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30-2006.5.11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Ｊ 7 前面的看診處，擠滿了帶著小孩來看病的父母，有的哄著孩子，有的在幫孩子擦 汗或是餵他們喝水，看起來比生病的孩子還要難過。Ｊ再回頭看看那些等著病房 的大人，一旁陪伴的親友臉上沒有表情，連躺在病床上的都是。 一張病床推了過來，他趕緊讓開，好讓病床通過。 「放心，不會有事的。」一個男人握著病床上女人的手。病懨懨的女人臉色蒼白 ，青紫色的血管浮在手背上，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沒有。在女人被推進去之前，男 人拉住了醫生。 「醫生，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我們會盡力的。」醫生拉下口罩說完，進了手術房，門也關了起來。那男人坐 在椅子上焦急的等待。 只過了一下，女人就被推出來了，臉上仍然是病懨懨的。 「我就知道妳不會有事的。」男人拉起女人的手。 「病人需要休息，現在盡量不要打擾她。」護士說。男人把女人的手放回病床上 ，用白床單替她蓋好，和護士一起推著病床走了。 Ｊ才剛要離開，一張病床又從手術房裡推了出來。不過白床單蓋著病人的臉。原 本靜靜坐在一旁的女人站了起來，拉住病床的護欄開始大哭。因為哭得太激動， 所以她鬆開手倒在地上。往來的人要不就加快腳步通過，再不就繞道而行，包含 Ｊ在內，都沒有試著把她扶起來。 那女人哭到眼淚都流乾了才自己爬起來，她走向牆邊的椅子，對著一直坐在椅子 上，腳距離地面很遠的三個孩子說：「你們沒有爸爸了，你們變成孤兒了。」她 又哭了，還不小心把鼻涕吸進了氣管，開始劇烈的咳嗽。 Ｊ看著眼前的這三個孩子。他們眼睛裡的恐懼遠勝過傷心。哥哥旁邊站著妹妹， 妹妹旁邊站著弟弟，他們三個一動也不動，看著那女人發呆。「你們沒有爸爸了 ，你們變成孤兒了，」接著她把三個孩子拉進懷裡。「你們以後要乖乖聽媽媽的 話，媽媽這輩子都要靠你們了。」母親把三個孩子抱得很緊，三個孩子這時才開 始放聲大哭。Ｊ替過世的那個人難過，也替那女人難過，更替這三個孩子難過。 Ｊ不知道死去的人會不會感到悲傷。但對那女人來說，Ｊ覺得讓她悲傷的理由是 那人的死切斷了他們之間的未來，她將只能和自己記憶中的男人一起活下去，當 然，女人正處在極度悲傷，或許過了一陣子，她能再跟另一個男人繼續未來也說 不一定。而三個年紀幼小的孩子可能對死還不了解，但是從那女人的反應看來， 他們將被悲傷籠罩，屬於未來的悲傷。 Ｊ靜靜的走到那個看起來還沒上小學的哥哥旁邊，小男孩和妹妹淚眼汪汪的看著 他。Ｊ摸了摸他們的頭之後離開。而他們的母親和年紀最小的弟弟還在哭。 Ｊ覺得很不舒服，不過不是想要嘔吐，而是覺得暈眩，他勉強走到大廳的休息區 坐下，稍微休息之後，他試圖站起來，不過一陣胸悶，眼前天旋地轉，只好乖乖 的坐好，他這才注意到旁邊來看診的老人的聊天內容。 「比這更精采的還多的是，你可以拿去寫書，保證比你的小說還好看，一定會大 賣。」一個坐在輪椅上靠看護推著的老先生說。旁邊來探病的年輕人笑得很尷尬 。那坐在輪椅上的老先生繼續說：「如果不是我沒多少時間好活了，那一定自己 來寫，怎麼樣，要不要認真考慮一下？」 那年輕人回答：「我想自己寫故事。」 「你那麼年輕，沒有歷練過，哪裡寫得出好故事？寫出來也全都是假的，像我們 這種人生經歷哪裡找？全都是現成的故事，全都是真正發生過，假不了的故事。 」 「真的那麼好寫的話那你不早就寫了，還等得著到這把年紀才說，還要小夥子幫 你寫？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一個少了一隻腿，只撐著柺杖的病患說。年 輕人還是只笑，沒有說話。 「他媽的頭，要不是打仗，我早就寫了，也不會今天坐在這裡跟你說話。早就是 大文豪了。」 