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ERROLD (超級變種不拉狸)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交錯的愛情
時間Sun Dec 4 11:10:30 2005
外篇 小說乙則
我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找不到自己的父母,
也許是重男輕女的結果,也許是男歡女愛又不能負責的產物。
是志鵬把我揀回家的。
那天他買了新的貨運車,在車行的垃圾堆邊看見了我,一個漂亮的,安靜的小女嬰,一群人在身邊圍著,他上前,那女嬰對他璨然一笑。
他給了我一個家,還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名字,姚歡。據後來他說,我當初對他笑的時候,讓他想起初戀時的甜蜜。
志鵬的一生極其悲淒,他的父母都是歸國的學者,卻沒有因此給他一個好的成長環境,憤懣中雙雙棄世,志鵬自然也不能倖免,獨立成立貨運公司,在努力工作的時候,和相戀多年的女友勞燕分飛。他從此孑然一身,直到35歲回城時揀到我。
我管志鵬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記憶裡並沒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上學時,班上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罵我「野種」,我哭著回家,告訴志鵬。第二天志鵬特意接我放學,問那幾個男生:誰說她是野種的?小男生一見高大魁梧的志鵬,都不敢出聲,志鵬冷笑:下次誰再這麼說,讓我聽見的話,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種。志鵬對著那些小男生說:我對小歡,可是我比親生女兒還寶貝她。不信哪個站出來給我看看,誰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誰的鞋子書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麵包,你們吃什麼?小孩子們頓時說不出話來。
從此,再沒有人罵我過是野種。大了以後,想起這事,我總是失笑。
我的生活較之一般孤兒,要幸運得多。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工地。滿工地的建材,小時候的我,總愛在工地間跑來跑去,太陽大的時候,他專注工作的軒昂側影似一副逆光的畫。我總是自己找伴看,找不到就會靜靜的跑在工人休息的地方睡覺。每隔一會,志鵬會回頭看我一眼,他說,我睡著的想子比冬日的陽光更溫暖。看累了,他就把我背在背上,背著我一起工作,我那時候唯一的印象是,他的背好舒服。
他說,長大了,他的公司就留給我了。
我撇嘴的說:才不要呢,曬得那麼黑,我是女孩子呢!!
他說:我不管再怎麼樣,也是他的寶貝啊。
幾年來,斷斷續續的,常常有女人想進入志鵬的生活。
我剛上學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志鵬差點要和一個女人談婚論嫁。那女人是老師,精明而漂亮。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她,總覺得她那臉上的笑象貼上去的,在志鵬面前,她對我笑得又甜又溫柔,不在,那笑就變戲法似的不見。我好怕她。有天我在陽台上寫功課,她問我:你的親爹媽呢?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呆了,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嘖嘖了兩聲,又說,這孩子,黑黑醜醜的,難怪他們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志鵬黑著臉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什麼也不說就回房間。
晚上我一個人悶在被子裡哭。志鵬走了進來,拍拍我的背說,不哭不哭唷,歡歡不哭,叔叔最愛妳了,乖唷!!
後來就不再見那女的上我們家來了。
後來有一次我聽見志鵬的好朋友永達問他,怎麼突然說散就散了呢?志鵬說,這女人說一套是一套,要是娶了她,歡歡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永達說,你還是忘不了飛柔。剛上小學的我深深記住了這個名字。大了後我知道,飛柔就是志鵬以前的女朋友。
我們一直就這樣相依為命。志鵬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包括讓我順利健康的度過青春期。
後來我上了大學,因學校離家很遠,就住校,週末才回家。
志鵬有時會問我:有男朋友了嗎?我總是笑笑不作聲。學校裡倒是有幾個還算出色的男生總喜歡圍著我轉,但我一個也看不順眼:有的是高大英俊,但是花名在外;有的功課不錯,口才也甚佳,但感覺總不穩重;也有功課相貌都好,氣質卻似個斯文流氓……
二十歲生日那天,志鵬送我的禮物是一枚戒指。這些小首飾,志鵬很早就開始幫我買了,他說: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幾件像樣的東西裝飾。吃完飯他陪我逛商場,我喜歡什麼,馬上買下。
到了學校後,敏感的我發現同學們喜歡在背後議論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自己的身世,已經習慣人家議論了。直到有天一個要好的女同學私下把我拉住:他們說你有個年紀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誰說的?她說:據說有好幾個人看見的,你跟他逛商場,親熱得很呢!說你難怪看不上這些窮小子了,原來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臉慢慢紅起來,過一會笑道:他們誤會了。
我並沒有解釋。靜靜的坐著看書,臉上的熱久久不褪。
回家後我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跟志鵬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發現志鵬的精神狀態非常好,走路步履輕捷生風,偶爾還聽見他哼一些歌,倒有點像當年我考上大學時的樣子。我一直納悶著,心裏也甜甜的。
星期五我就接到志鵬電話,要我早點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飯。
他刮鬍子換衣服。我狐疑:有人幫你介紹女朋友?志鵬笑著說:我都老頭子了,還談什麼女朋友,是你永達叔叔,還有一個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會你叫她阿姨就行。
我突然有種感覺,那應該是飛柔。
在去吃飯的路上,志鵬告訴我,前段時間通過永達,他和飛柔聯繫上了,她丈夫幾年前有外遇,他們就離婚了,這次重見,如果感覺都還可以,沒有意外的話,他們準備結婚。
我不經心的應著,漸漸覺得腳冷起來,突然覺得心裏很苦很苦。
到了飯店,我很客觀的打量著飛柔:微胖,眼睛大大的,但並不臃腫,眉宇間尚有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和同年齡的女人相比,她無疑還是有優勢的。但是跟英挺的志鵬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對我很好,很親切,在吃飯的時候一直關心我的生活,一副愛屋及烏的樣子。
到了家志鵬問我:你覺得飛柔阿姨怎麼樣?我說:你們都已經準備要結婚了,我當然說好了。
我一整個晚上都沒辦法睡,一直想像志鵬跟飛衝結婚的影象。
過了幾天我就病了。發燒,撐著不請假,只覺的一陣頭昏,終於栽倒在教室。
醒來沒多久我發現我躺在醫院裡,在掛吊瓶,志鵬坐在旁邊緊張的看著我。
我疲倦的笑:這裏是哪裏?志鵬緊張的來摸我的頭:總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轉肺炎,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麼辦法?
