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二十六章：蒙者不知 「那個人，是您。」 陳守義說完，整間公寓陷入死寂。 阿凱看看陳守義，又看看老神棍，最後忍不住往林建國身邊挪了一步。 「我先確認一下……你說的尊上，是這位整天在路邊算命、收錢還嫌少的老先生？」 老神棍瞪他。 「不然呢？你還認識第二個這麼英俊瀟灑的？」 「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嗎？」 「那你閉嘴，讓我想想。」 老神棍沒有再笑。 他盯著陳守義，緩緩問道： 「你說我殺了陳建國。時間、地點、證據，講清楚。」 陳守義從懷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一份七年前的陰陽交接紀錄。 紙上記載，三月十七日凌晨，一名身分待確認的亡者即將被帶入陰司。但在交接完成之前， 有人擅自中止程序，將亡者留在陽間。 經辦人：尊上。 見證人：林建國。 最後的處理結果，只有四個字。 「不予收錄。」 老神棍盯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想起來了。 七年前，確實有這麼一個晚上。 他奉命前往陽間，處理一宗異常的死亡紀錄。當時有一個人死了，但陽間的身分資料互相矛 盾，陰間也無法確認他的名字。 那個人就是陳建國。 有人要求他將陳建國的魂帶回陰司，讓死亡紀錄成立。 他拒絕了。 因為他發現，陳建國的死亡與一宗人為製造的身分錯置有關。如果直接收魂，陽間的錯誤紀 錄便可能成為陰間的正式紀錄。 但他當時並不知道，這個決定會造成什麼後果。 「所以你說我殺了他？」 老神棍抬起頭。 「我只是拒絕收魂。」 陳守義冷冷地說： 「你拒絕收魂之後，他的魂在陽間滯留，沒有得到安置。有人趁這個空檔，將他的名字從所 有紀錄裡抹掉。」 「誰？」 「我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說是我殺了他？」 陳守義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老神棍站起身。 「我可以承認自己當年做了錯誤的判斷，但我不會替別人背殺人的罪名。」 他指向桌上的文件。 「七年前的死亡確認書、殯儀館交接單、公司帳冊，這些東西都能查。誰簽的、誰改的、誰 下的命令，都可以追。」 他看著陳守義。 「但你把一個人的死亡，說成另一個人的責任，這種事我不認。」 陳守義沉默了。 林建國卻忽然開口。 「等等。」 他拿起那份陰陽交接紀錄，仔細看著最後一欄。 「這裡寫的是不予收錄，不是拒絕收魂。」 老神棍轉頭。 「有差嗎？」 「有。」 林建國將紙放到桌上。 「如果你當時拒絕收魂，應該會留下拒絕處理的紀錄。但這份文件顯示，案件已經完成處理 ，只是沒有將亡者的名字收錄進陰冊。」 他抬頭看著陳守義。 「也就是說，有人替這件事做了最後的確認。」 陳守義的臉色變了。 林建國繼續說： 「而且，這份文件上的簽名，不是老神棍的。」 阿凱立刻湊過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簽名的筆跡，跟七年前殯儀館那份交接單上的字跡一致。」 林建國看著最後一欄。 那裡有一個名字。 陳建國。 老神棍沒有立即說話。 如果這份紀錄是真的，那麼七年前確實有人冒用他的權限，完成了亡者的處理程序。 而這個人，就是陳建國。 可是，陳建國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看向陳守義。 「你說陳建國死了，那這個簽名是怎麼回事？」 陳守義沒有回答。 林建國則將所有資料重新排好。 「七年前，陳建國掌握公司的帳務問題，知道有人利用假交易轉移資金。他準備把帳冊交給 警方，卻在三月十七日遭遇意外。」 「他死了，身分卻沒有被確認。」 「接著，有人利用他的名字，完成了錯誤的死亡確認。這個人必須有權限接觸文件，也必須 知道陰陽交接的程序。」 林建國停了一下。 「陳守義，你不是單純的受害者。」 陳守義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 「你一直在引導我們相信，七年前所有錯誤都是別人造成的。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陳建國 的身分有問題。」 林建國把那張舊照片放到他面前。 「你說自己想讓真相曝光，卻始終不肯交出完整的帳冊。你說自己被登記死亡，卻一直使用 陳守義這個名字活動。」 「你到底想隱瞞什麼？」 陳守義盯著照片，沒有說話。 老神棍忽然伸手，拿起那枚裂開的銅錢。 「我明白了。」 他看向陳守義。 「你不是要我們找到陳建國。」 「你是要我們相信，陳建國已經死了。」 陳守義的表情終於崩了。 「他本來就死了！」 「是，他可能死了。」 老神棍將銅錢放在桌上。 「但你一直把『有人死了』和『某個名字死了』當成同一件事。」 他指向桌上的三份文件。 「陽間的死亡證明、殯儀館的交接紀錄、陰間的死籍。三份文件上都有名字，卻沒有一份能 單獨證明那個名字就是真正的死者。」 「你利用這個漏洞，讓自己在七年前被確認死亡，卻繼續以陳守義的身分活著。」 陳守義沒有否認。 林建國終於明白了。 七年前，陳守義不是被人單純冒名頂替。 他是主動利用身分錯置，讓自己從原本的死亡程序中脫身。 陳建國則掌握了這場局的另一部分真相。 至於老神棍，他拒絕替一個身分不明的亡者完成收錄，卻沒有及時查出有人冒用他的權限。 他不是殺人者。 但他的疏忽，確實讓整件事有機會繼續下去。 「那陳先生呢？」 阿凱突然問。 「我們最初發現的那具屍體，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再次安靜下來。 林建國看向陳守義。 「你知道答案。」 陳守義閉上眼睛。 「是陳建國。」 「你怎麼證明？」 「因為那是我親眼看見的。」 「你七年前就看過他的屍體？」 「是。」 「為什麼不早說？」 陳守義睜開眼。 「因為我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已經死了。」 林建國皺眉。 