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運動會 (副標題:如果你問我對運動會的印象，我會鄭重告訴你那是國小時候的事情。) 2.1節 開學兩天後的早晨，截至目前為止尚且風平浪靜，徒步上學的姊姊一向很早出門。媽媽曾問過她是否需要代步工具，姊姊很乾脆地拒絕了，當時的態度不是很好。已經忘了是從什麼時候起，姊姊開始刻意與媽媽保持某種冰冷的距離，連稱謂都從"媽媽"改口為"母親"，恍似在母女之間築起一張透明玻璃，隔層保護膜對著理應是世上最親暱的女性發出最生疏，亦是最遙遠的陌生呼喚。 一雙澄澈黑眸透出明亮可人的光彩，柔和身段因心情雀躍不由得左右輕擺，一襲接近銀色的柔順金髮隨嬌小的主人一同舞動。一抹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微妙氛圍逐漸醞釀籠罩…… 「呃……」音無呆望餐桌正對面，那裡有雙猛盯著自己的眼，兩枚珍珠般發亮的眸子好似正期盼著什麼?殷切的神情不停歇地傳達某樣內心強烈渴求的脈搏鼓動。 一種莫名的壓力，身為孩子的壓力。 「媽!這…這茶泡得不錯!」音無半舉起裝茶的水杯，向對面座位上身子輕微搖晃的嬌小女子示意。茶葉是四樓吳姊送的319茶王。 女子頷首，唇角勾起一絲淺淺的微笑。但餐桌上的氣氛不變，她仍等著音無發現什麼。 少年心頭冒出一滴汗。 「還，還有這三明治也很好吃!很久沒和媽媽一起吃早餐了!」音無手上的三明治，四片吐司中間包了火腿、肉排、鮪魚、煎蛋和生菜沙拉，看上去相當豐盛。 女子溫柔地笑笑，身姿搖曳。 「……」還是不對?音無搔搔下巴，再仔細思忖。 「媽!妳今天穿的新衣服和妳很相襯!很好看吶!也是吳姊送的嗎?」 女子點點頭。她身上套的是一款"SUISSESS"的夏季洋裝，純白風格，擁有別出心裁的蕾絲設計與可愛的小碎花，搭上女子姣好的身段和天真無邪的娃娃臉，宛如愛情小說中河濱戲水的美麗佳人，煞是好看。 媽媽很少為自己添購新衣，她衣櫃裡大部分衣物幾乎都是吳姊送的(內衣除外)。這位四樓的好鄰居，敦親睦鄰的方式居然是常常送東西(而且往往價值不斐)!她到底是做什麼工作?閒錢特別多嗎? 音無想，這下總算讓我猜對了吧!老媽準是要我誇獎她的新衣服。 他放心喝口茶，把剩下的三明治嗑完，抬頭瞧瞧母親，結果…… !? 只見女子希冀的姿態依舊，那副媽媽期待自己小孩能主動發掘母親為他做了些什麼的殷殷期盼，從髮梢到腳趾，絲毫未減。 「……」 「媽!地板好乾淨喔!」 女子笑笑。 「媽!窗戶一塵不染耶!」 女子頷首。 「媽!書架上的書排列得好整齊!」 女子點點頭。 「媽!我們家的電視有裝第四台100多個頻道喔!」 「媽……」 …… 十分鐘後，少年像是艘被砲彈擊沉的軍艦，無力地趴在餐廳櫸木地板上。他神色黯然，自己已經把能稱讚能想得到能胡瞎扯的內容一個不漏的全部列舉出來，甚至陽台上現在佇留的三隻麻雀，也被自己編進母親的豐功偉業之中(因為媽媽很喜歡小動物，常常會拿食物餵食牠們，所以有固定幾隻會定期造訪)。 到底還有什麼是自己忽略掉沒發現的? 黔驢技窮了嗎? 音無知道即使不讚美，母親也不會特別苛責他，更何況再不去學校恐怕就要遲到了。 音無考慮直接背起書包與母親話別，可是又不願見到母親失落的神情。