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爸媽帶我一起回外公外婆家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順路去表哥家玩。 對當時還在讀國小的我來說，表哥的房間就是一個超大的藏寶庫，不只有各種玩具跟電腦遊戲，還有滿滿一個書櫃的漫畫，看都看不完。 我已經記不清楚在表哥家看過多少漫畫了，七龍珠、火影忍者、死神……這些知名的作品都是我在表哥家裡看完的。 電腦遊戲也是，只要我到表哥家，他就會把電腦完全讓給我用，不管我要玩什麼都可以，軒轅劍、天地劫、紅色警戒，這些遊戲也是我從表哥那裡認識的。 我在玩遊戲的時候，表哥通常會待在旁邊默默做他的事情，有時我破關或打贏某個魔王後，他才會笑著朝我看來並稱讚我的技術。 我還記得表哥當時的笑容，他看起來就像終於在異世界找到同伴的冒險者，因為只有我能理解他的快樂。 表哥房間裡的漫畫遊戲都是他打工存錢買來的，但阿姨叔叔他們都不能理解，對他們那一輩的人來說，漫畫遊戲只是浪費生命的東西。 而我偶爾的來訪，讓表哥終於遇到一個認同他的同伴了。 等我把表哥書櫃裡的漫畫都看完，電腦裡的遊戲也全破關後，這時表哥問我：「欸，你想不想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是哪裡？」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表哥神秘一笑，便帶我下樓，跟我爸媽還有阿姨他們說要帶我出去。 大人們聊天聊得正開心，也沒問我們要去哪裡，只說記得晚上八點前回來。 表哥要帶我去的地方不遠，大概走十分鐘就到了，那是一棟十幾層高的大樓，門口坐著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警衛阿伯。 我跟表哥從門口進去的時候，警衛阿伯還是在打瞌睡沒醒來，彷彿他根本不在乎有誰進來。 走進電梯後，表哥按下四樓的按鈕，當電梯抵達四樓，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 「這裡是……」愛看書的我馬上就認出來了，這是漫畫跟小說特有的，翻開書頁時會飄散出來的氣味。 眼前是滿滿的書櫃，還有各種沙發跟椅子的座位，有許多人正在座位上安靜看書，我一開始以為這裡是圖書館，仔細看招牌後才發現原來是一間租書店。 「噓，小聲一點，跟我來。」表哥示意我不要大聲說話，然後帶我走向了櫃檯。 表哥跟店員講了幾句話後，便跟我說：「好了，我們有四個小時的時間，要看什麼都可以，去吧。」 「櫃子上的全部都可以看嗎？」 「當然囉，啊，除了角落那個十八禁專區你不能去，其他都可以隨便你看。」 「太讚了！」 雖然不能去十八禁專區有點可惜，不過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我很快就找到一套表哥家裡沒有、但我一直很想看的漫畫，並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開始看。 表哥也找到他想看的小說，坐在我旁邊開始看了起來。 整間租書店沒有談話聲，只有彼此間翻閱書頁的聲音。 我仍清楚記得當時的感覺，那個地方就像我們逃離現實的避難所，在那裡我們能把所有思緒跟想像力都投入到書中的世界，而不用去煩惱現實世界的煩惱。 更重要的是，待在這裡，有一種身邊的人都是同類的安心感。 ****** 升上國中跟高中後，爸媽偶爾還是會帶我回外公外婆家，而我的固定行程就是跟表哥一起去那間租書店，默默地待上一整個下午，等時間到後再回去。 直到我考上外縣市的大學，開始打工賺房租後，才逐漸跟表哥斷了聯絡，等家裡下次接到表哥的消息時，卻是他突然生病去世的噩耗。 收到這個消息後，我趕緊收拾東西回家，並跟爸媽一起趕到了外公外婆家，阿姨跟我們解釋後，才知道表哥原來患有罕見疾病，只是過去二十多年來都沒發現，第一次發病就奪走了他的生命。 大人在客廳裡陷入悲傷的情緒、互相哭泣跟安慰時，我獨自走進表哥的書房，看著書櫃上滿滿的漫畫，站在這個對我來說曾經是寶庫的地方，我卻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身體裡有一部份被挖走了。 「你在這裡啊，」阿姨也走進書房，站在我旁邊看著書櫃，煩惱地說：「他留下這麼多書，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阿姨，表哥的書可以都給我嗎？」 「咦？你要嗎？」阿姨抓了抓頭，說：「可以呀，你們願意把這些書載走的話最好了，不然也只是丟掉而已……」 回到客廳問過爸媽的意見後，他們也都同意了，說會找時間來把書載回去，我也鬆了一口氣，至少我可以幫表哥把書留下來了。 回到書房整理表哥的書時，我突然在書桌上看到了一整疊、同系列的漫畫，那是不曾在表哥書櫃上出現過的、我沒看過的漫畫。 是新買的嗎？我拿起那些漫畫翻了一下，卻在最後一頁看到了租書店貼上去的租閱紀錄單，原來這疊漫畫是表哥去租書店租的。 「借閱日期是6/8，歸還時間……6/18，那不就是明天嗎？」 發現這件事後，我有一種「好險」的感覺，如果我沒發現的話，這些漫畫可就要逾期了。 