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爾雅愛不愛詩經?)
看板prose
標題[轉錄]智慧與偏見
時間Sun May 29 00:35:27 2005
智慧與偏見
【陳之藩】
報載普亭在二戰結束六十周年紀念日前夕,表示非常看不起美國的選舉制度
。因而說:「你們美國不檢討自己!選舉總統用選舉人投票而仍不能決定時,則
由法官裁決。」我們假設普亭的態度是誠懇的;是平心靜氣討論這個選舉人制度
。美國以外的人大半不甚了解選舉人的選舉是什麼細節,是什麼理由。為什麼高
爾的票數(全國每人一票的popular votes)最高,反而落選;為什麼最後由法官
裁決?美國人卻是深信不疑;和和平平地做了政權轉移,因為這是憲法規定的。
多人的智慧,也就集合了這些人所有的偏見
閱報後,我最先想起的卻是富蘭克林的往事,與他的演說。富蘭克林在八十
一歲時有一個非常著名的演說( 是由另一位賓州代表代唸的,因為太老了,沒有
氣力 )是說給制憲會議上來自各州的代表聽的。這個演講相當長,但因為他的態
度之誠懇媲美後來林肯於蓋茨堡的獻詞,因此兩個演說雖長短有別都成了經典,
為後世所傳誦。
獨立宣言是一七七六年。十一年後的一七八七年,富蘭克林做了這個演說:
「……我承認目前我對於憲法的一些部分不同意,但我不確定未來永不同意。因
為活得夠大了。有過許多次這樣的經驗:由於更佳的資料之出現,或更縝密的考
慮之湧至,不得不改變已有的看法。甚至在一些重要的話題上,我曾認為『對』
的而竟然成了『錯』的。所以年紀愈大,愈傾向於懷疑我自己對於他人之意見所
做的判斷。很多人極像許多宗教派別,總認為自己擁有全部的真理。只要其他的
與自己有所不同,就是別人的大錯。……可是,雖然許多人與他們的教派一樣以
為自己無錯。但很少人像法國一位女士表達的那樣自然。這位女士與他妹妹在爭
執當中就說:『但是我從來還沒有見過一個人總是全對的,除了我本人。』
……在這樣的心情下,我同意這部憲法,包括它的所有缺點酖酖如果有缺點
的話。因為我認為一個普遍共有的政府於我們是必要的。……我也懷疑我們再開
其他的會是否能制定一部更佳的憲法,因為,你集合了許多人,利用他們的集體
智慧,也就無可避免的也集合了這些人所有的偏見,他們所有的激情,他們的錯
誤主張、他們的地方利益、他們的自私看法。從這樣的一群人身上,可能期望一
個更完美的產品嗎?……我同意這部憲法,因為我想不會有更好的一部。總之,
我不得不表達一個願望:就是在此次會議中,如仍在持反對意見者會在這個場合
與我一起對於自己的絕無錯誤性略加懷疑。而為我們的一致,請把你們的名字簽
在這份文件上。」
美國制憲是在妥協與退讓、誠懇與謙虛的氣氛中完成
這篇演講說明了美國最初制憲的艱難。是在妥協與退讓、誠懇與謙虛的氣氛
中完成的。
因了二十四歲的一篇邏輯論文而名滿天下的哥德爾(Godel) 與因了二十六歲
的物理論文而震撼天下的愛因斯坦,於普林斯頓共同討論美國的憲法條文以應付
美國入籍考試之用,哥德爾提出疑問,跟愛因斯坦商討:「照著這些憲法條文的
分析,恐怕履行起來有出獨裁政治的可能。」愛因斯坦如何答覆這位邏輯專家所
提的問題我們不必知道,也不重要。這段故事表明:憲法條條所列可能有邏輯上
欠妥的地方。這兩大科學家是受夠了希特勒那一套才被迫到普林斯頓來的,才有
因申請入美國籍而預備考憲法這段事。他們的研究憲法,自然是很仔細的。結論
卻是憲法有的地方不合邏輯。
以後的故事是,愛因斯坦因為麥卡錫事件的忽地到來,被美國政府調查機關
調查,愛氏的卷宗竟達一千四百多頁。愛氏在美國的二十二年:在普林斯頓散步
,在紐約划船,在研究院中做功課,太太死了,妹妹來了,病了,好了,交女朋
友,交小孩朋友等,但他怎麼會有一千四百多頁的祕密調查報告,而依然善終,
這不是美國憲法的保護嗎?愛氏的大嘴巴已是天生,與他思想有關的政治事件愈
來愈多時,他言論的聲音也就愈來愈大,而以歐本海默事件為最。當局不能動他
,因為這是言論自由,是憲法的第一附加條款所保障的權利。
麥卡錫事件,受迫害的人太多。再舉一個科學家的例子。就是鮑林(Pauling)
。但美國政府所能做到的只是不許他出國等,即使對他起訴,他也可以一句不答
。這是受了憲法第五附加條款的保護才可有驚無險。並沒有人因為不答法庭前的
起訴問話而獲罪。這個第五附加條款很長,質言之,就是被告有不答的權利。這
一條是太重要了。為什麼擠出這樣高明的一條,其背景,其歷史,自有法律及法
律史家在研究,是我們外行不易真懂的事。但老百姓從各方面得來的信息,都知
道第五條的應用,這是行憲的直接結果。
憲法的精神是妥協的;而行憲才是認真與不苟的
憲法的保護和引用確實令不少怪人活下來。比方說,梭羅是富蘭克林演講後
三十年才出生的。他反對國家與墨西哥打仗,指打勝了更是恥辱,後來墨西哥的
一部分入了美國的版圖,但美國卻怎麼說也說不出一個理由。氣得梭羅不交稅,
寧願坐牢,而且即使替他交稅也不成,他說監牢是唯一乾淨的地方。這種怪人能
夠在別的地方生存嗎?
於是,有關為憲法的保護而造出的笑話,比比皆是。二戰後美國有人說:「
我們可以隨便罵雷根總統!」在莫斯科的人答以:「這有何稀奇。我們也罵雷根
。」這恐怕是那時候東歐人作出來的笑話,但聽來也好像真的。
美國憲法的基本精神是低調的,是妥協的。而行憲才是認真與不苟的。此精
神之貫徹,是勇敢的接受歷史的教訓,而有相應的修改。但改的地方,也不是抹
去,而仍寫在那裡,卻另寫新款。比如,附加條款有一條是禁酒,立意的調子甚
高,調子太高應難以達到。達不到則造假,假的施行也就不會長久,於是憲法中
又加一附加條款,又不禁酒了。
有一次我在日本開會,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遇到一位羅馬大學的教授,他說
起義大利的選舉時,提到右傾政黨在最後競選的緊急時刻常用一句標語:「如果
你盼望未來還有選舉,你現在就不可以選共產黨。」
普亭也許不必去美國考察美國選舉制度的缺點,可以先到義大利看看他們的
選舉標語。
【2005/05/28 聯合報】
--
★Junchoon 大姊息怒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6.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