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二十一章：第三個林建國 凌晨三點整。 老公寓的燈閃了兩下。 林建國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門口那個穿制服的男人。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身形，連左手握拳時微微內縮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甚至會以為自己站在鏡子前。 「你到底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反而問： 「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辦案，是在哪一天嗎？」 林建國皺眉。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不記得了。」 男人笑了笑。 「你當然不記得。因為你根本不是那天開始當警察的。」 老人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不要再說了！」 門口的男人轉頭看他。 「吳伯，七年了，你還是這麼怕。」 「我什麼都沒做！」 「我知道。」 男人說得很平靜。 「你只是簽了一張交接單，讓一個不該被帶走的人離開了殯儀館。」 吳伯的臉色瞬間慘白。 林建國立刻抓住這句話。 「誰不該被帶走？」 男人看向他。 「你真的想知道？」 「廢話。」 「那就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走進客廳，停在林建國面前。 「七年前，如果你只能救一個人，你會救誰？」 林建國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會回答這種假設性的問題。」 「你回答過。」 男人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而且，你已經做出選擇了。」 下一秒，男人伸手按住林建國的肩膀。 林建國眼前一黑。 他看見自己站在停屍間裡。 白色燈光，冰冷的金屬床。 陳守義站在門邊，周美玲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張文件。 另一個林建國躺在床上。 有人在問： 「兩個人只能留下一個，你要保住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 「保住活著的那個。」 畫面突然碎裂。 林建國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站在客廳裡。 門口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吳伯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發抖。 「他走了？」 林建國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 「真正的死者，不一定躺在棺材裡。」 老神棍翻開死籍時，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 而是生氣。 「誰准你們把兩個名字寫在一起的？」 崔判官站在案前，臉色難看。 「不是我。」 「那是誰？」 「原始紀錄在七年前就被修改過。我也是剛剛才發現，這份卷宗有兩層封印。」 老神棍抬起頭。 「兩層？」 「第一層是陰司的封印，第二層……」 崔判官停住了。 「第二層是什麼？」 「陽間的死亡確認印。」 老神棍盯著那本死籍。 這代表有人在陽間完成了某種身分確認，再把結果送進陰間。 陰司並不是主動製造了這場混亂，而是有人利用了兩界之間的程序，把一份錯誤的紀錄變成 了正式結果。 但還有一個問題。 「你們收到死亡證明時，沒有核對魂魄？」 崔判官低聲說：「當時收到的文件，附有一份魂籍核驗結果。」 「誰核驗的？」 「記名官。」 「把他叫來。」 不久，記名官匆匆進殿。 老神棍把卷宗丟到他面前。 「解釋。」 記名官翻開卷宗，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 「尊上，這不是我核驗的。」 「你的印章。」 「印章是真的，但不是我蓋的。」 老神棍冷笑。 「所以現在連印章都會自己走路了？」 記名官顫聲說：「七年前，我曾經把印章交給一名專案承辦人。他說只是核對一份暫存紀錄 ，當日就會歸還。」 「那個人是誰？」 「我沒有看清楚。」 「你連把印章交給誰都不知道？」 「他有崔判官的手令。」 殿內突然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判官身上。 崔判官沒有辯解，只是慢慢閉上眼。 「把當年的手令找出來。」 老神棍說。 「我要知道，究竟是誰動了死籍。」 天亮前，林建國回到警局。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在吳伯家看見的第二個自己。 他知道，這種事情一旦說出口，就很容易被當成精神狀態異常，甚至讓他失去繼續查案的資 格。 他只把那張交接單交給阿凱，要求重新鑑定簽名與紙張年代。 接著，他做了一件事。 他調出自己過去七年的任職紀錄。 從升遷、調職、請假，到每一次案件簽核。 一條一條查。 越查，他越發現問題。 七年前三月十七日之後，他的筆跡確實出現細微差異。 以前的他，寫「林」字時，最後一筆總會略微上挑。 之後的他，最後一筆卻變得平直。 