當然，租書店不知道表哥已經去世了，但若是因為這樣影響到表哥在租書店的名聲，那可就不好了。 ****** 隔天，我把那些漫畫裝在袋子裡來到了那棟大樓，打算幫表哥把書還掉。 走進大樓，門口的警衛阿伯還是同一個，他依然在打瞌睡，頭上的白頭髮也變多了。 我走進電梯正要按下四樓的按鈕時，我卻在面板前愣住了，因為四樓的按鈕竟然不見了。 不，準確來說，那顆按鈕還在，只是按紐上的「4」字不見了，變成了一個紅色的橫條，像是禁止進入的警告圖示。 抱著嘗試的心態，我按了一下那顆按鈕，電梯卻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四樓在這棟大樓裡完全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退出電梯，回到門口去問警衛阿伯。 阿伯被我吵醒後，他揉著眼睛問：「怎麼啦？年輕人，要找誰？」 「阿伯，我要去四樓的租書店，電梯為什麼不能按了？」 「那間租書店喔？」阿伯打了個哈欠，又說：「那間店早就被燒掉，沒了啦。」 阿伯有氣無力的幾句話，聽在我耳裡卻是晴天霹靂，我又問了一下失火的情況，這才知道租書店一年前發生火災，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是店裡的書全都被燒掉了，目前四樓已經是一片廢墟，為了怕有人亂跑進去，管委會把四樓完全封起來，連電梯也不能到了。 但這樣不對了，如果租書店一年前就被燒掉的話，表哥怎麼可能還能在這個月租到漫畫？ 我再次檢查漫畫後面的租閱紀錄單，確定日期是今年的六月沒錯。 難道是租書店失火後到別的地方又開了一間？我馬上打開Google地圖搜尋，卻沒有找到同名的租書店，不只這樣，我甚至在地圖上找不到半間租書店。 不知不覺中，市區裡的租書店已經全都消失了嗎…… 比起這個，如果租書店早就被燒掉的話，那表哥是怎麼租到這些漫畫的？ 我再一次檢查漫畫上的租閱紀錄單，終於發現了一個線索。 紀錄單上面印著的租書店地址，本來只有○○路514號4樓這些資訊。 但現在，「4樓」兩個字被一個淡淡的鉛筆筆跡圈起來，旁邊還寫上了7-3這個意義不明的算式。 是想表達7-3=4嗎？但是為什麼？ 如果這個算式是表哥留下來的，那他一定是想表達什麼…… 我看著紀錄單上的算式，再看向電梯，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已經知道表哥的意思了。 我收起漫畫，再一次走進電梯。 我沒有直接按四樓，而是先按七樓，再按下那顆紅色橫條按鈕，然後按下三樓的按鈕。 突然間，電梯動了起來。 電梯往上，二樓、三樓、然後在四樓停了下來。 電梯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打了開來。 我本來以為會在四樓看到燒毀後的廢墟，但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畫面。 撲面而來的書頁氣味、排排整齊排列的書櫃、還有零散坐在各處看書的客人，我彷彿又回到了表哥第一次帶我來這裡時的那個下午。 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我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走向櫃檯，並把那袋漫畫放到了桌上。 櫃檯後的店員小姐本來也在看書，那是一本小本的倪匡小說，看到我後她才把小說放下，站起來向我招呼：「你好，歡迎光臨。」 「妳好，我要還書……」 我把那袋漫畫往前推了一下，小姐沒多說什麼，她拿起機器掃了一下紀錄單上的條碼，說：「好了，這樣就可以囉。」 「那個……」我吞下一口唾液，有點緊張地說：「請問我可以在這裡看書嗎？」 小姐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好像我問的是廢話，來到這裡的人不就是為了看書嗎？ 「當然可以，要看多久呢？」 「四個小時好了，謝謝。」 雖然說四個小時，但我看手錶後發現，分針跟秒針都沒有在移動，這裡的時間像是永遠暫停了一樣。 我是回到過去了嗎？又或者……這裡是曾經來過這裡看書的人們，靠著記憶所創造出來的另一個空間呢？ 我不知道，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我依然可以在這裡看書跟借書，而且要待多久都可以。 我在書櫃上選了一套我小時候一直沒看到結局的漫畫，然後找到我最喜歡的位置坐了下來。 表哥會在紀錄單上留下那個算式，或許就是想在下次見面的時候告訴我，租書店雖然被燒掉了，但還是能透過某種方法回到那個記憶中的，只屬於我們的避難所。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 鬧鬼的路邊攤：http://batan.pixnet.net/blog 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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