孝順，爸爸下地獄需要捐獻 ，大師父才能求三面菩薩。」 妹妹拿出手機，胡亂指，「鳳會捐，一定會，他來了……」 一隻功夫鞋脫落，落入地心引力掌控。 鐵門慢慢推開，阿鳳滿臉迷茫，「媽。」 母親眼神疲憊，「你爸現在很痛苦，我去陪他，這樣你們就輕鬆了。」 阿鳳講實話，他最誠實，「爸不會希望你這樣。」 風大，很冷，母親語氣更冷，「華南那一筆，你給楊師兄了嗎？」 阿鳳緊咬下唇，想起老爸要他照顧這個家，這家就靠他。 「我會救爸。」阿鳳嘴唇發白，「也會救你，媽，一定。」 母親眼神瘋狂，「匯了嗎？有捐才有功德。」 「他給了，匯款明天才結算，師兄還沒收到。」老妹抓住他衣袖眼神拼命示意，「媽，沒 事了啦，你先過來嘛真的沒事。」 「沒騙我？」母親像鬆了口氣，「收據給我，匯款證明。」 阿鳳拿出手機，牙齒打顫。 手機螢幕上有匯款紀錄，三十萬剛匯出。 「拿近點！」 阿鳳踏步上前，低聲說，「不要再信那些人了。」 咿啊！ 母親尖叫，另一隻功夫鞋墜落，咚，砸破遮雨棚。 阿鳳錢匯了，匯給能救老媽的人。他很誠實。 「媽，他們是騙子！」 「我在輪迴路等你們。」母親站起，眼神迷離。 妹崩潰伸手，「媽！」 「伯母，等等！」 鐵門砰一聲再次彈開，黑西裝男人十分優雅，手提大大的牛皮紙袋。 豺狼來了。 母親疑惑回頭，紙袋拉開，裏頭是白花花的紫。 「阿鳳他不好意思要我幫忙，三十萬，我加碼捐獻十萬。」 阿鳳駭然。 母親愣住，「真的？」 「阿鳳怕妳擔心。」豺狼眼神堅定，「我說，我也是菩薩子弟，想入慈母聖教，悟大道， 消業障，離苦海，請務必引薦我捐獻，受大師父親自傳道。」 母親的腳縮回欄杆後，眼眶泛紅，妹妹趕緊上前拉人。 阿鳳手足無措，不懂豺狼在幹嘛。 母親接過牛皮紙袋確定數目，轉身擁抱阿鳳，「傻孩子。」 「我沒錯，你最孝順。」 阿鳳想不起上次媽抱自己是哪時。 是父親推進火葬場後？ 還是自己被公司開除那晚，吃家傳的泡麵加蛋啜泣時？ 還是大學畢業典禮？ 「菩薩會保佑您。」媽媽向豺狼雙手合十。 豺狼合掌回禮，「希望祂能讓我吃飽飽。」 風雨更大，妹妹扶母親下樓。 匡嗆！ 好大一聲鐘響，是附近百年大廟，每個地方都會有的那種屹立不搖的信仰中心，不過阿鳳 家是賣了房子才搬來，不熟，也不拜。此時聽來像敲打喪鐘。 「你憑什麼把錢給她？」阿鳳質問。 豺狼叼起一柱香，靜靜仰望銀絲滑過夜空，「那是我的錢。」 「我媽會拿去捐，你明知道他會拿去送大師父。」 阿鳳眼裡充斥憤恨，飄出香味，讓人想點香。 豺狼忍住，「你不信我？」 阿鳳表情動搖，他開始覺得不對，然而遲了。 「合約上說你會吃光我媽的信。」阿鳳拂然離去。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騙而不願醒來，又不斷騙自己的人，跟母親一樣。 「那位先生是好人。」母親整晚叨叨。 x 「菩薩保佑。」 慈母聖教的道場煙濃如霧，豪雨特報下靈航大法會依然人潮洶湧。 彷彿設定好的軟體程序：信徒入內點香、跪拜、進香，整齊劃一，善男信女排隊繳功德袋 ，依序登記，頭髮花白的老志工熟練一袋袋往後送，友善溫暖招呼。 「先生這幾天常來！」 「人生無常，苦。」豺狼鞠躬遞上一包，重到老志工拿不穩。 捐獻箱後連通辦公室，雪白中山裝的高階信徒眼睛發亮。 豺狼素衣黑褲，高舉線香、低頭合掌，動作標準。