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二十二章：尊上的名字 老神棍在河堤站了很久。 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眉毛、鼻子、下巴。 都是自己的。 可倒影裡那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卻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陌生。 他已經活了太久，久到忘記自己究竟從哪裡開始，也忘記自己為什麼會成為陰間的尊上。 在陰司，所有人都叫他尊上。 沒有人問他的名字。 因為沒有人敢問。 「原來是這樣……」 他低聲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 黑衣人走到他旁邊，低頭行禮。 「尊上，無名殿的封印已經失效。」 「我知道。」 「崔判官要求您立即返回陰司。」 「他要求他的，我不回去。」 黑衣人猶豫片刻。 「還有一件事。」 「說。」 「記名官查到，七年前三月十七日，曾有一名陰差私自離開陰司，進入陽間。那名陰差的名 字，也被從名冊上刪除了。」 老神棍轉過頭。 「誰？」 黑衣人取出一份名冊。 原本應該寫著名字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刮痕。 「查不到。」 老神棍接過名冊，盯著那道刮痕。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他曾經有一名跟隨自己的陰差。 那人不愛說話，辦事俐落，每次他在人間惹出麻煩，都是那人替他收拾。 後來，那名陰差不見了。 有人告訴他，那人犯了規矩，已經被送往無間之地。 他當時沒有追問。 因為他相信陰司的規矩，也相信自己身邊的人不會欺騙他。 現在看來，這兩件事都未必是真的。 「去找崔判官。」 「您剛才不是說不回去？」 「現在改變主意了。」 老神棍把名冊收進懷裡。 「我要知道，七年前到底有多少人被你們弄丟了名字。」 上午九點，警局會議室。 林建國把所有已確認的資料攤在桌上。 阿凱站在白板前，將時間線重新整理。 「目前可以確定，七年前三月十七日，殯儀館有一具身分待確認的遺體入館。當天的出入紀 錄、交接單與死亡確認文件，存在多處不一致。」 林建國點頭。 「繼續。」 「周美玲承認，自己曾在相關文件上簽名，也曾經協助領回遺體。但她對遺體的身分沒有可 靠的直接確認。」 「陳建國呢？」 「聯絡不上。原本的聯絡地址已經沒有人居住。」 「陳守義？」 「七年前的死亡紀錄存在疑點，但我們還沒有找到能證明白襯衫男人真實身分的資料。」 林建國看著白板。 他不允許自己再把推測當成事實。 這些人說的話，彼此矛盾。 文件可以被竄改。 記憶可能不可靠。 就連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也不能直接證明對方究竟是誰。 「阿凱，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另一個林建國。」 「那是什麼？」 「找出七年前那具遺體的來源。」 林建國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問題。 第一，遺體從哪裡來？ 第二，誰確認了身分？ 第三，誰有權限修改紀錄？ 「只要把這三件事查清楚，其他人說過什麼，都能拿來比對。」 阿凱看著白板，忽然想到什麼。 「林哥，如果當年真的有兩個人使用同一個名字，那麼身分證、戶籍資料和任職紀錄，應該 會有一份最早的原始資料。」 「沒錯。」 「但如果連原始資料都被改過呢？」 林建國看著他。 「那就找改之前的資料。」 「去哪裡找？」 林建國拿起外套。 「戶政事務所。」 中午十二點半，戶政事務所。 林建國調閱自己的戶籍異動紀錄。 從出生、就學，到後來的任職資料，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沒有重複身分證號碼，也沒有異常的戶籍遷移。 但在七年前三月十八日，系統裡曾經出現一筆異動申請。 申請內容不是更改姓名，也不是遷移戶籍。 而是—— 死亡註記申請。 林建國盯著螢幕。 「這筆申請最後怎麼處理？」 承辦人員查了一下。 「已撤回。」 「誰申請的？」 「系統沒有保留申請人的完整資料，只留下承辦機關的代碼。」 「能查到紙本嗎？」 承辦人員搖頭。 「這個年份的部分紙本已經移交檔案管理單位，得另外申請。」 林建國把資料列印出來。 至少有一件事已經清楚。 七年前，有人試圖替他的戶籍加上死亡註記。 而且時間就在殯儀館那宗案件發生後一天。 他走出戶政事務所，立刻打電話給阿凱。 「查到了。」 「什麼？」 「七年前，有人替我申請過死亡註記。」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林哥，那個申請人是誰？」 