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水源街與自來水廠的角口處，因路窄又有個視線死角，學生路過 的時候必須專注於往來車輛，常常走得心驚。西門就開在這角口 兒，一轉進去，是個不一樣的世界，路寬了車少了。西門口的停 車場有幾棵樹，受微風撫弄，枝葉輕輕擺曳，伴著窸嗖葉子聲起 舞。當澄澄陽光透下時，枝上一點微醺的氣氛竟猛然散開成一朵 朵粉色調的紅花，像不小心滴落的水彩在頭頂上暈開一片。路過 的人還以為這樹竟開了花，仔細一瞧才發現原來是新生的嫩葉色 素尚淺，透了橙色光便成的粉紅色。一旦葉綠素飽滿了整片葉子， 無情的艷陽呵出一口氣成了停滯的風使人覺得黏黏膩膩，開始炙 熱整個西院宿舍區了。除了樹下，無一個能倖免的角落。不曉得 是不是唯有熱浪才能激起蟬的愛情，某個慵懶的午後一刻，聽到 第一聲鼓噪，這邊那邊也開始一波波的蟬的情歌不絕於耳，怕是 連樹下也只能躲得開陽光，卻躲不開激動的蟬意。然而，只為一 個夏日所燃放的愛情似煙火，「碰！」地一聲，轉瞬即逝的生命 成了最璀璨的裝飾。而終究這一天還是要來，令人覺得不太對勁， 似乎少了什麼，阿！熟透的葉子乘著風落到腳邊，溢出只一抹的 清清甘味，並稍來消息說著那蟬的愛情已不再，少的原來是蟬鳴， 多出來的是那份渴望的寧靜（卻過於寂寞與肅穆）。樹上不復見 深邃的蔭影，稀稀疏疏好似一個一個的窟窿，幾隻松鼠忙著採集 樹上剩下的樹果，從這頭穿向那頭，咻咻咻一下不見身影了。樹 下麻雀依然嘰嘰喳喳，依然不怕過路行人。 晚上從系館走往西門途中，遠遠就聽見一隻狗猛吠經過的路人。 我這麼大一個人了也難免一陣心驚。走近一看，一隻黑色的混種 狗在路邊惡狠狠地瞪著我，雖然沒向我吠，卻一直監視著我的行 動。往黑狗的身後看過去便全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靠近 北邊一棟矮小教師宿舍旁的陰暗角落，平時供院區教師停車使用， 那裡趴著一隻白狗，白狗身邊有好幾團圓圓的小東西，呼嚕呼嚕 滾來擠去，原來是狗孩子在搶狗媽媽的奶水，就怕搶不到。仔細 觀察還頗有趣味，一隻較強壯的小狗兒佔了最好的位置大喇喇地 攤著，安安心心享用。其他人就你踩我我踏你的，搶到了就吮住 不放，搶不到的就在一旁吆吆叫，也不曉得是不是在哭。原來這 世界到底都是一個模樣。 幸好狗媽媽不是那麼偏心，一起來就甩開了幾隻小惡霸，換了個 姿勢趴下讓其他小傢伙都能夠喝到奶水。待一伙人（狗）用餐完 畢，大家又和和氣氣你挨著我我枕著你，打算睡了。站在一旁的 我看得入神，一隻一隻數起來，這一團一團暖呼呼軟趴趴的小毛 物，二黑三白一共五胎……不！不小心看很難發現還有一隻小黑 狗，這胎生了六隻，真不得了。不過令人在意的是，剛才沒注意 到那最後一隻黑色的小狗兒，樣子又瘦又弱，毛色看氣來成了帶 點病氣的灰，眼睛長滿青綠色的翳而睜不開，好像還有幾處混著 血膿的傷口。小小的狗兒努力移動自己孱弱的腳，卻怎麼也擠不 進去那一堆溫暖的狗窩之中，看來剛剛大家享用著媽媽的奶水， 也沒牠的份，只能無奈孤單地在一旁企望著，發抖著。其他兄弟 姐妹流露出一種自然而且無畏天真的自私，狗媽媽也只是漠然， 牠只能是漠然。我一股衝動想救那隻小狗兒，可是黑色健壯的狗 爸爸吠了幾聲，警告我不准靠近，也似乎在說， 這是一個現實的……而生命總是在掙扎。 新竹這時節的風吹得狂妄，尤其伴著黑夜來，嚇破多少無辜的膽 子。叮叮咚咚，一粒粒沒有溫度的水珠落在地上，一下子就變得 淅瀝嘩啦起來。風嘯得更狂了，夜又更黑。西院的房舍這時候已 是一片黯然，只剩幾盞風雨中顫抖的路燈，這世界簡直是失去一 切擁有溫度的東西。小狗兒努力活著，牠唯一能擁有溫度的機會 就是發抖，但牠還有力氣嗎？牠是那麼的小又弱，只能等待宰治。 在這角落裡，連一點卑微的魚腥味或餿水味都無法得到，更何況 是想像中那媽媽溫暖的奶水。小狗兒瑟縮著哭著（假使牠還能夠）， 除了抹之不去汽油臭味之外，只剩下一種任何靈魂都無法反抗的 絕對，那就是命運。 太陽依舊是會升起，只是時常是被烏雲所遮蔽，這也是命運的一 部份。 我沿水源街走進西院，經過那一棟低矮的教師宿舍，經過那個角 落。雨天潮濕且泥濘，一陣陣霉臭混著土味與機油味，幸好還有 為了避免汽車淋雨的屋頂。我瞥見那窩出生不久的新生命持續在 茁壯，牠們依然是昨晚活跳跳的驕子，可愛的模樣是誰也忍不住 想抱一隻回家的……只是、只是……那最令人在意的小東西不動 了，不發抖了，也不必再害怕了。牠將任何生存的機會都讓給牠 的兄弟姊妹，而狗媽媽也再不需要漠然。 風越凜冽，薄雲掩不住盛盈的白月，天狼星的光輝獨占蒼穹一角。 站在樹下仰天一窺，光禿的樹枝像織密的網，成了黑色的荊棘爬 滿整個夜空，恐怖卻又很瑰麗。有數種情感在這個季節呈現死眠 狀態，等待時序更迭。生命如何不是由種種簡單與複雜的情感所 交織呢？新生、死亡，然後再新生、死亡…… 終於，綠意還是會來，故事將要結束在這邊，我說過這是命運的 一部份。還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等待下一個輪迴、下一個新生的機 會，一直結束又開始，這不是生命無常的表現，某個角度來說， 這才是永恆。 -- ▄ ▄ ▄ ▄▄▄▄ ▌▄▄▄▄▄▌ ▄▄▄▄▄▄ ▄▄█▄▄▄▄ ▄▄▄▄▄▄▄▄▄▄▌ ▄▄▄ ▄▄▄▄▄▄▄▄▄▄▄▄▄▄▄ ╭──╮ ▄▄▄ ▄▄▄▄▄ ▄▄▄▄ ▄█▄▄▄▄█▄ │獨立│ ▄▄ ▄▄ ▌ ▌▄▄▄███▄▄▄▄▄▄ │製作│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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