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叔公，比我記憶中的年輕很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站在山神爺神像旁邊， 嘴角還帶著笑。 那張臉，我絕對不可能認錯。因為叔公去世前最後一次來找我時，就是穿著那件外套，我 記得很清楚。那一天，他坐在客廳裡喝茶。喝完後突然問我：「你怕不怕山？」 我笑著說：「怕山幹嘛？」他也笑著說：「那就好，以後有機會，幫叔公顧一下廟。 」 我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直到他去世，家裡人告訴我，他生前最後一個交代，就是希望我 接手山神爺廟。我原本只以為老人家希望有人繼承家族傳統。 我看著門外的照片，突然注意到照片右下角，還有一個小男孩。男孩站在叔公身旁，我瞇 起眼睛，心臟開始狂跳。那個孩子…不就是我嗎？ 我急忙把守則撿回來，翻到最後一頁。原本只有十條規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後面多了一 頁。上面是叔公的筆跡，我認得。那是他寫春聯時，我曾經看過無數次的字。 上面只有幾句話，「如果你看到這一頁，表示我已經死了。」我的手開始抖著。 「不要相信山神爺」我愣住，繼續往下看。「也不要相信照片裡的我」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後一句，「真正要防的，從來都不是祂」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裡突然閃過一 個念頭，如果真正要防的不是山神爺…那這間廟究竟是在防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把整件事情告訴了家裡。沒有人相信我，直到我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所有 人的表情都變了。最後，還是奶奶開了口。 「你真的看到了？」我問：「看到什麼？」奶奶沉默很久，才說：「你叔公以前也看過。 」我問：「到底看到什麼？」她沒有回答。只是問我：「昨天…你有沒有聽到井裡有人叫 你？」 我點點頭，奶奶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說：「那個孩子，已經在井裡四十多年了。」四十 多年前，山上曾經發生過一次山難，那時候還沒有現在的登山步道。一群外地人上山遊玩 ，突然遇到大雨，其中幾個人失蹤。後來只找到大人的遺體，唯獨剩一個小男孩沒有找到 ，家屬找了整整一個月，最後放棄。 而山神爺廟從那之後，就開始出現奇怪的事情。有人在井裡聽見孩子哭、有人半夜聽到廟 外有人敲鑼打鼓、有人看到一群穿著舊衣服的人，在山路上行走。更奇怪的是—每次只要 有人違反守則，第二天就會在山裡失蹤。 我問奶奶：「後來呢？」奶奶看著我說：「後來你叔公接手了」「他守了四十多年」「直 到他過世」我突然想起叔公，想起他臨死前對我說的那句話。「以後有機會，幫叔公顧一 下廟」 原來那根本不是一句隨口交代，而是他的遺言。我重新回到廟裡，這一次，我仔細看著山 神爺的神像。突然發現一件事，神像底座後方，有一個很小的木門，以前我從來沒有注意 過。 打開後，裡面放著一本更老的簿子。翻開時第一頁寫著： 「山神爺廟歷代守廟紀錄。」 一代、兩代、三代，直到叔公。 每一代守廟人都留下了一句相同的話。 「山神不害人」 但是到了叔公那一頁，卻多了一句「祂只是守著門」我看著這句話，突然明白了。 山神廟真正存在的目的，從來都不是供人求平安，而只是為了—守門。 我開始重新研究那十條守則： 第一條：開門，不是迎接山神，而是讓山神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條：關門，不是送山神出去，而是等祂巡視完山林，再將門重新關上。 第三條：「入虎邊門、出龍邊門。」那不是禮儀，而是一條路。一條只能進、不能回頭的 路。 第四條：青草味出現才能開龍邊門，因為青草味代表山神已經回來。 第五條：井水第一次取出的不能喝，因為那是「山裡東西」先碰過的水。第二次取出的， 才是乾淨的水。而井裡那個孩子…已經不是孩子了。至少，不完全是。它只是有著孩子的 聲音，等著有人回頭。 第六條：三神三香，不是祭拜，而是確認三道界線。最後那一根插在門外的香，更不是供 奉。那是在告訴門外的東西：這裡有人守著。 第七條：外地遊客看到山神爺就離開，因為他們看到的，不是普通神像。而是山神真正的 模樣。只有從小在這座山長大的人，才會因為家族的香火與守則，看不見那一面。 第八條：鑼鼓聲，不是有人在山上辦法會，而是另一邊的「隊伍」正在經過。它們會經過 廟門，但進不來，除非有人邀請。 第九條：關門的順序，正好與開門相反。因為這代表山神完成巡山，也代表那道門即將重 新封閉。 第十條：「山神威靈、常存我心」不是祈求，而是提醒，記得自己站在哪一邊。 我終於理解叔公那句話，「真正要防的，從來都不是祂」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想從門另一 邊的東西。