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Sfish (牧場裡的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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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文章] 記憶哪有情意重要?!
時間Fri Mar 11 18:34:30 2005
記憶哪有情意重要?!
僅留腦下皮質,也能擁有豐富的感情世界。
中央研究院副院長,專長為認知神經科學。
元宵節的前一晚,到處是春酒賀新年的餐會,我們一群科學人,也不能免俗,大夥兒聚在
永和最棒的「上海小館」裡,白酒一瓶、紅酒若干,天南地北就聊起來了。周老師一向心
直口快,才收拾了一盤粉絲蟹肉,外加兩碗砂鍋魚頭,憑著一點酒意,就開始數落起我來
了:「我說志朗兄啊!你可得多加注意點,因為你這位研究記憶的老兄,最近卻特別健忘
,交代你的事,過耳就忘,實在不夠意思!」
我不敢回答,因為我真的不記得他曾交代過我,也不記得該辦哪些事。可能是他弄錯了對
象,交代的是別人而不是我,因為我們有好一陣子沒見面了,他何從交代起我來了?也許
他真的曾經交代過我一些事,但我當時沒太注意就沒聽進去,所以腦海裡毫無記錄,以致
一點印象也沒有。更可能的是,我聽到了,也把他交代的事存在腦海裡的某一處,但如今
事隔已久,腦裡面堆了太多東西,搜尋越來越困難,以致往事已不堪回憶了。這些解釋都
有可能,但哪一個才是真的?我也沒有把握,因為人類的記憶就是那麼脆弱。我信誓旦旦
對周老師說:「再說一次,這次一定注意聽,也一定記得牢牢的,而且回去馬上辦,免得
時過境遷,把交代的事又忘了,再來挨一頓罵!」
周老師笑笑,說:「算了!算了!忘了就算了。以你這樣健忘,虧你還是個研究記憶的專
家呢!」我看他的表情,心裡有數,也感到好笑,他根本就「忘」了他曾經交代我什麼事
啦!
人類的記憶真是件奇妙的事!對於往事的回憶,有時真,有時假;一下子記起來,一下子
又忘了,我研究記憶多年,深知記憶會有失憶,更常有創憶,埋在腦海深處的一段故事,
忽然之間就會冒了出來。喝春酒的這一段小對話,一下子就勾起了我數十年前做記憶研究
時,一些以為已經忘了的陳年舊事,在寒冷的冬夜,乘著酒意,如煙的往事,一則一則不
請自來,就如同聽到一小段樂音,就想起整首小時候聽過的歌曲一般。那天晚上,尼克是
最重要的一首。
我第一次見到尼克,當時他人在美國加州南部的聖地牙哥,我在加州大學的河濱分校。為
了見他,240公里的車距,我只開了一個半小時就到了,途中吃了一張罰單,雖然懊惱,
但即將見到這位心理學界赫赫有名、研究人類記憶的科學家必須知道的一號人物,罰個百
來美元又算什麼!
尼克(Nick),又稱N.A.(當然是個化名)。他不是個有名的研究者,他其實是研究記憶
的科學家夢寐以求的研究對象。因為他有個非常獨特的記憶現象。年輕時候的尼克,是個
瀟灑的海軍軍官,喜歡擊劍,還是個相當有名的高手。在一次練習中,他的臉部護罩掉下
來,對手的劍尖一下子由他鼻樑下的軟骨,直刺腦內海馬迴(hippocampus)的部位,送
醫院開刀急救後,命是救回來了,但傷口復原後,卻開始有了失憶的毛病。
教科書上對他的病症常有很精采的描述,有一則說他很喜歡替別人做事,但別人叫他做的
事,他卻常常忘記。有一次,一位同事約翰請他幫忙到地下室的小商店買一杯咖啡加個三
明治。尼克很高興的答應了,就往電梯走,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約翰要咖啡加三明
治,約翰要咖啡加三明治,約翰要咖啡加三明治……」進了電梯,尼克看到另一位同事,
兩人寒喧一番,也打斷了尼克的喃喃自語。電梯停在地下室,門一開,尼克身邊一大群人
蜂擁而出,全進了小商店,只見尼克一個人在電梯裡,又隨著上升的電梯回到原樓層。約
翰看到他手上什麼都沒有,就知道尼克又把交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嘆了一口氣,只好自
己下去買。尼克呢?他開開心心的坐回座位,若無其事的拿起一本雜誌埋頭閱讀起來了。
原來,自從腦傷復原之後,尼克就失去了把眼前剛經歷的新事件存到腦的永久記憶系統中
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很難學會新的事物了。為什麼會有如此特別的失憶現象?失去了這
個學習新東西的能力,對他的生活會產生哪些影響?他腦傷的部位,是否就是具有把剛經
歷的經驗,由短暫的記憶系統轉成長期記憶的功能呢?這些問題,研究者當然很想找到答
案,而尼克的記憶缺失可能就是提供那些答案的重要線索!所以,當我知道我有機會和尼
克見面,並有機會以他為對象,做一些記憶的研究實驗時,真是開心極了。但教科書上的
那個故事讓我印象深刻,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像他記憶這麼差,我怎樣去研究他的記憶呢
?