以前的他，簽名習慣在末尾加一個小勾。 之後的他，沒有這個習慣。 這不是一張文件被偽造。 而是七年來，所有文件上的簽名都可能屬於另一個人。 林建國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如果有人能在七年前取代他，那麼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職業、記憶、人際關係，甚至他 對自己的認知——都可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 手機響了。 是阿凱。 「林哥，筆跡初步比對有結果了。」 「說。」 「七年前三月十七日以前的簽名，跟你最近七年的簽名，確實存在差異。但這還不能證明是 兩個人寫的，也可能是書寫習慣改變。」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 阿凱的聲音變得小心。 「殯儀館當年的交接單，簽名欄裡有兩個不同的林建國。」 林建國坐直身體。 「你說清楚。」 「同一張交接單上，一個簽名是你原本的筆跡，另一個則跟你近七年的筆跡相同。」 「兩個簽名是誰簽的？」 「不知道。但其中一個，是在原始文件完成之後才補上去的。」 林建國看著螢幕上的資料。 終於，有一件事可以被驗證了。 七年前，至少有兩個不同的書寫者，使用同一個名字。 而其中一個人，後來成為了現在的林建國。 他掛斷電話，立刻撥給吳伯。 電話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這次有人接了。 卻不是吳伯。 「林警官。」 白襯衫男人的聲音傳來。 「你又慢了一步。」 林建國猛地站起來。 「吳伯在哪裡？」 「他沒事。」 「我要聽他說話。」 「你現在最應該擔心的，不是吳伯。」 男人停頓片刻。 「而是你自己。」 電話掛斷。 林建國立即帶著阿凱趕往吳伯家。 門沒有鎖。 屋裡卻空無一人。 桌上放著一張紙，旁邊是一支筆。 紙上寫著： 「本人吳建明，證明七年前三月十七日，林建國並未進入殯儀館。」 下面有一個簽名。 林建國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吳伯的字。 阿凱低聲說： 「有人想讓證人改口。」 林建國拿起紙張，沒有碰觸簽名處。 「不只如此。」 他看著那行字。 「有人正在重新製造七年前的紀錄。」 如果這份文件被送進系統，再配合其他被篡改的資料，就可能形成一條新的證據鏈。 到時候，真正發生過什麼反而不重要了。 只要所有正式紀錄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任何提出異議的人，都會變成說謊的人。 晚上，老神棍再次見到白襯衫男人。 這一次，男人沒有躲。 兩人站在河堤旁，遠處的橋燈映在水面上。 老神棍開門見山。 「七年前，你到底做了什麼？」 白襯衫男人看著河面。 「我救了一個人。」 「誰？」 「林建國。」 老神棍冷笑。 「你救的那個林建國，現在正在陽間活著？」 「是。」 「那你又說真正的林建國死了？」 男人沒有否認。 「因為你們一直把身分當成名字，把名字當成一個人。」 「少講大道理。」 老神棍走近一步。 「七年前，究竟有幾個林建國？」 男人終於轉頭看他。 「兩個。」 「那現在呢？」 「一個活著，一個被你們判定為已死。」 老神棍盯著他。 「你把誰救了？」 男人沉默許久，才說： 「我救了那個原本應該被當成兇手的人。」 「那真正的死者呢？」 「被埋進了另一個名字裡。」 老神棍眼神一沉。 「你是說，有人把真正死者的身分，轉嫁給了另一個人？」 「是。」 「誰做的？」 男人沒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七年前的三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 林建國、陳守義，以及那個一直被塗掉臉的黑袍男人。 這次，照片上的黑袍男人沒有被遮住。 那張臉，竟然與老神棍一模一樣。 老神棍的手慢慢收緊。 白襯衫男人說： 「尊上，七年前您不只是查案的人。」 「您也是那場身分確認的見證者。」 河風掠過兩人之間。 老神棍看著照片，半晌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這一案最深的謎團，並不是誰冒充了誰。 而是七年前，有人讓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林建國以為自己救了人。 周美玲以為自己救了人。 陳守義也以為自己救了人。 甚至連他自己，都可能以為自己救了人。 但那個真正被救走的人，究竟是誰？ 而那個真正死去的人，又被誰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抹掉？ 白襯衫男人收起照片。 「明天，陳先生的真正身分就會被確認。」 老神棍抬頭。 「你要做什麼？」 男人看著他，語氣平靜。 「讓所有人都想起來。」 他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後，又停下來。 「但尊上，您最好先想起自己的名字。」 老神棍站在原地。 河面上，倒映著他的影子。 然而那道影子，卻沒有穿著他身上神棍服。 而是穿著七年前的警察制服。 胸口的識別證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林建國。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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