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phthalist (帶著味覺去旅行)
看板prose
標題低原反應/尹麗川
時間Wed Sep 14 10:05:40 2005
低原反應
尹麗川 2005/09/14 中國時報/人間
離開拉薩前夜,喝了許多酒。搞不清是怎麼說起來,便上到酒吧二樓的玻璃房去,任
酒吧主人、也是紋身師的那個朋友,在臂上紋了一隻蠍。藏蠍子的線條,簡單粗糙有力
。我本是最耐不得疼痛的人,碰一碰就大喊大叫,那朋有不由使出咒罵和哄騙的雙重手
段,說他很討厭我了,隨後又誇我最乖....直到疼痛變成一種儀式,終於我接受它並順
從。
凌晨五點,蠍子圓滿上身了。等待我的女伴,靠在吧台盹著了。一干人回到住處,我
糊裏糊塗,睡了兩小時,八點起身收拾行裝。機票緊俏,是趕到機場,請朋友的朋友,
幫忙現買的。好不容易買到,飛機又延誤。挨到登機,已下午三點,我累得人仰馬翻,
便要倒頭大睡,又怎麼睡得著?閉上眼,像擠在一列火車的硬座廂,人聲鼎沸,鬼哭狼
嚎。我身邊的小男孩,站在座椅上又蹦又跳,他身邊的媽才不會管。我欲生養一個孩子
的心,立時淡了。四周全是四川人,公幹去拉薩旅遊的,從來都把公共場所當自己家的
同胞們,被告知消費者的至高權益後,更氣派非凡。一個男人因為行李太多,裝不進行
李箱,掏出攝像機對空姐嚷:反正你得給我解決....拿前面去,行,給我看好了,丟東
西找你啊.眼見他手中的屏幕上,空姐提著大包費力前行的背影,這男子發出一遝母雞
的乾笑。
拉薩至北京的飛機,要在成都停四十分鐘,再重新登機。我坐在成都機場咖啡廳,四
顧茫然,打開手機,見到來自拉薩的短信。我滿心惆悵,回短信說:內地一點也不好。
人太多了。
人多、人太多。據說高原反應不強烈的人,回到平地,低原反應會很嚴重。我想我就
是後者。去西藏待了一個月,只起初頭疼一回,後來再沒什麼不適。可坐上回程的飛機
,回到熟悉的人群,不覺得親切,卻開始心疼。我思念拉薩。拉薩有金子般的陽光,那
裏的人們直直地看你,深深的鷹一樣的眼神....可他們不多說話。不像我和我的漢族城
市兄弟姐妹,我們不會兇猛盯住一個人瞧,我們的眼神慈愛無味,擅長用嘴,喋喋不休
。
有人去過美國,回來就瞧不慣咱國,手心攥一張美式萬能藥方,比如一個人痛苦,是
因為不自由,一群人痛苦,是因為沒民主。有人去過歐洲,回來就成為貴族,以為女人
不幸的根源,是看上去不夠獨立時尚,男人頂不能原諒的錯,是一邊咂嘴一邊喝湯。還
有人去過西藏,就從此掌握了別處的真理,坐在新換的鍍金抽水馬桶上陷入思考,總覺
得當代文明對不起他。
我原先,真的不是這種人。不管我去到哪裏,一回北京,就像一隻黑獸,迅速沒入暗
夜。黑潛入黑。北京是我的城,生活在這裏而不是別處;這是早在大學時代,看過《生
活在別處》後就懂得的道理。我不會以別國別地別人的標準,評判我和我身邊活在此地
的人們,我不會那麼矯情──而現在,為了不矯情,我是多為矯情啊。回到北京,見到
我最親切的親熟愛人,聽他們談緋聞談藝術談超級女生(聲?),我是多麼的心懷西藏
,而不能理解我周遭的一切。
人太多。事情太多。而我的眼睛看慣了冰山大川。茫茫草原,佇立著兩三個搖曳的蒙
古包,無盡戈壁,牧羊少年他孑然一身,懸在土坡上。牛羊安靜,低頭吃草,抬頭望天
。我是為了一座山,去西藏的。那地方叫「青樸」。北京真大,裝千萬個我,也是足夠
的,可現在我的心裏,裝了一座山。千萬個北京,也未必裝得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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