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故事，標題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原本的情節大致上是這 樣的：有一隻貓，可以活一百萬次，在這一度又一度死了又活的生 死輪轉之間，貓更換過無數個主人，每個人都非常愛他，每一回貓 死去的時候，每一個主人都傷心得大哭，可是貓一滴眼淚也沒掉過。 貓一點都不在乎這些，一直、一直只喜歡自己。 直到有一度生命，有一天，貓愛上了另一隻白貓。當白貓死去的那 天，貓第一次哭，哭了一百萬次，傷心欲絕，從此再也沒活過來。 但是，我不喜歡原來的結局。如果我來寫，就要寫成這樣： 當白貓死去的那天，貓第一次哭。 貓從來不知道這種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水是什麼，只是，覺得白貓的 呼吸漸漸沒了，身體漸漸地變涼變硬，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白貓一 起在早晨的陽光中醒來，一起在綠色的草地上追小鳥，還有好多好 多一起做過的事，以後都不能再做了，貓就把頭埋在白貓長長絨絨 的毛裡，不斷地哭。 噢，原來這樣就是哭。貓一邊掉眼淚一邊想。 然後無數的影像湧進貓的腦海裡，許多張笑著的臉孔，溫柔輕觸貓 的大手和小手，然後耳朵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世上萬國的 語言，那是之前所有和貓相處過的主人為貓取的名字，以前貓只覺 得那是叫貓去吃飯的聲音，但是現在那些聲音聽起來都不一樣了。 再也不僅僅是一些高高低低語音。 因為貓用同樣的柔情輕喚過白貓的名字。 更多的眼淚從貓的眼中掉下來，於是貓想起了之前死去時，每一個 主人流下的淚水。原來那每一滴淚水都是為了我們所曾經一起擁有 過的美好日子啊，貓就這樣不斷地哭著，哭了好多個白天、好多個 黑夜，在睡夢中還不斷地哭。 有一天早上，貓一邊哭一邊起來洗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紅眼睛， 突然間，貓發現自己的眼睛和那一百萬個主人凝視貓的眼神好像有 什麼地方不一樣，人們凝視貓的眼神，其實和白貓最後凝視貓的眼 神比較像。 貓一邊繼續掉眼淚，一邊對著鏡子細細看，在自己的眼睛裡看到了 白貓的眼睛，白貓在說，不要再哭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可是妳不在我身邊了。貓還是繼續掉眼淚。 活過一百萬次的你應該知道的，沒有什麼可以永遠在一起，人不行， 貓也不行；可是，我真的好高興，我們曾經那麼快樂地在一起。 謝謝你對我好，謝謝。不要再哭了，我愛你。 在貓心中閃現了過去那一百萬個主人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貓，我 們不能再在一起了，可是，我很幸福，謝謝你讓我幸福，謝謝。再 見，再見，我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再哭了，我愛你。 貓哭得從來沒有這麼大聲過，趴在鏡子上哭著，鏡子都碎了。碎成 一百萬片的鏡子，因為太小了，照不出貓的形象，可是全都閃閃發 光，像是一百萬顆星星。星星們圍繞著哭泣的貓，輕輕說著，不要 再哭了，我愛你。 貓想起了白貓的眼睛，終於微笑了。於是，貓的最後一顆淚珠滑過 臉頰，落到地下。 ——這是個童話故事，所以應該有個快樂的結局。 -- 初稿寫於 2000 年 12 月。 -- ※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41.215 (12/24 0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