他稍稍想像一下母親失望的畫面:一張白皙柔和的臉蛋悲傷難掩，抿起的朱唇微顫，免強擠出一抹情非得已的強顏歡笑，微微濕潤的水靈眸畔彷彿述說著：「沒關係我了解，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整隻嬌小的可人兒渾身散發出一波波令人心碎不捨的可憐楚楚…… …… 姊姊或許可以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甩手不管，但我辦不到啊—! 音無雙手抱頭，煩惱得不停在地板上滾來又滾去。短木條磚砌成的櫸木地板被他這麼一打滾，幾塊沒黏牢的小木條頓時翻掀了開。 不行!我不想一大早就把整天的情緒整個破壞掉!可是…該怎麼辦? 就當音無一籌莫展之際，女子靜悄悄抱了樣東西走到他面前，音無定眼一看，母親手上那台，不正是廚房裡的大Q牌電鍋? 女子小心翼翼捧著電鍋，面容不改，仍是一貫淺淺的微笑。因為不是坐著，所以身姿不再搖曳。 從地板坐起身的音無，望望母親現在似乎有些得意(只有兒女看得出來)的舉止，一時恍然大悟，早晨懸案的癥結點，居然是—一台家用電鍋。 女子很少開口，不過相處十多年，音無自然體認得出母親所作所為背後隱藏的真正含意—既然你沒發現，我便自個兒端出來，你可要看仔細囉! 話雖如此，但這電鍋……有啥與眾不同? 女子低頭提示地指指電鍋外側兩個附加的轉扭，一個標示著溫度，另一個標示著時間。 「那個……」音無努力自機械知識貧乏的腦海裡抓出能夠湊合的可能性。 「可，可以控制溫度和時間的電鍋!」他明白答案通常不會那麼簡單，只是當下自己能想得到的，最多就僅如此。 女子一語不發，靜靜把鍋蓋掀開，一個翻轉，讓音無瞧瞧鍋內的構造。 原本鍋底承載面不知被什麼材料給替換，整面半透明化，鍋底下很明顯看得出裝有三根烤箱用的條狀加熱器。 「烤，烤箱型電鍋?」還是電鍋型烤箱?反正好像是打算兩用了。音無愣了下後把答案說出口。 女子懷抱電鍋，表情霎時綻開，總算滿意地笑了，起伏不大的臉上漾起一抹唯有親人才分辨得出，滿足欣慰的笑靨。 音無從地板爬起身。「這個構思是不錯啦!但……真的可以用嗎?」他不是不相信母親才華洋溢，只是每次她心血來潮做出的東西，都蠻令人咋舌。上回暑假母親把冷氣機裝到電冰箱裡，成效冠絕群倫，降溫速度比普通冷氣機快了不知幾十倍，只是冰箱拉門持續開啟十幾天的結果，除了當月為之驚人的天價電費外，冰箱線路過熱導致壓縮機全毀，再加上兩次電流量一時脈衝所造成的瞬間電線走火，強大到連保險絲都來不及反應。 這次的新玩意兒若不能先經過有效測試，天曉得會不會又重蹈覆轍! 女子聽了點點頭，纖細的指尖指向餐桌上原本擺放三明治的空盤。炫耀新作品的頭一場戰功。 所以才留我吃早餐?單靠電鍋和烤箱就能弄出三明治? 音無現在終於徹頭徹尾明白了，該說是計畫縝密令人深感佩服，還是說彎繞得實在太大讓人只得相對無言…… 好不容易放下心中大石塊鬆了一口氣的音無，莞爾提起的右手掌心輕輕按上母親頭頂，緩緩撩撥著那縷柔順光澤的美麗金髮，像似細細安撫著某種惹人憐愛的小動物一般:「媽!妳的手真巧，什麼都做得出來，好厲害吶!」非常柔和的語氣。 女子暫時閉上眼，彷彿很享受。她當然最希望能像兒女小時候一樣，親子之間高興得不顧一切地擁抱彼此，那般幸福的暖流徜徉在心頭甜滋滋的味道讓她意識到自己是個母親，一名心滿意足的母親。 不過，目前這樣就足夠了，孩子們也到達會尷尬的年紀了呢!女子內心思忖。 背起書包，牽上腳踏車，音無下樓前臨時想到什麼，匆忙回頭對站在陽台的母親補充了句:「媽!答應我!可千萬別鬧火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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