陳守義繼續說： 「七年前，我看見他倒在倉庫裡。當時他已經沒有反應，身上也有明顯的傷。我以為他死了 ，便離開現場。」 「但我沒有親眼看見他被宣告死亡，也沒有看見他被送進殯儀館。」 「後來，我發現有人使用他的名字製作死亡文件。我才知道，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 林建國沉聲問： 「所以你一直不敢確認？」 「是。」 「那你為什麼要把線索交給我？」 陳守義看著他。 「因為我知道，七年前你曾經拒絕讓一個身分不明的人被直接收錄進死籍。」 「我以為，只要讓你重新查案，就能找出真正的死者。」 林建國冷笑。 「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拖進來，讓我們追著你留下的線索跑？」 陳守義沒有反駁。 「我沒有別的辦法。」 「你有。」 林建國站起身。 「你可以把證據交給警方，可以說明你知道的事，可以接受調查。」 「你選擇了另一條路。」 陳守義低下頭。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就在這時，老神棍的手機響了。 黑衣人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尊上，陰司查到真正的原始紀錄了。」 「說。」 「七年前三月十七日，確實有一名亡者被送往無名殿。但那份紀錄上的名字，從來不是林建 國，也不是陳守義。」 老神棍抬頭。 「是誰？」 黑衣人停頓片刻。 「陳建國。」 「那現在呢？」 「死籍已經恢復原始狀態。」 老神棍看向桌上的文件。 這一次，陰司的紀錄終於與陽間找到的線索對上了。 七年前，陳建國確實死亡。 他的名字曾被人利用，也曾被錯誤地與其他人的身分連結。 但現在，陰司已經恢復他的原始紀錄。 這代表其中一個謎題終於有了答案。 老神棍掛斷電話，看向林建國。 「陳建國的名字，找回來了。」 林建國沒有露出喜悅。 「那陳先生呢？」 老神棍沉默片刻。 「陽間還要查。」 他看向陳守義。 「而且，這個人還欠我們一個交代。」 第二天上午，警方正式重啟七年前的死亡案件。 陳守義因涉嫌偽造文件、隱匿證據及其他相關犯罪事實接受調查；至於陳先生死亡案，警方 仍需依鑑識結果、證詞與資金紀錄，確認實際的死亡過程與責任歸屬。 吳志明交出了自己保留的部分帳務紀錄。 周美玲則提交了七年前的領回單與相關文件。 張國雄提供了金屬盒失蹤前後的出入資訊。 這些資料拼在一起，逐漸還原出一件事。 陳先生生前重新整理了七年前的帳務紀錄，試圖找出被移轉的資金與遭冒用的身分。他把資 料分開交給不同的人保管，希望即使自己出事，也有人能繼續追查。 但他沒有料到，陳守義會先一步找到部分資料。 兩人為了帳冊與死亡紀錄發生衝突。 至於陳先生最後究竟如何死亡、是否有人直接造成他的死亡，以及杯中物質是否與死亡有關 ，仍須以正式鑑定和後續調查為準。 林建國沒有讓任何人提前宣布破案。 他知道，真正的結案不是找到一個最像兇手的人。 而是讓每一項指控都有證據支撐，讓每一個名字都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三天後，老神棍回到平常擺攤的路口。 招牌還是那塊破木板。 「算命、看相、問前程。收費隨緣，沒錢別硬裝。」 他坐在塑膠椅上，嘴裡叼著一根牙籤。 阿凱經過時，停下腳步。 「老先生，聽說七年前那宗案子已經重啟了。」 老神棍抬眼。 「你不是警察嗎？怎麼還來問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陰間尊上。」 老神棍笑了。 「你猜。」 「我猜不是。」 「很好，算命費三百。」 阿凱轉身就走。 「神經病。」 老神棍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很開心。 直到阿凱走遠，他才慢慢收起笑容。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枚裂開的銅錢。 銅錢背面原本刻著的四個字，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卦象。 山水蒙。 他望著那個卦象，輕輕嘆了口氣。 「人啊，最麻煩的就是以為自己知道。」 黑衣人站在他身後。 「尊上，陳建國的死籍已經恢復。是否可以結案？」 老神棍搖頭。 「第一案可以收尾，但整件事還沒結束。」 「為什麼？」 老神棍把銅錢收起來。 「因為有人能把死籍動手腳，就代表有人知道陰陽兩界的規矩。」 他看向遠處。 「這種人，不會只做一次。」 黑衣人低頭。 「那下一案？」 老神棍咧嘴一笑。 「等人找上門再說。」 他重新拿起招牌，掛回攤位前。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停在他面前。 女人沒有坐下，也沒有問價錢。 她只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裡是一間空教室。 黑板上寫著一行字。 「今日缺席：全班三十七人。」 女人抬起頭。 「先生，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老神棍看著照片，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消失。 因為照片背面，寫著一個日期。 那是三十年前。 而那一天，陰司的生死簿上，沒有任何人死亡。 老神棍慢慢抬起頭。 「小姐。」 他把照片翻過來。 「妳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女人輕聲回答。 「我自己。」 第一案《蒙》——完。 有些想說的話，想寫的故事，每一案都有案例為考據，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猜到。 下一案開始會更有趣一點，老神棍，挺好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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