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zio (now and forever)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one-man bomb disposal squad
時間Fri Mar 17 01:02:57 2006
小惡魔住在七樓病房,有著無害的外表,小臉蛋無害地白裡透紅,會揮著無害的小手
跟你打招呼,如果他心情好的話。上一個接觸到他的intern,之後整整三天沒到醫院,沒
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那天小惡魔心情並不好;七天後,我在地下室摩斯漢堡前跟
這位intern肩並肩排著隊,他很嚴肅的勸我不要選小兒科。
「森林裡有一棵受詛咒的樹,所以妳絕對不能進去,不管是白天或晚上。」
老祖母是這樣告誡著似懂非懂的葛莉絲。
今天晚上七點五分,我接到學姊的指示:「學弟,麻煩你,幫他做張心電圖。」在腦
漿完全吸收了這句話之後,我沉默了。學姊眼裡,壓抑著一種特殊的光芒,我只在兩種電
影場景裡,看過那樣的光芒:(A) 得知自己的獨子是同性戀的寡母。(B) 得知自己的獨子
將要參與灘頭攻擊的寡母。這題答案是B。
「辛苦了。」學姐補上了這一句,語尾牽著一種愧疚的苦味。我儘可能的回她一個微
笑,背起MP5 submachine gun,在心電圖機器上堆著足以殺死一個縱隊的大象的彈藥,叮
叮噹噹地從護理站出發。在病房門口,我回頭看了學姐一眼,她卻刻意避開我的目光。我
讓雙手習慣衝鋒槍的重量,下意識的摸了摸左手腕的幸運帶和醫師服裡的防彈背心,推開
房門。
* * * * * * * * *
克林斯曼在晚間七點零三分接到命令,六分鐘後趕到地鐵橘線布蘭登堡站時,第九國
境警備隊 GSG-9已經疏散了方圓兩公里之內的民眾,除了一隻蜷在行道樹下的困惑的狗,
這附近沒有任何失去了會讓人難過的東西;炸彈放在從電扶梯那邊順勢數過來的第三根柱
子下,一個KENNETH COLE的紙袋裡,傳來不祥的滴答聲,簡直像是在森林的深處,有人正
拿著小石子,默默的敲著樹幹一樣;女兒葛莉絲總是抱著這樣的夢驚醒,在半夜哭訴著祖
母嚇唬她。
他小心的剪開紙袋。一個小巧的計時器,接著六根電線,通路、斷路、接地、三條防
拆除的誘餌線;K4高爆炸藥看起來像是文斯利戴爾乾酪,紙袋的內面寫著「Ungläubig !!
」這樣斗大的字。對於這樣的指控,克林斯曼著實感到委屈,可是方圓兩公里之內,實在
是沒有可以訴苦的對象。
赤軍旅用拼字的方式,把恐嚇信寄到距炸彈安置處五百公里遠的一個巴伐利亞小鎮,
一個甚至沒有地鐵的小鎮,恐嚇信件上並沒有留下聯絡方式 (就常理來說也應該不會有吧
。) 所以等到 GSG-9掌握炸彈的確切位置時,已經浪費了一個小時的寶貴時間。克林斯曼
實在是很想抱怨:「好歹也找個專業的一點的來寄恐嚇信嘛!真是的。」可是方圓兩公里
之內,實在是沒有可以抱怨的對象。歹徒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
信裡宣稱,除非狄米崔獲釋,否則炸彈將於七點半引爆,這使得他有時間剝一顆葡萄
柚來吃。這不是迷信。只是他剛好口渴,而地鐵站的kiosk剛好堆滿黃橙橙的葡萄柚,「1
für 1 Euro、7 für 5 Euro」。雖然來不及在二十分鐘內剝完七顆葡萄柚,可是現在並
沒有店員可以找零,克林斯曼也只好在櫃檯上壓了一張五歐元的紙鈔。印著布蘭登堡門的
全新紙鈔。
他把剩下六顆葡萄柚放在第二根柱子下,打開工具箱,時間剩下十四分二十七秒。
* * * * * * * *
我也希望能用力踹開房門,端著MP5 submachine gun一股腦兒清光我的彈筴,但是這
裡是醫院,況且小惡魔可能已經挾持了他的媽媽,所以我只能用一般的方法,一點一點地
把門推開。糟糕的是,我竟然想不起電影桂河大橋的前奏,沒有口哨聲的掩護,我的心跳
聲顯得格外巨大。
房間裡出奇的安靜。小惡魔睡了。
是的,他睡了。我的心情,就跟一個誤信航海官,攻佔一個沒有敵軍駐守、滿是鳥糞
的海灘的指揮官一樣。不過尷尬總比喪命好。我向媽媽示意不要開燈,在黑暗裡,彷彿看
到小惡魔屁股後的三角型尾巴,可是當我把視線從保險栓上重新移回小惡魔身上時,那不
祥的東西卻消失了。剩下的是一個無害的夢的載體。我把保險栓扣上,斜背著衝鋒槍。突
然覺得槍很重。
我在腦袋裡迅速擬定出 B計畫:拉開他的上衣、貼上電極、接上電線、開機、列印、
撤退;叫手下的二等兵去找一桶淡水、清掉靴子上的鳥糞、關航海官一個禮拜的禁閉。
媽媽看起來非常的累,因為沒開燈的關係,我分不清她是在看我、還是在看我背上的
衝鋒槍,我很想跟她這樣解釋:「醫院裡有時候會有大象跑來跑去,有踩到小孩子的危險
,我們奉命看到大象就要射殺。」可是我沒有說出口,一來是怕吵醒這小鬼,二來是我覺
得自己在鬼扯。 B計畫在媽媽疲倦的目光下悄悄的進行,小惡魔咂著小小的嘴巴,似乎正
作著喝奶的夢,看起來就跟海蝸牛一樣無害,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奶粉味,小手偶而輕輕的
揮動,跟夢裡的天線寶寶互道晚安。在那個時候,我差點要因為自己的過分小心而慚愧起
來:我的心胸也太狹窄了,居然會跟這樣可愛的小生命計較?
