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一種霸道的魔法，因此，在所有的告別之中，或許以告別 過去最為艱難。 人類的記憶運作機制甚至可能啟動於還未具備充分的意思表示能 力之前。打從一開始，記憶之束就是由一堆不請自來的質料所紡 成。我們以為自己能夠決定記得什麼忘記什麼，其實往往是想記 得的未必記得，想遺忘的卻莫名其妙記了下來，究竟何者在何時 被記憶收進永恆的黑盒子根本誰也不知道。恐怕要直到生命結束 的剎那，記憶才願意解開魔法封印，讓長久以來被收管在意識中 的一切從沒得商量的制約下獲得開釋、入土為安。 「我記得」是一句雙面的咒語。我記得，彷彿自己緊緊握著一小 束月光般的銀線，不肯放手；我忘不掉，也像一副冰製的銀色手 銬，冷冷地鎖著雙腕。 但我猜想，最後無論是記得或無法忘記，都將會抵達可以與諸般 不請自來的事物和平共處的國度。記憶會同時收納頌歌與哀歌， 如同班雅明所說的：「我們所企望的幸福只存在於被我們呼吸過 的空氣之中；只存在於那些曾和我們說過話的人的陪伴之中；最 後，它也只由那些我們曾回報她垂青的女子所賜予。不可避免地， 幸福的概念包含著拯救的概念，過去的概念亦然。」 往前看去是似乎空無一人的路，安靜聆聽便可聽到記憶的足音正 從我身後追趕而來。我領悟到自己不想、也不用向過去告別，因 為我始終為過去所瞄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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