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esent (情場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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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問題] 有沒有小說的故事背景是描述二二八?
時間Sat Mar 10 22:21:50 2007
※ 引述《bennydaco (RIVER)》之銘言:
: 如題
: 就是故事裡面背景是在描述二二八事件?
: 有沒有阿?
《黃素小編年》
一九四七年一個春日的清晨,當第一道晨曦照進小村時,住在村南一棟土角
屋裡的十九歲少女黃素便起床了。這天,黃素感到不曾有過的興奮。因為這天母
親要帶她到二十公里外的城鎮去辦點嫁妝。再過半個月,她就要做新娘了。親事
是母親答應下來的,新郎是隔壁村子的王金海,以前採收甘蔗時,黃素曾見過他
幾次,看起來木訥可靠。
黃素按照慣例,先把頭一天晚上沒吃完的蕃薯簽倒進木槽裡,再加上粗糠,
用手攪拌均勻,捧到庭院尾端,早有一群鵝和鴨嘎嘎叫著等在那裡了。接著黃素
從廚房的一角抱出一捆蕃薯葉,用刀剁細了,混進泔水裡,提到豬舍餵豬。然後
她拿起竹掃帚,把庭院掃乾淨。然後她洗臉,然後她換上一件出門才穿的白底藍
花長袖洋裝,然後她把掛在大廳牆上的一個米色帆布袋子取下來,最後她坐在屋
簷下,等待母親一起出發。
如果不是害怕被三對兄嫂取笑,當黃素在春天的清晨進行這一連串的動作時
,她一定已經像快樂的雲雀一樣,扯直嗓門高聲歡唱了,她的確需要唱,因為幸
福的喜悅漲滿她的心房,正如南風漲滿的小船的帆。不過少女的羞澀與矜持究竟
使她克制住自己,三對兄嫂會笑的!自從親事決定之後,他們就喜歡善意地取笑
這個年紀最小的妹妹。
春陽是一張亮麗的網,暖暖地網住了城鎮的房屋與街道。黃素跟在母親後面
,睜大雙眼張望著商店裡的物品,在陽光的映射下,這些物品樣樣耀眼奪目,母
女進出了幾家布店,買了一條被單和三塊布。當店員把貨品包好,黃素就接過來
,放進米色的帆布袋。黃素用右手緊緊地拎住帆布袋,她希望帆布袋裝滿所有她
喜歡的東西,同時她也用一個無形的帆布袋,裝滿她對即將來到的婚姻生活的憧
憬。
母女走過一家雜貨店,店門口一排菜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母親用右手的大
拇指試刀刃,試了六把,然後挑選一把買了下來,轉過頭對女兒說:「愛惜著用
,這把菜刀可以用十幾年。」
黃素點點頭,想到十幾年後自己大概兒女成群了,不禁一陣羞赧,頭一低,
就把順手接過來的菜刀放進帆布袋裡。
忽然,街頭傳來陣陣呼喊。黃素回頭一看,街頭的轉角處正有一群人奔跑過
來。這群人一面跑一面喊,聲音很大,但是聽不清楚到底在喊些什麼。人群一波
又一波,源源而來,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群更接近了,黃素才在嘈雜的呼叫
裡,聽到幾個特別高拔的叫聲,彷彿是什麼「阿山仔」、「芋仔」和「豬仔」,
黃素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人群逼近眼前時,黃素才看出原來不是一群人,而是
兩群人,一群跑一群追,許多人手上還握著木棒、磚塊或破酒瓶在攻擊或反擊,
明亮的春陽,照見不少鮮血淋漓的頭臉。
很少看過打架場面的黃素忽然看到滾滾的人潮在街頭追打,又恐懼又噁心,
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母親,忽然人潮湧來,像海水一樣把黃素沖著走,連母親的衣
角也沒有碰到。混亂的場面,高聲的怒罵把黃素嚇呆了,再加上被沖離母親身旁
,使黃素幾乎哭了起來。黃素努力著希望停下來,希望掉轉頭,希望回去找母親
,但是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黃素變得蘆葦一般,隨著洶湧的洪水浮流而去。黃
素的腳步踉蹌,有時甚至懸空而起,米色的帆布袋在她的右手上晃呀晃的。打鬥
進行著,鮮血濺到黃素的臉,也濺到黃素白底藍花的洋裝。黃素終於放聲大哭了
;在大哭中,背上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擊了兩下,黃素向前便倒,倒在一具血紅的
屍體上,不但洋裝變紅,連帆布袋也改換了顏色。
槍聲四起,人群漸漸往巷道竄散。黃素爬起來,面前站著一個三角臉的男人
。男人搶過黃素的帆布袋,隨即重重地摑了黃素兩個耳光。幾個穿制服的人撲上
來,把黃素推上路旁的一輛卡車,車內閃動著各種神情的眼睛。此後天天有人喝
問黃素,大抵是以三角臉的男人為首:「妳殺了人,是不是?不然為什麼帶著菜
刀?妳的菜刀為什麼沾血?誰指使妳殺的?妳殺了多少?臺北妳有沒有去?大稻
埕那裡妳去了沒有,不要隱瞞了,別人都招了,妳為什麼要拿菜刀殺人?說!說
!快說!」
三角臉的面孔很冷,黃素一看就發抖,好像冬天早晨一腳踩到冰水一樣。三
角臉的臺灣話怪腔怪調,黃素沒辦法完全聽懂。三角臉的問話很奇怪,一些地名
黃素連聽都沒聽過。三角臉的口氣很兇,黃素長到十九歲,從來沒有人如此對她
兇過,她完全嚇呆了,除了哭,她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一九四八年年初某一天,三角臉進入牢房,冷冷地告訴黃素:
「你罪證俱在,被判死刑。」
「你說──」黃素如同被雷電擊中,張大嘴巴,身子慢慢矮了下去。
「簡單說,就是槍殺。」
三角臉是什麼時候走的,黃素一點也不知道。許久許久,天色昏黑了,又濛
亮了,又昏黑了,黃素始終癱坐在濕冷的地上。然後,很慢很慢的,一些不相連
貫的畫面閃過黃素的腦海。一把可以使用十幾年的菜刀。採收甘蔗時曾經見過的
王金海的樣貌。母親。嘎嘎叫的鵝和鴨子。像網一般的春日陽光、豬、帆布袋子
、兄嫂。父親、小村南面的土角屋。啊!不!不!我不能死!我不願死!我不要
死!我是冤枉的!我要回去嫁人!我要回去耕種田地!