「不知道。」 林建國看著手裡的資料。 「但我現在知道，我們該查誰了。」 下午三點，陰司判官殿。 崔判官將一份舊卷宗放在老神棍面前。 「尊上，這是七年前失蹤的陰差紀錄。」 老神棍翻開卷宗。 裡面的名字已經被刮除，連原本的職務都模糊不清。 只有最後一頁，留下了一段手寫紀錄。 「奉命陪同尊上前往陽間，處理身分錯置之案。」 下面沒有署名。 老神棍問：「誰下的命令？」 崔判官答道：「卷宗記錄，是您本人。」 「我下令？」 「是。」 「那名陰差為什麼失蹤？」 崔判官沉默片刻。 「因為他沒有按照命令，將一名亡者帶回陰間。」 老神棍抬起頭。 「他放走了亡者？」 「是。」 「放走的是誰？」 崔判官沒有回答。 老神棍把卷宗合上，語氣冷了下來。 「崔判官，我今天不是來聽你講一半的故事。」 崔判官低頭。 「那名亡者的名字，已經被刪除。按照陰司規矩，若無法確認身分，便不能強行收魂。」 「所以那名陰差把人放走了？」 「是。」 「然後你們把他除名？」 崔判官沒有否認。 老神棍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整座判官殿的鬼吏都低下頭。 「你們還真會辦事。」 他站起身。 「一個名字查不出來，就把人當成不存在。一個亡者不肯跟你們走，就把辦事的人也從名冊 上刪掉。」 他將卷宗丟回桌上。 「這不是規矩。」 「這是怕事情被人知道。」 崔判官抬頭，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老神棍看著他。 「七年前，那名陰差究竟把誰放走了？」 崔判官終於開口。 「林建國。」 老神棍的神情瞬間凝住。 「哪一個林建國？」 崔判官閉上眼睛。 「這就是問題所在。」 晚上七點，林建國接到一通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 「林警官，資料查得如何？」 是白襯衫男人。 林建國沒有跟他廢話。 「七年前有人替我申請死亡註記。」 「我知道。」 「你知道申請人是誰？」 「知道。」 「說。」 「陳建國。」 林建國握緊手機。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想讓一個人從陽間消失。」 「誰？」 「你。」 林建國冷笑。 「那他為什麼又讓我活到現在？」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 「因為當年真正被確認死亡的那個人，並不是你。」 「所以呢？」 「陳建國需要一個活著的林建國，替另一個林建國繼續生活。」 林建國的心慢慢沉下去。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七年前，殯儀館裡有一具遺體，身分無法確認。陳建國利用一連串文件，讓那具遺體與你 的名字產生關聯。有人以為這樣就能保護真正的證人，有人則認為只要死亡紀錄成立，整件 事就能結束。」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 「在哪裡？」 「在你家。」 林建國立刻掛斷電話，開車回家。 他翻遍書房、臥室和客廳，最後在一個從未使用過的抽屜底部，找到一個薄薄的信封。 裡面是一張出生證明影本。 姓名：林建國。 出生日期與他的身分證相同。 但父親姓名欄，卻不是他從小認知的那個名字。 上面寫著： 陳建國。 林建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這不可能證明陳建國真的是他的父親，更不能證明另一個林建國的存在。 但這份文件足以讓他明白，七年前的案件可能涉及的不只是死亡紀錄，還有更早以前就被安 排好的身分關係。 他拿起手機，撥給白襯衫男人。 「你在哪裡？」 男人回答得很快。 「你終於找到那份文件了。」 「我要見你。」 「明天。」 「今晚。」 「今晚太晚了。」 林建國冷冷地說： 「我已經等了七年。」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好。」 男人說。 「明晚九點四十分，回到陳先生的公寓。」 「為什麼是九點四十分？」 「因為那是七年前，所有人第一次認錯彼此的時間。」 電話掛斷。 林建國看著那張出生證明，忽然想起老神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人最容易被騙的時候，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而是他以為自己早就知道答案。 他把文件收進證物袋。 明晚九點四十分，他要親自問清楚。 七年前，究竟是誰替他決定了身分。 而那個被他占據了七年人生的人，又去了哪裡。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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