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間 　　於是我試著活得輕薄些，不，不是對生命全然冷感，只是預先替 　　纖敏的性情模擬一套保護色。 　　 盟盟，這也不能定義為自私，不管置身於哪一時空刻度，自私皆 　　以薰心之利蒙蔽人的雙眼，將之導向敗亡，並使意志衰頹、情感摧朽 　　、同塗之人相互瞋恨；而我所追尋的卻是離群主義，自己對自己全然 　　裸裎的索居。孤獨是情緒療程，是一種遠離塵囂的自我放逐；孤獨是 　　信與不信交相辯證後結出的繭，孤獨即靈修。 　　 彷彿巫者隱於群山深處窅冥的巖穴裏頭，絕遊息交，潛心於幻術 　　修練，我所賃居的寓所--那灰撲撲的小房間同樣也透露著些許神祕氣 　　息。絕世之物往往神祕，好比桃花源必得與外邊世界產生一刀兩斷的 　　割裂，才能安心地各管各的道，各負各的軛。 　　當夜逐漸疲軟，空間中唯一剩下敲打鍵盤時發出的單音，此時， 　　突如其來的一封簡訊或電子郵件（真不知自己何時沾染上夜貓的習性 　　）恆常令我心喜；這樣的歡欣沒有雜質，卻反映出個體本身的內在矛 　　盾：梅妻鶴子、枕石漱流永遠只能神往，我適合結廬人境、大隱於市 　　。這樣的矛盾根源於何處，我始終無法尋溯，直到那日自夢中轉醒， 　　才明白在離與不離間的踟躕、掙扎，正是浮雲遊子面對故鄉時無可規 　　避的牽絆心情。 　　夢境的圖騰拓印的是白日生活的行跡，正如心律的振音恆常與青 　　春的消褪同步。盟盟，雨落如星隕的夜晚，沒有祝福，沒有花環，沒 　　有夾道之人揮袂送別，我夢見自己倚著房門，目送另一個「自己」投 　　奔到更加迢遠的異鄉去。 　　房間。獨立而完整，足以安身，卻不是「家」。 原 鄉 　　 寒雨的子夜，我化思緒為蹼，在孤燈下泅游詩海，垂釣睡眠。 　　 當承載繁麗意象的詩句划過眼睛的航道，我的心卻尾隨拍岸字浪 　　，迴向歷史上那些情思洄洑的空間點：酒肆、燈樓、古城、渡頭…… 　　，過往情濤激濺出瑰麗的水花，有人在澤畔行吟。 　　 姑且稱他為「詩人」吧，那是我所能想像最靠近文學本質的身份 　　了。 　　我還記得最初的盟約，詩人以筆為劍指天劃地，誓要為浪莽年少 　　鐫琢出最煥發的英姿。他目光炯炯，彷彿先驗地預知天空之外的天空 　　、山巒背後的山巒，更有一處流奶與蜜之地在等待；他步伐穩健，再 　　深險的斷壁絕巘都視如平地，放膽去追尋人文精神的內在和諧。我依 　　稀記得詩人內心深處燃起的熾烈渴望--渴望攀越顛峰後綿展於眼前的 　　是壯麗山川，看得見飛鳶盤桓峽谷間，田畦鮮嫩碧翠羅列如棋盤方整 　　；巨大的深河銀蟒般迤邐過袤野，陽光下閃著燦鱗。 　　他堅信不疑。 　　然而什麼都沒有。沒有。成人世界充滿太多不可理喻的殘暴，時 　　時掄鞭逼他繳械、放棄夢想，滾回現實過過凡夫俗子的生活。登頂那 　　天，詩人獨站高處俯瞰，想像中的花鳥蟲魚、山巔水湄的行腳全被天 　　火收盡了（或許本來就不存在？）；他覺得自己飽受冤屈，眼前的景 　　象與登頂前並無二致，唯有更高更大的峻嶺橫亙前方，阻絕了去路。 　　風吹過，捲起千堆沙，他連張口吶喊的氣力都無。 　　終於，頹然歸返。