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教授掛上電話之後，陷入苦思。他的直覺告訴他，多半是有人向記者洩密或爆料。會 是誰？梁雨煙這個如同煙雨般模糊的名字突然像鬼魅一樣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十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李教授回想 起他和梁雨煙認識的那一年。雨煙人如其名，兩道淡淡的眉毛似蹙非蹙，盈盈秋水的雙眼 似喜非喜，苗條娟秀的身材，行動時宛如若柳扶風。雨煙從大二時就開始擔任他的助理， 也因為這樣而彼此熟識。他和她之間究竟是誰先吸引誰的，這已經無從分辨了。最先他們 的互動像一般的師生，後來彼此的感情日漸深厚，這感情之中又逐漸揉雜了師生以外的情 感。他常常寫詩給她，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樣的女孩必定是喜歡詩詞的。曾經有一次他在研 究室裡面抱住了她，她雖然略有掙扎，然而緋紅的雙頰透露了嬌羞與又驚又喜的心情。 她常常向他吐露自己對於未來的擔憂，時下的年輕人往往擔心著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特別 是像她這麼宛如水晶般脆弱的女孩子，到了險惡的社會上，不知道會吃了多少的苦頭，每 次想到這裡，他便生出了一股憐香惜玉的溫情。而這種溫情是他不曾對妻子抱有的。每次 想起妻子，他總覺得她是個沒有靈性的動物。至於女兒清照嘛…強勢主動的個性讓她和「 溫情」兩個字永遠沾不了邊。 他和雨煙的關係一直都是美好的，直到前年他換了一個助理，雨煙不知為何變得神經質了 起來，有時候甚至會默默地掉淚、常常會打手機給他，不管他是在家還是在上課。而他是 有老婆的人，女學生，尤其已經不是助理的女學生如果常常和已婚的男教授走的太近，學 校裡面的職員免不了會開始閒言閒語。他勸她好好把心思放在找工作上面，他會試著去幫 她打聽校內是否有行政人員的職缺，從此雨煙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辦公室了。 大約一個月後，後來有一個女人跑到他辦公室鬧，這個女人身材高壯，濃眉大眼加上方下 巴，顴骨高而橫張，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她說叫做梁淑芬，自稱是梁雨煙的堂姊，她指控 李教授剝削、利用了雨煙。這個女人來鬧的事弄的整個文學院皆知，連校長都跑來關切。 中文系的系主任覺得臉上無光，只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為她這麼做對任何人都沒 有好處。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帶著雨煙跑到地檢署控告他性騷擾女學生，說辭中甚至還指 控他為人師表，竟然幹出這般羞恥的事情，結果害他被檢察官傳喚。也是經由檢察官的轉 述，他才知道對方的指控有多激烈。在整起事件中，他完全沒看到雨煙，他認為雨煙是被 那個女人逼的，不然依她的個性絕不會如此。 最後檢察官以證據不足為由對他做出了不起訴處分。據說梁淑芬得到消息之後氣得跳腳痛 罵，後來她還強迫雨煙向高等法院的檢查署聲請再議。結果高等法院的檢查署認為不起訴 處分的理由正當，而她們也提不出新的證據，此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是的，這次清照受害的新聞會上報，一定是梁淑芬幹的好事。這個女人似乎就是痛恨著他 ，甚至連帶著也痛恨他的一切，所以才想要傷害他女兒。不管如何，他要找這個女人理論 ，儘管沒有任何證據或線索指出她就是這件事的主謀，但他還是決定去找她了。雨煙求學 期間就是跟堂姊合住，所以雨煙當時的住址應該也是梁淑芬的住址。 到了門口，李教授猶豫了一下，畢竟都過了這幾年了，不知道那個男人婆是否搬了家。但 是他現在有急事，管不了那麼多了。如果屋主不是她，那道個歉就好了。他按了門鈴，一 個陌生女人開了門。「請問梁淑芬小姐在不在？」李教授問道。 「嗯。她在，但她人剛睡醒。請問你是？」 「我是李教授。」 「哪一個李教授？」對方一臉疑惑，這時從裡面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誰？是誰？」這聲音雖粗，但中氣十足，顯示說話之人是一個體格壯碩的女人，這個人 邊說一邊走到門前，李教授定眼一看，此人正是梁淑芬。 