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今天是百樂門最後一天營業了，客人們來得零落，早不是往常夜夜笙歌的模樣。雲芳陪完 一支舞，正要走進後台梳理，揭起簾子時看見五寶和一個男人說著話。雲芳見狀立即退了 回來，屏氣細聽。 「我今天來，是希望妳能跟他一起去台灣。」 是了。她聽著這口吻與要求，連著剛才匆匆所見，知道是三郎的表哥找五寶來了。 「如果妳不走的話，他就不會離開上海半步，這點妳很清楚。」 「何況，就目前情勢看來，還是越早走越好。北邊已經打起來了，上海也很難保啊。」 雲芳一直沒聽見五寶答話，不禁將簾幕掀起了一點兒，從中望出去。 五寶沉吟半晌，抬起頭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五寶的眼眸炯炯透亮，雲芳不知怎的害怕地移了目光，腳下卻一步也動不了。 「什麼時候走？」五寶問。 「明天一早。」 「這麼快？」 「嗯，不能再拖了。今天晚上妳去跟他會合，明天早上我找車送妳們上船。」 「…我知道了。」 五寶淡淡的幾個字說出來，低悶的在樓廊間沒有半點迴響。沒有餘地。 三郎的表哥稱謝後就走了，五寶還站在原地，身影在雲芳的眼中被淚水逐漸模糊。 …走近一些吧。雲芳一下子只有一個念頭。想著走著，其實已愈發看不清楚。 「阿姐，」 五寶像往常那樣輕聲喊她，突然間喚成她再也承受不住的千言萬語。雲芳奪門而出。 舞池空了，僅剩雲芳孤身一人。過了不久，五寶從後台走了出來，站近她身旁，一件黑色 短披肩搭在身上，已然是準備要離去。 雲芳只是低頭哭泣，雙手交疊在胸前。她知道她攔不住了。她自己也說過…五寶，會自己 決定她的命運。 五寶上前輕握雲芳的手，注視著她說：「阿姐，我一定會回來的。」 聽見五寶這麼說，雲芳不禁悲從中來，哭得更是厲害。…信誓絕決，都是。留下的時候是 ， 離開也是…她轉過身去別開五寶的手。五寶在雲芳身旁默默地又站了一會兒，接著就往門 口走去。 走沒幾步，腳步聲忽然又停了。雲芳聽見五寶細聲說： 「…妳一定要相信我。」 隨之是大門開闔，五寶離開舞廳。 五寶先回小樓換下了上班衣服，接著就前往永吉旅館和三郎會合。 五寶上了旅社二樓，站在三郎表哥告訴她的房號前。她前些天其實來過的，什麼都沒想好 就來了。當時循著小喇叭聲，她也停在同樣的房門。她沒有聽過三郎那麼激動地吹奏著， 吹得不像原本的曲子，甚至不像原來的三郎。 五寶在門上輕敲了兩下。三郎一開門，光線從房內透了出來，照亮漆黑的走道。 三郎立即上前抱住她，寬慰地說： 「五寶，真的是妳。」 「來，」三郎將五寶牽進房內，並關上了門。 三郎久久只是握著五寶的手，並輕輕撫弄她的髮梢。好幾天不見，五寶發現三郎清瘦了 許多，容色憔悴。 三郎的眼角布著血絲，落下了幾滴清淚。五寶看得心酸，她伸手輕抹去了三郎臉上的淚。 「別哭，」 五寶挨近三郎臉龐，親吻了他。三郎與她緊緊相擁，似乎說盡了這些日子裡，三郎一直是 這樣執意絕決地盼望擁有她…而她今晚這樣出現在三郎眼前，在他懷裡。 五寶也流下淚來。她真怕三郎永遠不會懂她今天所做的事情。 又害怕他真切明白。 三郎睡下後，五寶整夜都沒有闔眼。 隔天一早，三郎將行李都收拾打點好。三郎的表哥敲了房門，說他已找好車要載她們上 船。 接近發船時刻，碼頭壅塞不堪，到處是急著搭船避禍的人們。五寶她們的車子在稍遠處 便停下。 下車後，三郎和他表哥都很是激動，兩人做了一個擁抱告別。五寶站在一旁看著，這時三 郎的表哥伸手搭在她和三郎身上，將她們兩人攬在一塊兒。他有些哽咽地囑咐說： 「到了台灣，你們要好好過。」 五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忘了要答話或是點頭。三郎表哥一下子又收了手，催促她們登船 。 船客實在太多，三郎緊攬著五寶，一路被推著擠著，很艱難地才登上渡船。走進船艙轉角 處的樓梯時，幾位乘客粗莽地從她們兩人中間穿過，五寶於是鬆了手；頃刻間又有更多人 湧上階梯，將她們硬生分開。 五寶在階梯下站著不動，人群令她難以動彈。許多人從她身旁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像是 亟欲逃離這戰事之地。過一會兒五寶抬了頭，看見三郎站在上方朝她伸手。五寶也伸出手 。 五寶被三郎牽上階梯，在樓梯間站妥後，三郎放下行李，給五寶一個深深的擁抱。 「妳終於跟我回家了。」 三郎笑得很是燦爛，一手輕撫她的臉頰。 「我走開一下，」五寶對三郎淡淡一笑。「我去洗個臉。」 「好，」三郎提起行李走上另側樓梯，「我們是在二十八號房，我等妳。」 「快點哦。」三郎轉頭又對五寶笑著吩咐。 