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石扉劍影 那日之後，沈遙歌被禁足於錦屏苑數日，但這次她並沒有了鬱鬱寡歡的模樣，她似乎看開 了，每日清晨便與紫蘇、墨尋一同在院中習劍，午後則伏於花架下拂塵拈草，在院中餵魚 玩水，自得其樂。 她親手栽下一株從京城帶來的臘梅，說這邊氣候雖乾寒，但若細心呵護，明年春天也有機 會能見花開。紫蘇看著新芽吐翠，嘖嘖稱奇，也不禁讚嘆她心志如此堅定清朗，不為環境 所困。 王府中眾人對她依舊態度冷淡，言語間諷刺不減，但奇妙的是，對於錦屏苑內的衣物與食 物卻再未短缺，送來的肉菜是新鮮可口，未見任何苛待，甚至時有新綢新布與珠釵首飾， 紫蘇暗暗察覺，這背後或與武安王的想法有關。 入春後的一日，謝昱川遣人送來大批禮物，布匹、皮毛、滋補食材一應俱全，還親自邀她 出城騎馬遊覽，她猶豫片刻，終是答應了。 二人騎馬馳騁於邊塞雪原之上，春雪未盡，草木初綻，遠處牛羊逐山，風聲與馬蹄聲交錯 ，天地開闊無垠。 積雪在曠野間尚未全然消融，陽光斜灑時閃著冷冽光芒，似覆銀紗於草丘之上。風吹過時 ，雪片細如鱗羽，自松林間簌簌而落，空氣中裹挾著乾冷與泥土甦醒的氣息。 遠山蒼茫，連綿如海，山巔覆雪如白錦鋪蓋，雲霧纏繞其間，仿若巨龍盤踞天際，靜觀人 世。 山腳下的冰河剛解凍，碎冰隨水奔流，數不盡的羊群沿山而上，偶有牧人吹笛驅趕，長笛 聲悠遠空靈，傳入耳中感覺渺遠蒼涼。飛鷹自頭頂掠過，振翅將天地間的寂靜劃破一道痕 跡。 而那片無垠草原，正從白雪中破土而出，嫩草如針，一抹抹春意頑強地在地脈上蔓延。黃 沙與雪水交界之處，蒼狼的足印仍未褪去，一望無際的荒原，也在日光照耀下有著孤寂之 美。 沈遙歌拉緊韁繩，馬蹄飛踏，衣袍翻舞如展翅之鶴，長髮被風揚起，眼中映著遼闊邊土， 胸中一時感動翻湧，心情愉悅，謝昱川在旁策馬而行，風將他披風揚起，輪廓如鐫刻於雪 嶺之上，神情帶著難得的安靜。 這片邊塞的蒼茫與荒涼，如同命運中一道試煉之地，讓人知自身之渺小，卻也知心志之堅 強。天地如此廣闊，而他們正並肩其中，享受著山河長風。 那一日風極清，還帶著冬日的寒冷，兩人慢下來後，謝昱川忽然低聲開口，道出自己的過 往。「本王的母親是突厥人，原是教坊舞女，生我之時連父親是誰都不曾提起。有人說是 波斯人，有人說是吐蕃軍頭……無論哪個，本王都未曾見過。」 當母親改嫁漢人後，雖擁有了中原人的姓氏，家中卻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母親打罵他 ，唾棄他，只疼愛自己和謝氏的幼子，為求生路，他只能十三歲便謊報年齡從軍，想著與 其餓死街頭，不如賭命沙場。 謝昱川的聲音隨風送來，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 他沒有念過書，沒人教他禮法，連溫言細語是什麼都不知。後來打了幾場勝仗，斷過肋骨 ，摔過胳膊，好不容易掌握了權力，封侯封王，才有了今日這樣的光景。 可是謝昱川從未一天忘記，對京中那些世家來說，他不過是個蠻邦之子，是個野人。 「皇上寵本王，是要本王制衡西北；朝臣敬本王，是因為本王手裡有兵。」他頓了頓，直 視沈遙歌的眼。「但其實世家貴族玩鷹跑馬，本王便是他們圈養的鷹，是他們賽場上的馬 。就算位尊勢赫，披上錦衣華服，也藏不住這張混血的臉。捲髮、綠眼，永遠提醒著本王 ，我與他們不同。」 沈遙歌望著他，沉默良久。 「本王是不尊重妳，刻意搓磨妳，除了因為妳是這樣嬌貴的世家女，更是因為我從未有過 一個完整的家。」 沈遙歌輕輕嘆了口氣。 他一路打仗，寵幸姬妾，卻從來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應該是什麼模樣。 帳中燈火不息，左右歌舞不斷，卻沒有人在等他回家。 那些柔軟的身影與低語，更多時候像是一場無聲的演戲，演得順從熱情，卻從不是真正的 親近與信任。屋內永遠安靜，孩子們總是膽怯地望著他，女人們笑得諂媚，眼中卻無真意 。 他不知何謂早起時有人為他備衣整冠，也從未體會過夜裡燈下有人為他留一碗熱湯，聽他 抱怨軍中瑣事，罵他唸他食多貪涼。他擁有的是軍功與封賞，是無數人的敬畏與稱臣，卻 沒有一個家是為他守著燈的。 在他記憶裡，「家」是母親的責罵，是繼父眼中的厭煩，是他小小年紀蜷縮在馬廄裡取暖 、自己縫補破衣的夜晚。 所以後來他以為高牆大院、僕役成群、姬妾如雲，也許只是覺得人多了，燈亮了，這裡就 會像個家。 「但是遙歌，妳與別的女子不同，妳堅毅果敢，挺過了那麼多流言、下藥與侮辱，卻從未 放棄生活，放棄本王……是本王錯了，我小瞧妳了。」謝昱川笑著說，「若妳願意，本王 能給妳所有身為王妃的尊重。只願妳別再說離開。」 他凝視著她，眼底浮現難掩的敬意。 沈遙歌靜靜望著他，許久才開口道：「是妾身眼界狹隘，誤將王爺與旁人一概而論。遙歌 拜服，也自愧不如。」她垂首低語，語氣雖輕，卻誠懇至極，「從前以為自己堅強果敢， 不曾懼事，如今才知信任本也是一種勇氣。王爺若願信我，便讓妾身繼續陪伴您吧。」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策馬向遠山奔去，風中笑語漸起。歸來後，謝昱川便將府中管事大權 盡數交由沈遙歌掌理，並在眾人面前親口稱讚其才德兼備。 自此，王府上下無人再敢怠慢，她行於王府中，自成威儀，終於得到眾人敬服與尊重。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0.46.9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story/M.1768039039.A.55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