山神爺不是那道門後的東西，祂只是守門人。 而我們家族…是幫祂守門的人。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留在廟裡。我只想確認一件事情。晚 上九點。鑼鼓聲準時出現。 咚 咚 咚 比昨天更近，我站在廟內，沒有說話，鑼鼓聲停在門外。接著，那個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我全身僵硬沒有回答。 聲音開始變化，變成媽媽的聲音，「你回頭看我」我閉上眼睛不理，聲音又再一次變成叔 公。「阿明」那是我小時候叔公叫我的方式，我差點就哭出來。因為我太熟悉了，「阿明 ，開門」這時候我的手已經放在門栓上準備開門。 就在這時，山神爺神像前的香火突然猛地竄起，一股濃郁的青草味瞬間充滿整間廟。 山神爺的雙眼，不知什麼時候變了。原本慈祥的神像，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叔公留下的那句話，不要相信照片裡的我。我放開門栓，往後退了一步。 門外突然沉默，過了幾秒，門外的聲音突然笑了。那笑聲愈來愈大，愈來愈多，最後變成 一群人的笑聲。 鑼鼓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們開始遠離，最後消失在山林深處，廟裡重新恢復寂靜。 我看著山神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祂沒有那麼可怕了。 隔天，我再次翻開那本老簿子，在叔公留下的最後一頁，我終於看見完整的內容。原來四 十多年前，那場山難並不是單純的意外。那群人誤闖了山裡不能去的地方，其中一個孩子 掉進了井裡，但他的遺體始終沒有找到。因為那口井根本不是普通的井，它連著山的另一 邊。 孩子的聲音，只是那個世界留在人間的「聲音」。後來聽見孩子呼喊的人，只要回頭，就 會被「帶走」。叔公當年第一次守廟時，也曾經聽到那個孩子喊他，他也差點打開門，是 上一代守廟人救了他。 從那之後，叔公守了四十多年，直到生命最後，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下去了。所以才把我叫 到身邊，不是因為家族需要一個人繼承廟宇，而是總要有人繼續守著那道界線。 至於那張照片，我後來才發現，照片背面其實還有一行很淡的字。以前一直沒有看到，那 是叔公留下的一句話「別怕」 那年我大概五歲，第一次來山神爺廟，我站在神像前哭得很大聲。叔公蹲在我旁邊，指著 山神爺，笑著跟我說： 「不用怕」「祂會保護你」 那時候的我問：「那誰保護祂？」 叔公愣了一下，然後摸摸我的頭。 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我現在才終於知道答案。 日子重新恢復平靜，井裡不再傳來哭聲，門外的鑼鼓聲也越來越遠。外地遊客依然偶爾會 來，他們依然會在看到山神爺的那一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匆匆離開。 以前的我總覺得奇怪，現在我知道，也許並不是他們被嚇到，而是山神爺在提醒他們：這 裡不是你們該留下的地方。 我依然每天按照守則生活： 清晨五點開中門，接著開虎邊門；等青草味出現，再開龍邊門。 取井水，第一次倒掉、第二次裝回來，接著敬茶和上香，最後則把那根香插在門外。 晚上九點，關龍邊門、關虎邊門，等廟裡徹底安靜，最後關上中門。 一開始還是會害怕，後來漸漸習慣了。再後來，我甚至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 某天晚上，照例關上龍邊門，再關上虎邊門，廟裡逐漸安靜。最後走到中門前準備關門， 門外傳來熟悉的鑼鼓聲。 咚 咚 咚 我這時已沒有害怕，只是輕聲念道：「山神威靈、常存我心。」鑼鼓聲慢慢遠去，山神爺 的香火，在無風的廟裡輕輕晃了一下。我抬頭看向神像，一瞬間，我彷彿看見叔公站在神 像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笑了一下。 眨了一眼後，只剩下一縷淡淡的青草香。輕輕關上中門後，這一次，我終於明白了。所謂 守廟，從來不是守著一間廟，而是守著那些還能平安回家的人的路。 翌日清晨五點鐘，鬧鐘準時響起。我伸手把鬧鐘按掉，揉了揉眼睛，然後忍不住笑了，「 早知道，就不要答應叔公了。」 起身穿好外套，走向廟門、打開中門，接著是虎邊門，等待那股熟悉的青草香飄進廟裡， 最後打開龍邊門。 門外晨霧瀰漫，遠方山林深處隱約傳來一聲孩童的笑聲。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叔公，我會好好守著」而山林深處，那道已經陪伴山神廟數十年的鑼鼓聲，也在晨霧 中慢慢散去。 -- 生活就像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但寫的人 一定不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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