像個孩子，四處走走看看，大家都很友 善，像阿鳳母親所說，「大家是一家人，在慈母座下，萬事保庇。」 「菩薩保佑。」 豺狼跪得很慢，額頭貼地良久，視線飄移，看燒短的線香置換、香灰裝袋、香爐空了又滿 ；再看攝影機兩台，固定機位一台，滿地電線的控制台在舞台右側，他混進舞台後方，像 個迷路孩子，還一不小心給電腦螢幕的延長線絆得摔倒。 數錢的楊師兄低啐一聲，「他媽的，那傢伙智能不足？」 另一位點鈔的弟子譏，「人傻錢多。」，兩人相視而笑。 阿鳳穿大風衣，格格不入，豺狼要他注意：「要小心呢，線很多，非常多。」 胃很不舒服的阿鳳眨眨眼，順著看去—— 不是蒸散的氣，空氣中隱隱約約有一根根半透明細線，自信徒頭頂伸出，有粗、有細，細 的像絲，粗的如軟管，絲線全匯往舞台前大香爐還有紅色帷幕後…… 「那是什麼？」阿鳳來不及問，滿臉凶煞的楊師兄上來，轉頭笑咪咪。 「阿柴先生，非常感謝您這幾次的捐獻。」 「緣。」豺狼鞠躬。 「師尊正要表揚您與師妹。」楊師兄伸手指引，沒看滿臉畏懼的阿鳳一眼。 白光轉成暖暖的鵝黃，舞台帷幕拉起，高三米三的金漆三面菩薩法相慈悲。 偌大的道場頓時鴉雀無聲，剩熾熱的仰望。 大光頭，粉戒疤，莊嚴的大師父向熱切的信眾揮揮手緩緩登台。 「今日有一位善信者，功德漸圓滿。」大師父嗓音溫暖而厚實。 大師父念出名字，阿鳳母親雙腳發抖。 全場目光轉向，師兄弟帶頭齊頌：「善信者請上台。」 阿鳳滿臉鄙夷，佇立門邊，雙手抱胸，指甲掐臂膀。看母親努力挺直佝僂好多年的背，經 過夾道歡騰，踏上光芒所沐浴的舞台。 阿鳳口乾舌燥，吸了口奶茶，很冰、很甜，胃發出哀號。 母親眼眶泛紅，像第一次上台領獎的孩子，她頭頂的絲粗如指頭，模樣醜陋。 母親結結巴巴，「我、我…只是聽大、大師父信菩薩而已……」 「善信者，吾等榜樣。」大師父親手替她披上中山裝，一顆顆扣好釦子。 楊師兄領信眾轟鳴，全場震動，「善信者！」 大師父扶好母親，「您的信菩薩收到。今後您就是本教道傳護法。」 台下傳來抽泣聲，一個、兩個、三個，快速散開，信徒見證下大師父厚重的掌抬起，輕按 新護法滿布皺紋的額，停頓十秒，母親閉眼，一顆斗大的淚水滑落。 阿鳳腸好難受，又吸了一口奶茶。 「功德不在多，在信。另一位施主雖甫入教，然功德增益，阿柴先生─」 掌聲再起，眾人目光轉向陌生的阿柴，他步伐輕盈，「謝謝師父，謝謝菩薩。」 阿鳳反胃，甜膩的奶茶一點點湧上咽喉，食道像在燃燒。 「往後同修同德，信菩薩、得恩庇。」大師父聲如洪鐘。 「弟子願盡綿薄之力積德。」 化名阿柴的豺狼沒在看大師父，餘光緊盯香爐與金漆雕像。 明暗交疊，雕像三張臉，一張憐憫、一張慈愛、一張看透世音。都在笑。 信徒頭頂若隱若現的線絲慢慢增粗，一束束集結向大師父、香爐與金身，三角中心拉開一 面亮晶晶的大網飄飄，所有人都在網中。 「施主往後必成善信！」大師父替阿柴戴上念珠。 台下掌聲雷動，母親淚流滿面，信眾跪拜、啜泣，還有人哭暈。 阿鳳瞧見一根根粗線彷彿有了生命，蠕動、鼓動、蠢動，像被吸吮的吸管。 奶茶杯跌落，阿鳳終於忍不住嘔吐。 「菩薩保佑！」 Xx 荒山，枯藤，斷枝，雨淅瀝瀝。 「這爛雨為什麼不停？」 箱型車副駕的阿鳳吞下胃藥，咬碎，「帶我來這幹嘛？」 車沒車燈，路沒路燈，豺狼嘴邊叼一抹星火，「要失信，得先認識信。」 胃病的阿鳳很虛，眼前拿錢不幹事的傢伙很噁，「那些『線』是什麼？」 「信的傳輸，像項圈。」豺狼盯手上平板──地圖、發信器、光點。 