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副刊 2003/12/28 內疚宿命/麥華嵩 今年的香港電影中，《大隻佬》和《終極無間》都既言之有物，也十分賣座。 有人說，觀眾不一定欣賞兩部電影對命運與人心的灰暗視野；他們買票入場， 多數只為看電影明星如劉德華、張柏芝、梁朝偉等等。但誰知道，香港觀眾未 必那麼沒頭腦；主演兩片的劉德華努力而投入得令角色有一定說服力，亦應是 一個因素罷。 兩部電影都向同一目標走近了一步：將佛家觀照融入打鬥動作與警匪對抗，令 港產類型片昇華為探索哲理問題的電影。類似趨勢本來在著名導演胡金銓的《 俠女》以至後期的《空山靈雨》與《山中傳奇》已發展得相當璀璨；胡金銓能 夠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佛觀念及小說傳奇、文人畫等藝術遺產融入電影這 種現代媒介中，實在了不起。他逝世後，繼起的香港新浪潮導演和比他們稍後 出現的名家，縱使拍出不少風格獨特或情味濃郁的電影，卻從未達到胡金銓佳 作中的精神境界。九十年代開始成為「明星導演」的王家衛，儘管手法獨創與 唯美，其實是在拍一些情懷細膩但十分傷感，有時甚至頗為矯飾的電影。到了 拍《大隻佬》的杜琪峰、韋家輝班底，與在《無間道》系列完全突破了「《古 惑仔》導演」身份的劉偉強及他的拍檔麥兆輝，香港電影才又找到一條通往心 靈深處的路。 當然，兩齣電影只處於路的起點。例如《終極無間》的創作者為了超越前兩集 而藝高人膽大，以並行方式敘述陳永仁死後十個月劉建明的故事與陳永仁死前 一年的經歷，兩者之間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問題是，兩條劇情線本身已經夠 錯綜複雜，加起來就更剪不斷、理還亂，卻仍要保持這系列電影的含蓄冷峻風 格，結果似乎連創作人都被弄到一頭霧水，以至電影完結得似是而非，只能算 勉強解得通。但兩片都說中了一些人生的大問題。它們的中心思想----「萬般 帶不走，唯有業隨身」和「無間地獄」----都是前人智慧，電影的靈性內容就 以那些思想為核心、主幹，從而結晶、鞏固。到最後，無論電影的訊息是否忠 於「正確」的佛教詮解、甚至是否只說了佛學中比較膚淺的一環，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整個藝術構築如何映照人生，而非如何陳述教條。 《大隻佬》的武僧能看穿輪迴，洞見世間一切生物的「業」，更明白前前生的 「業」會在今生得到報應。今世的人縱使已完全忘記前生所作所為，可就是要 背負這無端但有因的命運，包括要償還前生的罪咎。你不用相信因果輪迴也可 以為此而感動，因為命運往往正是如此不可解釋、沒有公道、天地不仁的。片 中那些身手奇特的作案者，都襯托著人海中種種離奇際遇；武僧的高超武藝與 渾身肌肉，更是人心、塵世裡無數行事、紛擾、纏結與賁張的投射。 武僧曉得關於命運的一切，可又有什麼用？他只能在俗世中浮沉放浪，也只能 眼巴巴看著兩個他關心的女子逐一被藏匿山林中的兇徒戕殺。他知道張柏芝飾 演的女警前生是殺人無數、拿著受害者人頭狂笑的「日本皇軍」，他知道她最 後也要像她前生所殺的人那樣慘死；他不忍心，一次又一次救了女警，但還是 不能避免她身首異處的宿命。他內心的矛盾與鬥爭造成電影接近結尾處的奇景 ：武僧心中認同因果鐵律的一面與不忿命運殘酷的一面，在山中打起來，結果 當然只是自我傷害，「劉德華打劉德華」。 武僧終於覺悟，在山林隱遁五年，擺脫煩惱後連身型也不再「大隻」，後來還 遇上山林中孤獨至瘋癲的殺人犯，感化了他，將他帶回塵世，自己也回歸佛寺 。電影希望以佛家的參化，解答人生最根本的命運問題，但很難說它的解答十 分成功或透徹，因為它並未很細緻地表現武僧內心如何覺悟----然而這應該是 全片的關鍵。和《終極無間》（以及整個《無間道》系列）一樣，《大隻佬》 主要以動作場面及峰迴路轉的情節說明角色情感，劇本中雖有哲理警句，但在 心理描寫方面並不那麼一針見血，錯過了很多純動作交代不了的細微變化。 《終極無間》的題旨沒有《大隻佬》那麼廣，卻深刻地描述了一種比因果輪迴 更可怖的人生處境----被內疚折磨的心靈。前兩集《無間道》寫的是外在世界 的黑暗、險惡、欺詐、貪婪，和血腥的怨怨相報，當然還有臥底命運與他們希 冀在人海中確定身份的悲劇。《終極無間》寫的卻是內心世界的黑暗：黑幫臥 底劉建明就是深陷於心中的無間地獄。電影一開頭就交代了劉建明在同僚眼中 已擺脫所有嫌疑，客觀上絕對可以重新做人；他唯一擺脫不了的，是自己的良 心與記憶。他太想做好人，以至不能接受以往作過的一切罪孽。他開始設法找 出警隊中其他黑幫臥底，一方面要完全清除過去身份被揭發的可能，另一方面 更是將「消滅自己過去」的意識，投射到其他臥底身上。 於是，劉建明表面維持冷靜沉著，心裡卻漸漸被內疚逼瘋。當他驚訝地發現， 他在幻覺中以為是保安科警司當黑幫臥底罪證的錄音帶，原來是指控自己的罪 證時，竟然向圍捕他的警員高呼說，他面前的保安科警司才是劉建明！換句話 說，在劉建明心裡，只有當劉建明不再是劉建明，劉建明才能得救！這就是《 終極無間》的悲劇。 《終極無間》的創作者花了很多工夫在曲折的劇情構思上。其中十分了不起的 一著，是劉建明自殺後奇蹟般生還。對劉建明來說，生存就是活在無間地獄中 ，死亡才是超脫；可是命運不讓他走得那麼容易，要他下半生在身軀癱瘓的情 況下，心中不停重現過去一切罪咎，默默承受回憶的無數槍擊。 影片完場前還要再加一段陳永仁死前一周的劇情，既可綰結時空交錯的敘事， 亦讓全片回到《無間道》第一集開頭，劉建明和陳永仁於音響器材店中首次面 談的一幕。 整套《無間道》三部曲，於此已成為往復循環的時空困局，困住了永不超生的 劉建明。 -- ▌ ▁▌ ▌▁ ▌|情報員標號: 61-223-18-155.HINET-IP.hinet.net |局中| ◤ ▌ ▌ ▌▃ ▌|隸屬☆單位: 中央情報局 (bbs.e-cia.net) |邑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