淑芬看到李教授，表情有點訝異，但基於禮貌，還是讓李教授入內談話。李教授坐在沙發 上，另一個女人很自動地倒了一杯水放在李教授面前，然後便走開了。 「李教授突然跑來找我，請問有什麼事嗎？」梁淑芬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今天這件事情是你做的嗎？為何要傷害我女兒？冤有頭債有主，不要傷及無辜！」 她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後者拿出那一頁報紙，指著標題為「教授女兒慘遭性侵」的那欄報 導，她快速地將報導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今天有這個新聞，我平常不太看社會新聞的。」 「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女兒。何況自從幾年前檢察官對你做出『不起訴』處分時，我 就幾乎不看社會新聞了，因為我覺得媒體對被性侵害的女人太不公平了！何況…你有證據 嗎？你無憑無據不等於是在誣告我嗎？」梁淑芬說道。 這句話多年前李教授也曾經說過。李教授腦海中浮現了多年前對方怒氣沖沖地跑到系辦公 室指控他的場景，面對怒對方怒氣沖沖的質問，他語氣平靜地問了同樣的問題。而此時物 換星移、角色對調，現在他成了受害者，而對方就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以逸待勞，等他上門 。 「李教授，你女兒遇到這種事，我很替她感到難過。」她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道：「可 是，你以前在對自己的學生做這種事情時，你沒有想過人家的父母嗎？天底下有哪個人不 是父母生的!?」最後一句話的語氣非常激動。 「這兩件事情完全不同！」 「喔？哪點不同了？」她嘲諷地問，表情透露著冷笑與不屑。 「大大地不同。」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倒是看不出來有多大的不同。對啦！是有幾點不同啦！強暴你女兒的是有多項前科的 陌生人；而強暴我堂妹的，卻是個儀表堂堂、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你女兒是在肢體暴力 的威脅下被強暴的，所以會留下嚴重的瘀傷；而我堂妹卻是在老師無形的權威下被脅迫的 ，所以什麼證據也沒留下來，其它人都認為那是兩情相悅。」 「你說夠了沒有？」李教授氣得全身發抖。 「還沒！你以為以你這把年紀了，還會有年輕女孩子主動喜歡你嗎？少自戀了！其實你根 本就是看出雨煙的單純，還有她對你的尊重跟敬愛，而你竟然利用這點對她做那些舉動， 後來你甚至還把她帶到汽車旅館去…」 「不！事實不是你講的那樣。她不曾拒絕。」 「事實就是這樣！你以為她沒有大聲說『不』、沒有用力掙扎就表示同意嗎？」她大吼道 。「如果換成是別人，雨煙肯定會用力掙扎。但你是她敬愛的老師，我看她原本連做夢都 沒想到你會這樣！」 如果奧林匹克有吵架比大聲的項目，那梁淑芬肯定會被派選為國家代表隊。 「這些是雨煙親口跟你說的嗎？我看根本這是你個人的觀點與妄加揣測。」李教授也不甘 示弱地反駁。 「她用不著鉅細靡遺地跟我說明一切！而我就是知道。」 「我不想再跟你爭論了，我要走了。告辭！」李教授拿起自己的隨身物品，轉身就往門口 走。 「今天發生在你女兒身上的事，就是你的報應。哼！別人的囡仔死未了，自己的囡仔惜命 命(台語)。」梁淑芬依舊在他背後繼續說著，最後一句故意拉高音調，彷彿是怕李教授沒 聽到。 「哼！今天一大早起來偏就遇到我生平最痛恨的人。」淑芬恨恨地罵道。她的室友聽到李 教授離開後才從自己的房間出來。 「吵完囉？」室友問道。 「嗯。」 「原來你說的那個教授就是他，他看起來不年輕了，怎麼會幻想每個助理都會愛上他？到 底是自戀狂還是是神經病啊？」 「不管了。反正這件事情真的是老天有眼，他果然受到報應！」 「不過，我倒覺得他女兒也滿可憐的，我早上也看到那則新聞了，關於受害人的細節透露 了太多。認識她的人搞不好能把她指認出來…」 「你現在可以體會雨煙和我當時的心情了吧？」 「嗯。那雨煙現在人呢？」 「回到老家修養，醫生說是憂鬱症。唉～ 這樣也好，遠離台北這個傷心地。」 兩人吃完早餐，又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6.247.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