「誰給他們戴的？」 「自己。」地圖的光點逐漸靠近箱型車位置，豺狼熄掉引擎。 阿鳳急問，「你幹嘛不直接給我媽拔掉，拔掉就不信了不是？」 「有『綁定』的不能吃，有外人拔你家小黑的項圈會怎樣？」 他家養過狗，土狗，叫小黑，陪阿鳳跟妹妹長大，五年前車禍過世。 阿鳳當然沒跟豺狼講過，「你這變態想怎樣？」 「讓你認識──」豺狼的眼神像獵人，指向約50米外斷裂的樹幹── 一盞燈，兩道黑影，三條手臂。 燈是摩托車燈，背光的獨臂騎士看不清模樣。 雙手拎出一包包透明密封袋的人很熟，是楊師兄。 豺狼打開擴音，竊聽陌生的嗓音問，「這批純嗎？」 楊師兄說：「有哭、有捐。」阿鳳睜大眼，密封袋裡填滿細粉末。 獨臂黑騎士伸手掂量粉末，「這樣郵資不對。」 「又要加多少？」 騎士右掌豎起四根指頭。 「媽的你們『送信人』怎麼不直接搶？」楊師兄罵。 「只有我能幫你送到『彼岸』。」 楊師兄不吭聲，操作起手機。 阿鳳以為抓到慈母教小辮子，「那是毒品？」 「比毒更毒。」豺狼比個噓，「廚師，餐點，外送員跟點餐的祂們。」 豺狼摸出一桿很粗的煙花，伸出車窗，瞄準，過年到了。 「你要幹嘛？」阿鳳胃又痛起來。 「信仰不是給神，是給餓的。」煙火點燃，颼一聲爆裂。 流光燦爛，星火點點，楊兄師哇哇大叫，獨臂騎士引擎猛催，轉眼消失。 「抓緊，我們去浪費食物。」 楊師兄慌忙撿拾滾落滿地的袋裝粉末，沒掛牌的廂型車高速掠過，水花、狂風，粉末飛揚 ，阿鳳看到無數條抖動的絲盤捲如毛球，散發細小光芒，隨即浸濕。 是香灰。 車輪輾成普通灰燼爛泥，揚長而去。 荒山只剩雨。 Xxx 萬頭攢動，又是香霧瀰漫。 慈母教不到一個月就再開大法會，新春加碼，菩薩慈悲，有勞師尊。 依舊人聲鼎沸，新春問候聲此起彼落，只有大師父的辦公室靜得很。 檀木桌後的大師父端坐太師椅，「施主可有想念之人？」 辦公室只有一張椅子。 豺狼跪坐蒲團，雙掌合十，「他是餵飽我的恩人，可惜太薄命。」 大師父展現過多次神蹟，可借菩薩神力，領航亡者託夢給受他加持之信徒。 有神蹟，才有信。 大師父推推老花眼鏡端詳功德簿，「施主功德小有成，菩薩准。」 「有點難。」 大師父從未失手，「但說無妨，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豺狼眼神清澈，「那我想在夢中見到您。」 大師父蹙眉，隨侍的楊師兄憤然跳出，「無禮！」 大師父舉手止住，恢復笑顏，「阿柴施主為何這樣說？」 豺狼從行李箱抽出一疊照片，像荷官發牌，一張張推上檀木桌。 照片內容豐富，有飯店、有賓館跟很多床鋪、有善男信女跟大師父享受的臉。 大師父笑容定格，「你是記者，哪間電視台？還是週刊？」 豺狼隨意挑起一張照片，「高檔飯店，高階信徒，高大功德，三高啊……」 「你要多少？」 大師父擺手，楊師兄不甘願轉開連接菩薩金身背面的小暗門，別有洞天的保險櫃裡，拿出 一疊疊美麗的紫色，「施主捐獻的我雙倍歸還，買下這一些照片。」 阿柴看鈔票的目光貪婪，「功德能買賣嗎？」 「我再加十萬，不，二十萬，您有慧根，就留在我教好嗎？」 大師父戒心很強，這種艷照雖無傷大雅，合意性交，通姦都除罪了能怎樣，但保險起見得 先鉤住這條麻煩的小魚。 豺狼撫摸滿滿細菌的紙張，「不太夠呢。」 「功德無量也無價。」大師父斜瞄保險櫃，成堆的鈔票後是金條，再後面還藏有一把當年 沒被警察抄走的改造黑星手槍，留住這一條魚，後面慢慢料理。 