志鵬除了上班,就是在醫院。每每從昏睡中醒來,就立即搜尋他的人,要馬上看見,才能安心。我聽見他和飛柔通電話:歡歡病了,我這幾天都沒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聯絡。
我心裏一直在想,如果我病了,就能讓他天天守著我,那麼我真希望我一直長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志鵬在我房門口擺了張沙發,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動靜他就爬起來探視。
我想起小時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志鵬的房間裡,半夜我要上衛生間,就自己摸索著起來,但志鵬總是很快就聽見了,幫我開燈,說:歡歡要小心喔。一直到我上小學,才自己睡。
飛柔買了大捧鮮花和水果來探望我。我禮貌的謝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
我早早的就回房間躺下了。
我做夢。夢見志鵬和飛柔終於結婚了,他們都很年輕,飛柔穿著白紗的樣子非常美麗,而我這麼大的個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志鵬愉快的微笑著,卻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我清晰的聞到新娘花束上飄來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絕望的閉上眼。
黑暗中我聽見志鵬走進來,接著床頭的小燈開了。他歎息:做什麼夢了?哭得這麼厲害。我裝睡,然而眼淚就像漏水的龍頭,順著眼角滴向耳邊。志鵬溫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劃那些淚,卻怎麼也停不了。
這一病,一直拖了十多天。等我好了,我和志鵬都瘦了一大圈。
他說:以後還是回家來住吧,學校那麼多人一個宿舍,空氣不好。
他天天開車接送我。
臉貼著他的背,心裡總是忽喜忽悲的。
以後飛柔再也沒來過我們家。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才確信,飛柔也和那女老師一樣,是過去式了。
過沒多久,我順利的畢業,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我愉快的過著這樣的生活,只有我和志鵬,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既然我什麼也不能說也不能做,那麼就這樣維持現狀也是好的。
但上天卻不肯給我這樣長久的幸福。
志鵬在工地上暈到。醫生診斷是長期生活不正常導致肝病變,已經變成肝癌末期了。我痛急攻心,卻仍然知道很冷靜的問醫生:還有多少日子?醫生說:大概一年吧,也許還能更長一點。
我把志鵬接回家。他並沒有臥床,白天我上班,請一個看護,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顧他。
志鵬笑著說:看,妳都讓我拖累了,本來應該是和男朋友出去約會呢。
我也笑:男朋友?我還沒有啦~~
每天吃過晚飯,我和志鵬出門散步。我挽著他的臂。除掉比過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裡,這何嘗不是一幅天倫圖,只有我,在美麗的表象下看得見殘酷的真實。我清醒的悲傷著,我清晰的看得見我和志鵬剩餘的日子一天天在消失著。
志鵬很平靜的照常生活。看書,設計圖紙,安排工地。鐘點工說,每天他有大半時間是耽在書房的。
我越來越喜歡書房。飯後總是各泡一杯茶,和志鵬相對而坐,下盤棋,打一局撲克。
然後幫志鵬整理他的資料。他規定有一疊東西不准我動。我好奇。終於一日趁他不在時偷看。
那是厚厚的幾大本日記。
「歡歡長了兩顆門牙,下班去接她,搖晃著撲上來要我抱。」
「歡歡十歲生日,許願說要志鵬叔叔永遠年輕。我開懷,小歡歡,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個解脫。」
「今天送歡歡去大學報到,她事事自己搶先,我才驚覺她已經長成一個美麗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像我一樣孤苦。」
「永達告訴我飛柔的近況,然而見面並不如想像中令我神馳。她老了很多,雖然年輕時的優雅沒變。她沒有掩飾對我尚有剩餘的好感。」
「歡歡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來卻只會對我流眼淚。我震驚。我沒想到要和飛柔結婚對她的影響這樣大。」
「送飛柔上學回來,覺得背上涼嗖嗖的,脫下衣服檢視,才發現濕了好大一片。唉,這孩子。」
「醫生跟我說我的生命還剩一年。我不擔心,唯一擔心的是歡歡,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後,如何讓她健康快樂的生活,是我首要考慮的問題。」
……
我捧著日記本子,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原來他是知道的,原來他是知道的。
過了幾天,那本子就不見了。我知道志鵬已經處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志鵬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臨終,他握著我的手說:本來想把你親手交到一個好男孩手裡,眼看著他幫你戴上戒指才走的,來不及了。
我知道我的眼睛淚水停不下來,但是我還是微笑著。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歲時他就幫我買了。
書桌抽屜裡有他一封信,簡短的幾句:歡歡,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時時以我為念,你能安詳平和的生活,才是對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不難過,只是有時候半夜醒來,我似乎還能聽到他說:歡歡小心啊。
在書房整理雜物的時候,我在櫃子角落裡發現一個滿是灰塵的陶罐,很古樸趣致,我拿出來,洗乾淨,呆了,那上面什麼裝飾也沒有,只有四句顏體: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到這時,我的淚,才肆無忌憚的洶湧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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