「呸，要不是打仗，我早參加奧運，拿到賽跑金牌了。」 「要不是打仗，我現在可是洋行的大老闆了。」第三個病人插話說。 「洋行老闆個鬼，小氣鬼還差不多。」 「我是說如果。你們哪個說的不是如果？你說我說的對不對？」老人問年輕人。 「你們這些老傢伙，別巴著人家孫子，有本事自己討老婆生去。」站在輪椅後面 的看護調侃他們。 「老二都不管用囉，還討老婆。」 聽完他們鬥嘴，Ｊ想起自己還有事沒做完。他爬上二樓，敲了敲院長室的門。 「請進。」門裡面女人的聲音說。 「您好，我想找院長。」Ｊ推開門，房間裡放一張讓秘書坐的桌子和簡單的沙發 。 「有預約嗎？」秘書翻開手邊行事曆。 「沒有，但是我有事要幫人轉達。」 「那你留話給我，我幫你轉告。」秘書說。 「院長的老朋友正在樓下急診室等他。」Ｊ說。 「院長的老朋友？」秘書抬頭看了看Ｊ，摸著嘴巴考慮著該怎麼處理。 「你等等。我進去看看院長有沒有空。」秘書敲了敲門，把門輕輕轉開。 「好，我會交代下去，沒有問題，這是應該的，」房間裡滿頭白髮的院長講完電 話，拿起桌上的公事包，看起來正要出門。門關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秘書走了 出來。 「進去吧，不過院長正趕著出去開會，你要長話短說。」Ｊ謝過秘書後走了進去 。 「您好，您的老朋友在樓下急診室等你。」Ｊ說。 「這秘書跟我說過了，你說的老朋友是誰？」 「呃，是一個律師。」 「律師？」 「醫療糾紛的事我不處理，要他循正常管道。」 「不是，他說他是你的朋友，對了，這是他的名片。」Ｊ從口袋裡掏出之前拿到 的名片。 院長看了名片後說：「他有說什麼事嗎？」 「他出了車禍，然後……」Ｊ想了想該要怎麼說才好，「然後他被送到急診處， 但是等不到床位。」 「沒有辦法，每個人都一樣，都等不到床位，床位本來就不夠，醫生不夠，護士 也不夠，但是比起鄉下地方，這裡已經算很好了。」 「院長先生。」 「還有什麼事？我趕時間，沒空跟你多說。」 「我覺得你這樣子不對。」 「不對？每個人都一樣，任何人都要照規定。」院長說。 「不是，」Ｊ吸了口氣繼續說，「我是說病床不夠的事，如果連你都這樣想，那 還會有誰能有辦法解決。樓下好多人等著看醫生。」 「這我幫不上忙。」 「醫生的責任不就是幫助病人嗎？」 「年輕人，我們所有的醫生都盡力了，我們也都知道很多人都在等，但是我們只 有一雙手，不是不幫，是沒有辦法幫。」 「可以找更多的醫生，開更多的病房，人命關天，不能沒辦法，一定要有辦法。 」 「這個問題太複雜，總之，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只是個小院長，只是照著當局 的政策做事。」 「你只是個小院長？」Ｊ看著他氣派的辦公室，院長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說當局是誰？」 「神經病。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神經病？」 「首長，首長是最高的領袖。」 「為什麼首長是最高的領袖？」 「因為他是被所有人選出來的。我快遲到了，再見。」 「等等，要去哪裡才能見到他？」 「見他？一般人是見不到他的。」 「請告訴我他在哪裡。」 「我在趕時間，再見。」 「你不回答我就要跟著你。」 「好吧，他就在圓環對面。我正要去那裡開會。」 「好，那你帶我一起去。」 「不可能的，那裡戒備森嚴，不是要去就進得去的。」 「好，那我自己想辦法。」 「隨便你，我得走了，再見。」院長穿上西裝外套，拎著公事包走出辦公室。 回到急診室，護士小姐說律師已經自己轉到其他醫院去了。走出醫院大門，外面 的暖風吹散了從玻璃門內透出的藥水味。但Ｊ絲毫沒有比較舒服。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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