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北上了。 　　自七月以來，已不知下過幾次決心要好好收拾房間，卻始終沒有實行。懶惰或許佔 泰半原因，但更多者，是那份「捨不得」。 　　數天前，老媽臨出門交代：「你袂上北啊，卡緊把房間整理好。」隨便應答幾句， 不甘願的披著睡眼惺忪上樓盥洗。 　　於是我從笨重的雙層書櫃著手。 　　當初購置新家具，媽咪考量我的藏書甚豐，特地訂製雙層活動書櫃，塞滿半個房間。 只愛讀所謂「課外書」的我，書在搬家時成了負擔。找來大能充牛的紙箱子，對著華文文 學再三思索：值不值得帶到台北？我把簡媜、廖玉蕙、林文月、張曉風、名家散文集塞進 箱裡。拉開第二櫃，放著外國書籍：哈利波特英文版、英文小小說、日文童書、英文百 科；看著英文如蚯蚓附著在紙上，頓生惡心，趕緊闔上書，閉起眼睛，心中呼喊各大神之 名。閱讀方塊比蚯蚓有趣，我想。推走第二櫃，第三櫃上排的《紅樓夢》、《紅樓夢詩詞 賞析》、《三國演義》、《古文觀止》、《西遊記》、《中國文學史演義》靜靜的躺在 那，如沈睡的巨龍，若帶著他們北上，必如孫悟空被鎮壓於五指山下，沈重的負擔。望下 看，拿起一本本當時憧憬愛情而買的網路愛情小說，以惆悵之繩捆好，這些，準備賣掉。 第四櫃，專擺外國翻譯作品，《風之影》、《追風箏的孩子》、《天使與魔鬼》、《蘇西 的世界》、《達文西密碼》、《開膛手傑克結案報告》…… 　　我停下手邊的動作。 　　陷在一堆書中，每一本都有其價值，每一本都捨不得與之別離。我讀《紅樓夢》，看 到真真假假、紅花綠葉的世界，為著黛玉嘆息；我讀《追風箏的孩子》，幻想人間溫情； 我讀《開膛手傑克結案報告》，發現一個女法醫助理用各種角度切入並解析開膛手一案； 我讀《哈利波特》，對著魔法產生憧憬，小說總是這樣，現實與虛幻交錯；我看著那些現 在不屑一讀的愛情小說，似乎年輕的心——十五、六歲的青色年華——回家了。私自幻想 林黛玉和賈寶玉終能成眷屬；猜測牛郎織女偷偷越過銀河，相互依偎，天天都是情人節； 遙想十九世紀的傑克已伏法。 　　全部丟著吧。既不是生離死別，何以如此唯唯諾諾，猶豫不決？直記得我和書下約 定：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自能充牛的紙箱，我換了個僅能剔牛牙 縫的箱子，塞進龍應台全集、簡媜作品集，和法律專業書籍。 　　接著打開前排櫃，拿出一架又一架的模型飛機，與小公仔。 　　很容易對著小事生滿感情，即便是一架定價六百五十元的飛機，亦能望著而想起過去 購買他的點滴，無價。他是全球限量一千架的華航千禧年彩繪機，憑著大姑多年累積之里 程數換得；這是立榮航空多尼爾二二八型飛機，我的第一架收藏品；那是Transavia航 空，為了得到他而殺死無數腦細胞唸出發音。她是達美航空手錶彩繪機，我在馬來西亞買 花馬幣一百四十元買的。拆著，收著，回憶直豐滿腦袋，咦？何時，我也大到要離家，展 翅飛舞？ 　　續拿出三個資料夾，裡面收藏國中時期生澀的作文、同學寫給我的賀卡、信、到各國 玩的飛機票、旅遊簡介，當時不懂的英文導覽，現在我全聽懂了；以英語讚揚或鄙視臺灣 人的話語，我也懂了。國中認為正確的想法，現在已能自我推翻，讀來甚可笑。人真實會 變吧？即便不願承認成熟，可社會卻推著我向前行，自如青色蘋果般，隨著時序推移，不 得不紅，而真的轉紅了。 　　書櫃旁邊，堆疊張張卷卷的考試紙。噢，常春藤學測模擬試題、指考模擬試題、第一 次期中考、第二次期中考、期末考、國文平時考、英文平時考、公民複習卷、數學作業紙 、數學平時測驗、地理講義、歷史講義、生物筆記、生物申論試卷、物理計算題、化學原 子表背誦、英文作文、國文作文，啊！差點把國文作文也捆入廢紙堆，體育考卷、音樂考 卷、電腦考卷、軍訓考卷、印壞的報告、多餘的試卷……上面的字，我想足以環繞地球一 圈；所用的紙，亦應可造一座林。很奇怪，正值我痛恨考試的多，徹底認為浪費資源之際 ，卻也懷念起那段選A、選B、選C、選D、選E，單選多選複選，倒扣幾分之幾題分，摸不 著頭緒時便畫框框祈求上蒼賜予我正確答案的，填鴨日子。一旦不再是國小、國中、高中 生，意指寫申論題時刻來臨。 　　最後打開書桌，在深處發現好久好久以前，於墾丁撿拾的相思豆，還剩十來顆，相思 豆能否孵育我的記憶？突然想把回憶儲存在相思豆裡，如鄧不利多的「儲思盆」，豆發成 樹，樹承載著半個我。藏在書桌底下，不為人知的，是性慾高漲時，買的情色漫畫，想著 白濁發射那一瞬，子子孫孫皆成永恆，床頭邊擺著衛生紙，早抽掉一大半。 　　已是夜，黑壓壓的一片，鄉下總是靜謐。我真的很不會收拾東西，真的，尤其收拾心 情。每每拾起一封信、一張紙條、一個玩具、一本書，心底遂湧上許多小故事，如同拍攝 電影般的，往事歷歷在目。人的生活，由故事構成；是浪漫、是悲哀、是高潮、是無奈； 由故事構成，我的生活。很訝異那滿山滿谷，自認沒有故事的人生，似無意義，僅殘餘空 殼，靈體消散，恐怕法力再如何高超無邊的乩童也召喚不回。 　　但願我懂如何收拾，如何把好壞心情區隔，如何取捨。在還來得及收拾的門關內， 封閉感性，提攜理性，否則如世界大戰甫結束的房間，永無安寧的一天。時間滴答走，年 華似水流，收拾時間，收拾心情，就像多年前自認長大，將最心愛的火車模型一股腦封 存，而至今我仍惆悵。 　　瞥一眼曆，僅剩十日，就要北行了。 　　初稿，未經修訂，尚祈指教。 -- 想著白濁發射的那一瞬，千千萬萬的子孫化做永恆， 床頭擺好的衛生紙，已抽掉大半。 http://www.wretch.cc/blog/tobeak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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