醍醐灌頂房又要挖更深了。 楊師兄竊笑，幫腔，「施主請開價無妨。」 「我─」豺狼瞳孔收縮，「全部都要，全部，吃掉。」 氣氛僵住，大師父陰冷冷笑，「施主，你知這裡是誰人的地盤嗎？」 豺狼拿出平板，點開通訊錄，「是那間百年大廟的。你不知道？」 大師父沒了笑容。 「這區的香火，在這兩三年被你搶了不少。」 大師父眼皮抽動，不確定對方到底是記者、有力人士來踩還是虛張聲勢。 「你嚇唬我？我當年就找黑狗哥談過，大家各幹各，田無溝，水無流。」 黑狗哥，那座百年大廟現任財團法人董事長，在政、商、宗地方呼風喚雨。 「那我問問。」平板跳進撥號畫面，署名黑犬。 看螢幕話筒一直跳，一直跳，大師父第一次站起身，伸手按停。 ──如果真把最會「喬」的黑狗哥找來喬，鐵定得多花一筆，且十之八九，黑狗就再也不 走，還會弄更多人進來，得定期孝敬他們。大師父沒了慈悲剩下冰冷 「你給個價，大家出來混，私事，何必麻煩別人？」 「黃讚為，怎麼又變回道上弟兄了？」豺狼的目光銳利，「又想起蹲苦窯？捅進你脖子的 牙刷、牆角三張臉的女人，那個冒充的菩薩傢伙跟你承諾了什麼？」 被道出最祕密的過往，大師父驚覺這不是勒索，他下意識瞄一眼金尊背面，回憶那九死一 生的夜、惡整他的監獄管理員、暴怒的獄友、瀕死前來自深淵耳語： ──信我，你才有命。 ──你是誰？ ──給我信，我要更多。 豺狼笑得奸，「攻擊獄友的北監受刑人暴斃，當年有上新聞喔。」 黃讚為吞了口唾液，手在桌子底下比了把槍。 楊師兄會意，往門邊靠，壓上密碼鎖。 「我這還有好東西」大師父哈一聲，走向小金庫，伸出手── 突然豺狼先一步彈起，拉開行李箱，大塊大塊的立方體擠出，像剝了皮的香蕉。 赫然全是功德，大師父目光看直了。 「我不缺錢，但缺信。」 信，紙，也不只是紙，當豺狼一捆捆紙甩出，紙有了魔法，定住人。 大師父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腦門，「原來是『信圈』的同行弟兄啊！」 「好說。」豺狼伸出手。 大師父喜出望外，故作鎮定，「但信，不是商品。」 「只是功德。」豺狼露出尖銳的犬齒，「我馬上要，全部。」 大師父喉結鼓動，盯那小山丘，不到片刻，伸手相握。「交你個朋友。」 氣氛融洽起來，無法拒絕收購今日法會所有香灰，豺狼再加碼購買到夏天。 成交。 好交易。 「不會捨不得？」豺狼咬起香問，「這麼多信徒很珍貴吧？」 點鈔機啪、啪、啪計算，大師父最喜歡這畫面，「珍貴？一群白癡每天來送，我這裡貨源 很穩啦，看你以後要多少，有多少……」 高階弟子動員起來搬，整個大香爐都倒過來掏空裝袋。 豺狼壓低聲問，「你『上面』沒問題？還是不信了？」 點鈔機太悅耳，大師父大笑不語掩飾心中一丁點不安。 沒試過，但半年不送應該沒問題吧？他只是廚師，祂要食信，他煮菜順便收錢，中間還要 給送餐的郵資路費，換來恩庇，役使亡靈託夢，展神蹟鞏固食材…… ──那有人直接跟我買，不過份吧？菩薩吃這麼多年該減肥了。 豺狼整理好整整十八袋密封香灰，拖上行李，「還麻煩黃先生保密。」 香火可收，但信不得公開交易，信圈有信圈的規矩。 大師父伸手，兩人再次相握，「合作愉快。」 「我們這樣是不是很壞？」豺狼依依不捨離開。 黃讚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滔滔不絕。