「我不要槍殺──」
黃素淒厲地叫著,連續叫了好幾天。回應她的,是其他囚房更淒厲的哀號。
一天清晨,三名穿制服的人走進囚房,拖起黃素:
「時間到了,我們送妳上路。」
三人拖著黃素來到一處空曠的地方,昏濛的天色下,荷槍站立的人像幽靈一
般。
三人讓黃素跪在煤渣地上,向荷槍站立的人下達命令:
「預備。」
黃素胸中一片空白,只覺煤渣刺痛膝蓋。
「瞄準。」
恍惚間,黃素看到遙遠的空中,一個女人在向她招手。女人的頭上頂著一圈
溫暖的黃光,看起來有點像大廳裡供奉的觀世音菩薩。黃素意識微微恢復,聽到
三角臉冷冷的聲音在叫她:
「黃素!聽到了沒有?妳改判無罪,我們馬上送妳回家。」
黃素感到胸口一陣灼熱的刺痛,彷彿子彈穿胸而過。黃素慘叫一聲,向前趴
倒,煤渣塞滿一嘴。當穿制服的人過去扶起黃素,聞到陣陣臭味,一看,黃素的
褲底盡濕,並有圓圓的一團突起。不論誰試著告訴黃素什麼,總只得到如下的喃
喃自語:
「我不要槍殺,我不要槍殺……」
暮春時節,黃素回到小村。迎接她的,是一個變形了的家。父親在黃素失蹤
四個月後,一病不起。母親在斷斷續續得知一點女兒的消息時,中風癱瘓在床。
三對兄嫂的笑容不見了,似乎連鴨鵝都失去了嘎嘎的叫聲。
王金海的父親來看黃素的母親,吞吞吐吐地表示要取消親事:
「阿素起肖了。」
「不是肖,」黃素的母親雙眼含淚:
「她只是受到太深的刺激,回來以後會恢復的,親家你放心。」
王金海的父親摸摸膝蓋抓抓臉頰,好久好久以後又說:
「我也希望阿素早點恢復。但是這門親事還是要取消。」
「為什麼?」
「金海不能娶政治犯。」
「你明明知道阿素不是。」
「我知道有什麼用?」王金海的父親嘆了一口氣:「眾人的嘴毒。」
「好吧!」
黃素的母親答允之後,淚水潸潸而下。
但是,這一切黃素絲毫也不知道。回到小村,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整天喃喃自
語:
「我不要槍殺,我不要槍殺……」
偶爾黃素會在夜間跑出去,在這個西臺灣的沿海小村裡閒逛,三對兄嫂怕她
驚嚇到別人家的小孩,就把她關在牛舍旁的柴房裡。三更半夜,她會悽厲地哀號
,號來號去還是這句:
「我不要槍殺,我不要槍殺……」
一九五九年冬天,黃素的母親兩腿一伸,告別塵世。此後,三對兄嫂對黃素
的照顧就漸漸疏忽了。黃素經常跑出去,兄嫂也不急著去找,總是靠著好心的村
人把她送回來。她不會處理自己的大小便,不會穿衣服不會梳頭髮,逐漸成為一
個又髒又臭的老肖查某。村子裡的小孩不怕她,反而會丟著石頭罵她。
一九六七年夏天,西北雨剛剛下過的一個午後,黃素離開柴房,離開小村,
走向城鎮。兩腳沾滿烏黑泥巴的黃素沿著鐵道走進一個月臺搭上一列南行的平快
車。車長查票時,黃素沒有票,只是不停地告訴車長:
「我不要槍殺,我不要槍殺……」
平快車靠站,車長把黃素趕了下去。不久一列北上的普通車進站了。黃素又
爬了上去。過了幾站,再度被趕下車。黃素就蹲在月台上一根柱子旁,過了一夜
。
第二天,黃素走下月台,沿鐵道往北走,走上一座長長的鐵橋。黃素一步一
枕木,慢慢地走著,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汽笛聲和刺耳的金屬磨擦聲。
黃素回頭一看,火車頭逼面而來。
黃素兀自站立橋上,一動也不動。
──林雙不‧一九八三年五月二日完稿‧自立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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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多情者...情場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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