他將過往奉為圭臬的信仰粉碎、碾為齎粉，那 　　曾經淬鍊出耀眼鋒芒的三尺長劍在歲月磨蝕下鏽了，鈍了，而今安在 　　？知道自己厭倦玩弄各種隱喻、暗示以及形而上的修辭，遣運文字方 　　塊到了疲乏的程度，他不再輕易使情緒潰堤，或是苦心孤詣，汲汲鑽 　　研另一種風花雪月的可能。每當午夜夢迴，每當夢見從前絢霞一般的 　　年少初心，他只是惘惘地猜想自己是否能以詩歌作藥箋，成為治療寂 　　寞群眾的醫者，還是只配做堆砌字堡的工匠？找不著合適的位置安放 　　個體，就連靈魂也是客居的--天經地緯，詩人心靈的原鄉究竟落於座 　　標盤上哪一點？ 　　 種種疑難詰問怒濤般湧來幾乎覆滅他薄薄的詩舟，於是，他不再 　　禮讚霏霏春雨，卻開始對乍暖還寒滋黴的黃梅天感到煩膩；除了擾人 　　好夢，鑲著燕雀鳴啼的天空失卻意義；他仍擅於使用各種色彩去敘述 　　山的姿容，熟諳各類修辭去狀擬海的形貌，儘管好久不曾近距離貼近 　　自然……。 　　這只是個例子，盟盟。 　　如果無知是罪，我由衷同情那詩人，因為他並不知曉曾經深深眷 　　戀的大自然早已悄悄在他靈魂深處埋下一粒種籽--那是昔日他為山水 　　描容，而今眾生靈反哺予他的--，倘使他洞悟文字不過是得魚之荃， 　　則一切因斟詞酌句引發的瞋恨、怨懟皆將獲得救贖，化作最滋潤的養 　　料供養他筆墨的田。即使世界明天毀滅，只要種籽持續萌發、抽芽， 　　便能激發源源不斷的生之潑刺，以無比崢嶸之姿創造出新的天地。盟 　　盟，我猜想，也許詩人還得飄泊好些陣子，才能從華美文字的纏縛中 　　掙脫出來，單純以懸賞的心情觀照人生的清懽而非自以為是的辭溢乎 　　情。 　　 跋山涉水而去，總會碰上霧失樓台、月迷渡津之時，多少人半途 　　折返，白白蹧蹋半壁年華；更有甚者走叉了路，墮入萬劫不復的淵潭 　　，連追悔的餘地都無。盟盟，我們何其有幸，草草浮生中猶能把酒當 　　歌，發抒快意如同枝頭好鳥以鳴囀讚頌春天；即使行走於亂石陡坡間 　　，仰可揖白雲，俯可濯清流，所有被壓制的情緒因子皆因內在的和諧 　　共鳴獲得延展，壯大成磅沛的交響樂章。這就是了，與其窮究精力探 　　尋前人念茲在茲的甘泉，倒不如學習開拓，種植一片屬於自己的茂林 　　。盟盟，願征途與歸路皆有滿天星斗替我們指引，袚除不祥，願彼此 　　以創格自許，拋捨既往陳舊的形貌重新蛻變。 　　在菲薄的流年裏，我嘗試圖以文字卜卦，譬解森森萬象，並思索 　　無處不飛花的人生旅程永恆的停格是否可能。當風景既成、往事盡付 　　談笑間，當與詩靈共遊抽象世界，和過往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自己不期 　　而遇，我將發現自己已解開一段詰屈聱牙的生命經文，或許，不再有 　　什麼能難倒我。 　　生命終將因真情的潤澤更加完滿、純粹。 　　盟盟，這才是詩人的原鄉。原鄉。 　　要用最謙畏的姿態，踏入的心靈原鄉。 　　靈魂棲宿之所在。 P.S 當然我承認是在向簡媜致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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