「壞？」 「年輕人，知道為什麼台灣詐騙抓不完嗎？為什麼神棍都開瑪莎拉蒂？為什麼政客跳票照 樣當選？為什麼網絡到處都在騙？」他表情傲然，「就因為整個世界都是白痴，太多外面 那種誤入森林的小白痴兔以為自己懂了真理！」 「你說外面是白癡，我們呢？」豺狼比他更壞的痞子樣。 「哈哈吃乾抹盡這些亂信的白癡，就是我們宗教的義務！」 豺狼回眸，眼神意味深長，不知何時大口吹起香，「你啊，失信了呢！」 翹二郎腿聆聽啪啪啪美妙旋律，大師父以為自己聽錯。 門關上，密碼鎖好。 阿柴一身雪白中山登台，超過五百位信眾鼓譟。 「善信者、善信者！」讚美有史以來最快晉陞的傳說。 豺狼滿面春風，點開投影幕，熟練插上記憶卡播放錄影。 剛才辦公室錄的。 『珍貴？一群白癡每天來送』 交頭接耳的信眾慢慢安靜，一個接一個皺眉。 『知道為什麼台灣詐騙抓不完嗎？為什麼神棍都開瑪莎拉蒂？』 信眾盯住畫面搖動，鏡頭歪斜，一疊疊鈔票亂滾，陷入靜默。 「假的，AI合成！」有志工大喊，零零落落有人附和質問阿柴何居心。 豺狼沒回，只是在胸口圍好更雪白的餐巾。 阿鳳從帷幕後現身，點開另一段錄影，『華南那一筆，你給師兄了嗎？』 「這些人通通是騙子。」阿鳳第一次站上這莊嚴舞台。 『你說外面是小白癡，那我們呢？』 音影交叉播放，信眾忍不住騷動，楊師兄帶核心弟子吼，「停下，去弄停他！」 弟子衝上台，阿鳳卻自己下來，穿過迷茫的人海，他看到頭頂的絲線大部分仍繃緊穩固， 有些微動搖，但沒有斷，信仰──最強的地方就是自我合理化。 阿鳳到母親跟前，「我沒捐獻，也沒被附魔。」 老母親嘴巴微張，中山裝捏皺了。 「媽，我不孝，你也別再信。全是假的。」阿鳳一向誠實。 啪。 最粗的一根白絲裂開，聲音很輕，「沒有菩薩？」 阿鳳搖頭。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好多條絲線裂解，彷彿玻璃龜裂。 人群開始躁動、尖叫、否認。 有人往辦公室去，有人圍住弟子，有人痛罵豺狼是魔。 『整個世界都是白痴，太多外面那種誤入森林的小白痴兔以為自己懂了真理！』 失去與主人綁定的信散開，散成霧氣，絲斷絕、大網凌亂，散逸的氣體濃郁、清晰、又澎 拜，簡直像沸騰的牛乳，豺狼什麼都沒說，只是張大口，吞─ 食信。 三面金身黯淡，半透明霧氣繚繞中，阿鳳看見線的另一端在回扯，沒被吞乾淨的殘線往「 源頭」抽動，像斷尾求生的壁虎，全鑽向雕像背後的小小保險櫃。 啪、啪、啪，點鈔機好美，鎖門的大師父誰都不理，沉浸信仰，直到── 第一根絲線穿透金身。啪。 第二根。啪啪。 第三根。啪啪啪。 金身雕像發出古怪聲響，大師父驀然抬頭，錯愕張嘴，「不可能！」 明明背靠牆壁的菩薩竟然轉過頭，正俯瞰他，三張臉都在看。 沒憐憫，沒慈愛，更沒有看透，只剩飢餓。 三張嘴張開。 ──信祂，才有命。 大師父抽搐的手猛戳進保險櫃，那一把槍很冰冷，手不聽話，不乖上了膛。 「不，不要，菩薩……」信仰失去綁定，不再屬於神，是無主物，是食物。 「師父不好了啊─」楊師兄被信徒追打，夾尾巴躲回辦公室。 隨即凍結，楊師兄眉心多一點紅像印泥。 ──信仰流失成這樣，留你們何用？ 功德濺上斑斑血，大師父踏進道場，臉色慘白，他想喊話鎮住場，卻第一次發現沒有人再 仰望他，只看豺狼大口吞噬，黃讚為呼吸急促凌亂。