但。小惡魔突然猛力揮動了小手,擊倒夢裡的intern,咂著小小的嘴巴,似乎正在作
著吸血的夢。一粒汗珠滾過我的背脊,我收起婦人之仁,繼續剩下四分之一的B計畫。
* * * * * * * *
炸彈拆除的很順利。克林斯曼只花了八分鐘就把前四層的迴路辨認出來,畢竟他幹這
一行已經二十年了,從合併前的東德政府,到現在的德意志聯邦,都相當器重他這方面的
專長,也因此安然度過漢諾威銀行炸彈案、德勒斯登連環炸彈案、布萊梅之星炸彈案的威
脅,甚至克里姆林宮也為了車臣的問題拜託過他。過去赤軍旅製作的炸彈,在技術上的確
是相當的純熟,也有三位同僚因此喪命,但是眼前這一顆炸彈充其量也只是「嗯,相當用
心。」的程度,就只到這樣而已,並沒有可以讓人讚嘆的藝術成就。
通路線躲在剩下的藍線和紅線之中,這靠三用電錶加上鎳絲圈就足以區別,六分鐘絕
對是綽綽有餘的;目前唯一的不順利,是男廁那個扭不出水的水龍頭,因此他不得不用沾
滿葡萄柚汁的手工作,螺絲起子上黏著小小的紅色果粒;女廁裡或許有水,但是這種事他
是不幹的。
克林斯曼接上三用電錶,腦袋裡想著這個週末的阿根廷之旅,他的舅公在那邊擁有一
座小島;這是在福克蘭群島戰爭時,一位迷航的上校無意中發現的,島上滿是海鳥的糞便
,沒有淡水;這座島在戰後,因為開發磷礦而致富、然後因為磷礦耗竭而貧困,舅公便以
便宜的價格買了下來,蓋了別墅、挖了地下水。「很棒的地方!你一定要來喔!」。每年
聖誕節,舅公的賀卡裡總是這樣寫。
通路線是藍色,所以斷路線是紅色。時間還剩下一分鐘。不過沒必要像電影裡演的那
樣,最後一秒再剪線,畢竟這方圓兩公里內都沒有觀眾。克林斯曼挑起了紅線,輕輕的剪
了下去。
「喀。」
時間停在五十三秒。那真是一個小巧可愛的計時器;現在它看起來,就跟星期天早晨
的鬧鐘一樣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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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開燈,所以B計畫進行的比想像中慢,不過卻是確實的在進行著。
因為沒有淡水,所以靴子上的鳥糞清不太掉,因此航海官被關了兩個禮拜的禁閉。
心電圖機器開始嘎嘎作響,吐出我在這個戰場的畢業證書。心中居然湧現了莫名的失
落感。我想起村上先生短篇裡的一段話:『萬一鬥輸了命丟了,誰也不會同情。就算順利
把大蚯蚓擊退了,也沒有誰會誇獎我們。因為人們連腳底下曾經有過這樣的戰鬥都不知道
。』不過失落總比喪命好,我是這樣安慰自己,準備開始撤退。
很不巧的,在我彎腰撕下電極時,背上的衝鋒槍滑了下來,撞在床欄上,發出「鏘」
的一聲巨響。我沒有多少時間發呆,因為小惡魔的尾巴已經伸了出來,右鉤拳猛力的突破
他的夢境,狠狠的砸在我左邊的顴骨上,小鬼開始哭、毫不留情的哭法,我很想跟媽媽解
釋:「哭聲宏亮,代表他很健康。」可是我沒有說出口,一來我的左臉痛的緊,二來我知
道我還是在鬼扯。
走出房門的時候,我給了媽媽一個同情的眼神,但媽媽正忙著擦拭被小惡魔尾巴打翻
的牛奶,沒接到我的目光。我輕輕掩上房門。靠著房門,卸下肩上的武器,我呆呆地看著
心電圖,看了好久好久,腦袋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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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時器停了,但那不祥的滴答聲卻持續著。森林的更深處,還有另一個人用小石子,
敲擊著另一棵受詛咒的樹。克林斯曼咬著蒼白的上唇,從炸彈上,卸下星期天早晨的鬧鐘
,一個更小巧的計時器出現在眼前,嘲弄他剩下二十一秒的生命。紅綠紅白四條線路、干
擾線圈、水銀電極、一個寫著「Verzeihung」的塑膠卡片。
克林斯曼放下螺絲起子,他知道這次來不及拆掉它,也來不及再剝一顆葡萄柚來吃。
他想起妻子,盡量讓自己冷靜的回想,今早是不是親過她才出門?
是的。克林斯曼確實的向妻子吻別、也確實的讓她知道他愛她。這讓他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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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門上靠了好久,是學姊的尖叫聲把我拉回現實,往她的方向一看,
一整個縱隊的大象,正轟隆隆的輾過護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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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旁邊坐下來,閉上眼睛。音樂的聲響逐漸遙遠,我變成一個人。
在那溫柔的黑暗中,雨還繼續無聲的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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