掠過叢叢人群，五寶走進洗手間開了水洗臉。 洗手台上掛著一面方鏡，五寶一抬起頭就看見了自己。 不只自己。眼前的鏡面和對邊上的鏡子相互照映後，緜緜延延，好像望進了未來的一點 光景。 看了一會兒，五寶往外快步走去。 雲芳在窗邊站了一夜。窗上突然濺了幾滴雨珠，她才發現，何時天亮、幾時又已陰霾 ，自己渾然無覺。她以為暗夜是過不去的。昨晚回家時，看見小樓裡有一點光亮，她還以 為五寶終究沒有離開。開了門，除了一盞小燈點著，沒有五寶。一撇見桌上擺了些飯菜， 她不能自己又哭了。她不懂五寶為什麼還要替她準備。 夜裡很長。五寶說的最後一句話，反反覆覆地出現。 「阿姐，妳一定要相信我。」 …她是不相信自己。 等待也許不是最難捱的，她不能想像天亮以後。天亮以後，明天以後…她還能再等嗎？什 麼 等著她…？ 冷風從窗隙中鑽骨而來，讓雲芳身後的珠簾晃得很是厲害，珠珠相碰。 下了雨後外頭必定更冷了，雲芳心想。雨水倒把窗子刷洗得透亮明淨。雲芳往樓下一瞧， 窗外的景象，令她呼吸頓時一緊。 大雨中，依稀是五寶瘦弱的身影。 走進小樓要上樓時，五寶只踏了一階就險些摔倒。她低頭一看，腳邊已經滴了一小灘 水，轉身也見來路上有著好幾道水漬。她的衣裳全給雨水浸濕了，貼在身上異常沉重，五 寶這時才覺得寒意徹骨，尤其好像有什麼緊附在她肩頭。 好美的新娘。三郎說。 五寶往自己肩上一搭。是今早出發前，三郎幫她披上這件白紗後說的。 你真的會娶我嗎？五寶問。三郎微笑道：妳一定要嫁給我。 她真的好累。下船後，一路淋雨走著也沒停過。如今站在門前，卻連開門的力氣都沒有了 。五寶怔怔地望著地上門隙，一會兒後才想起她該先動手敲門。 正要伸手，門卻自己開了，五寶順勢抬頭一看。真的是雲芳。 「…阿姐。」 五寶微弱地喊了一聲，接著看見雨珠從自己髮梢落下，滴在臉上。好像有幾滴是那樣溫溫 熱熱的，順著臉頰流下。 雲芳站著不動，沒有答應她。五寶走了一步踏進門，目光從下到上將雲芳好好地看了。抬 起頭時，五寶不自禁微微一笑。和鏡裡一樣呢。 雲芳這時突然很激動地上前抱住她，輕輕哭了起來。五寶本來凍得發顫，幾乎要說不出話 ，現下彷彿只有彼此的溫度包圍，還有貼身接膚的每個顫抖。…三郎種種，婚嫁從夫、生 兒育女…她以為她想要的，原來只剩心底的一點殘缺。 「阿姐，」五寶側頭靠在雲芳肩上，輕輕地說：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的。」 五寶說完後，雲芳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放聲哭了，摟她好緊。 …阿姐，妳不相信我嗎…？五寶柔聲說，輕拍著雲芳背脊。 …不是…。雲芳挨著她，哭著搖了搖頭。 不要哭了，好不好？ 五寶捧著雲芳蒼白的臉，親吻她。是她第一次吻雲芳…她的雲芳阿姐；她最親近的親人； 她受盡等待煎熬的戀人… 阿姐，我再也不要讓妳難過了。五寶拭去雲芳的眼淚說。 再也不要。雲芳含淚帶笑望著她，在雲芳深遂的淚眼中，回憶頓時清澈透明。 她從來無法在想像綿綿無絕的將來之時勾消雲芳的身影。 這裡…才是她永不離開的地方。 ===================================== <我以為的孤戀花>就在這裡告一段落，如同之前說過的是希望不要違背影像太多， 就在最後「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的」之後偷偷添加，停在五寶愛著阿姐的上海篇^_^ 其實孤戀花影像書中，上海篇編劇蕭颯老師有一句話讓人有點傷心， 她說:「...五寶是不折不扣的異性戀...」 原來編劇的鋪排果然是這樣想的呀...(悶) 不過她也說，劇本寫完後，她不會去管導演怎麼拍、演員怎麼演 我覺得在李心潔的詮釋中，曖昧空間還是蠻大的啦 >///< 另外，事隔多年，好像能用更寬廣的心情去看待他們的三角戀情， 就算五寶跟雲芳之間愛情成分比三郎少，也是一種好深好深的感情， 也不減損這部戲的可看性 五寶果決地下船的那場戲，最近看了好淚奔 她是萬萬捨不得雲芳沒有她陪伴的那種孤單寂寞吧 謝謝各位的收看，十年後還能跟大家分享、再次迷上這個經典，真的是很開心的事情! 期待還沒有看過孤戀花的大家也會迷上她 :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2.70.253.151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the_L_word/M.1431052319.A.1E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