第二聲對空槍響。 砰！ 「看我，本座在這裡，看我這邊！」 信眾逃竄哭吼，不再感動而是徬徨，失信如潮，信眾眼神慢慢只餘空洞。 饗宴上，食信人叼香的犬齒吞噬所有，咬開空蕩蕩辦公室，拖走了所有。 「還給我，那些都是我的！」再無人理會大師父。 豺狼踩碎念珠，向崩潰的黃讚為咧嘴笑。「我說過─」 全部，吃光。 大師父舉起熱燙燙的槍口，卻是抵住自己下顎。 第三響。 射偏，菩薩金漆崩裂，祂最後睥睨滿臉血肉模糊的大師父顎骨一開一闔： 「菩薩保佑！」 ——欠的信，要還 事業越做越大竟然忘了：這世上什麼都有人信，沒有信就沒有這世界。 也沒有神。 槍聲傳來時阿鳳急抱住母親。 老媽哆嗦個不停，講不出話。 阿鳳替母親披上風衣，「我們回家。」 香火熄，功德盡，被吃乾抹盡後道場只剩空虛與杯盤狼藉。 吃撐的食信人擦擦嘴，拋下餐巾，「感謝招待！」 Xxxx 鐵皮頂加無風也無雨。 「謝謝。」阿鳳誠實地感謝披回西裝的野獸。 豺狼舉起氣泡水，「七分飽。」 「你一開始就打算通通毀掉？」阿鳳一回憶當天光景就胃疼。 豺狼不置可否。 不知道信圈這叢林有多大多黑暗，多少人虎視眈眈，大師父才是那小白兔呢。 「他信的不是真菩薩？」阿鳳好奇。 「有五億的，不會因為五百塊被偷就殺人。」 「他有槍，你不怕？」 「只有五百塊的窮光蛋被偷，一定先怪幫他保管的人。」 突然覺得豺狼沒那麼可怕，不假裝慈悲，說吃，就真的吃光。 誠實。 兩人舉氣泡水，輕碰瓶身，委託結束。 城市燈火明滅，朦朧中阿鳳罕見關心野獸，「你之後呢？」 匡嗆！ 鐘聲大響，豺狼眺望遠處眼神再一次浮現貪婪。 「該吃飯了。」 阿鳳很餓但不敢吃。 下到402號套房一片死寂。 母親坐床上，靜音的手機重複輪迴，「慈母教涉嫌不法斂財、兇殺，搜索中。」 阿鳳沉默。 網路卡頓，畫面停在大師父的張狂。 沒哭、沒笑、沒憤怒，母親從那天開始就一直坐著不動，從蒲團到床鋪。 阿鳳輕喚，「媽。」 母親空虛轉頭，阿鳳胃抽痛。想起集體失信那一天，十幾米的紅帷幕被扯下來捲作一團。 像坨腸子。 沒有線，沒有煙，母親問：「你早知道？」 阿鳳點頭，等老媽發洩、等她歇斯底里大吼，「為什麼這樣對我？」 「原來沒有菩薩。」語調很輕，輕得像漂浮的絲。「以前我信菩薩保佑孝子。」 母親那一份纏繞信仰的「相信」也被吃掉了。全部。 「我不是。」阿鳳又餓又痛，小小聲問，「現在呢？」 母親想了很久，久到以為她不會回答。 「你胃不好，少喝冰的。」 手機畫面又動起來，自戕前雄獅吼叫。 房間很靜，母親忽然問：「餓了吧？」 阿鳳愣住，「有一點。」 「有泡麵，還有雞蛋。」 母親起身打開冰箱，背挺不直，動作很慢，但腳步很穩。 快煮鍋傳來水煮沸聲，媽媽味的泡麵加蛋。 阿鳳等等一定會大口嚥下，吃掉，全部。 他相信。 -- Hi這裡是skyowl久違的大家新年愉快 年初六祝六六大順，馬年萬事順 來篇長點的，明天開工讓大家有一點其他事可以做(X 不定期更新囉下次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41.212.19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71765965.A.7F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