我趕到聖地牙哥的榮民醫院,在一位博士後學生的安排下(這位學生是我到加州大學後的
第一位博士畢業生),在實驗室見到了尼克。尼克還是很英俊。他坐在那裡,非常和善,
一臉瀟灑,我見他和別人談笑風生,哪有什麼毛病?!看我進來,尼克有些吃驚,大概沒
想到從加大來的教授竟然是個東方人吧。但他很開朗的嗨了一聲,說:「我是尼克,很高
興看到你!」我也趕忙自我介紹,以去其疑慮:「嗨,我是加大河濱分校來的Ovid
Tzeng。」他叫我把字母拼出來讓他讀讀看,立刻就說:「Ovid?不就是希臘羅馬時代的
那個大詩人嗎?你怎麼會用了這個名字?你讀過他的詩集嗎?那些神話很美、很有趣,是
不是?Ovid說孔雀的身上有100隻眼睛,你,相信不相信?還有你的姓拼成Tzeng,很奇怪
,如果沒有後面的G,Tzen,我就會以為你是瑞典人呢!」
我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他的長期記憶一點都沒壞嗎?條理脈絡清楚
得很呢!我於是回答他說:「我就是讀了Ovid的詩集,喜愛得不得了,才決定以他為名。
我也相信,阿波羅每天駕馬車在天上由東至西,給我們光明,也給我們時間!」尼克一聽
,眨了一下眼,好像我通過了他的檢驗,說:「那我們開始吧!今天要做什麼實驗?」
我指著桌上一堆實驗儀器,正要開口解釋整個實驗的程序以及要他做的事,忽然我那位學
生走了進來,說:「Ovid,你的系主任有緊急事找你,你出去接個電話吧!」我不得已停
下手邊的儀器操作,請尼克稍候我一會。15分鐘後,我走進原來實驗室,尼克仍然一臉瀟
灑坐在那裡,我的學生正陪他聊天,看我進來了,打聲招呼就走出去了。我走到儀器旁,
正要開始解釋實驗的程序,尼克忽然問我:「你是誰?桌上是什麼東西?你怎會走進我的
房間?」
我嚇了一跳,看看尼克,他一臉嚴肅,好像我是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我心想,我們不是
才剛見過面,而且相談甚歡,怎麼一下子就不認得我了?再看看他的樣子,真不是在開玩
笑。只好說:「嗨,尼克!我是加大河濱分校來的Ovid Tzeng。」他
叫我把字母拼出來給他看,很高興的說:「Ovid?那不是那個希臘羅馬時代的大詩人嗎?
你怎麼會用這個名字,你喜歡詩嗎?你讀過他的詩集嗎?那些神話很美、很有趣,是不是
!Ovid說孔雀的身上有100隻眼睛,你相不相信?」我不知道怎麼去回答他的問題,最重
要的是,我感到我好像在重複看同一部電影,同一段對白,心中真的有些震撼。
他看我沒回答,以為我聽不懂,就不再和我談詩,談Ovid。但話鋒一轉,又說:「其實啊
,你的姓也很好玩!Tzeng如果把最後一個字母G去掉,剩下Tzen,我就會以為你是個瑞典
人了!」電影又重新倒帶播放一次,而且我身在其中,感到渾身不自在。耳邊只聽見尼克
愉快的聲音:「我們開始吧!今天要做什麼實驗?」
我看他笑嘻嘻的,把一心想要解除我緊張的善意都寫在臉上。我忽然覺得,他就算有失憶
毛病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學習新事物的能力就算有缺陷(腦皮質的功能受傷了),但他那
沒有受到傷害的下皮質,卻仍能掌控內心豐富的感情世界,他所表現的同理心與同情心,
深深地感染了我那瞬間的心靈。我收起儀器,回以一笑,說:「尼克,今天什麼都不要做
,我們去海邊走走,我們帶Ovid去,我們一起來讀詩,一起來享受Ovid給我們創造的愛的
藝術!*」
*編按:美國20世紀傑出詩人韓福瑞斯 (Rolfe Humphries,1894-1969),曾將Ovid著名的
詩集譯為英文,書名為“Ovid:The Art Of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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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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