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宮畫與死亡 新井一二三(YAHOO．奇摩電子報) 有一次，在多倫多博覽會場的廉價書展，我看到一本書叫《Japanese Spring Pictures》 。 「日本春天繪畫」是甚麼樣的畫兒呢？隨手打開看，我差一點就喊出來了。那畫冊收錄著 一張又一張，極其露骨的浮世繪春宮畫。在公共場所公開賣的，應該是當地合法的出版物 。可是，我在日本，從來沒看過類似的東西。實在很吃驚，我趕緊合上書，放回書架去了 。 不過，當初的心悸平穩下來以後，我還是壓不住好奇心，要仔細看一遍了。這一次，先深 呼吸幾下，慢慢打開了畫冊。 日本江戶時代的彩色版畫浮世繪，之前我只看過美人畫和風景畫，都是構圖很單純的。《 Japanese Spring Pictures》裡頭的作品，卻特別複雜。雖說是春宮畫，幾乎沒有一張是 兩個人在臥房裡做愛的場面。反而，要麼在戶外，要麼在走廊，有人看到尋歡作樂中的一 對男女(或大漢和少男)，受了刺激後非參加不可的。也就是說，偷看和三人性交為最常見 的題材。 有趣的是，那些男女的身體和面部都相當中性化，幾乎沒有分別。然而，他們的生殖器， 卻誇張得很厲害。不僅是男人陽物，連女人陰部都畫得很大、很仔細。看起來令人噁心， 但也無疑非常幽默。 最近，翻看著養老孟司寫的《身體的文學史》，我想起來了在多倫多看到的春宮畫。作者 本來是解剖學家，曾在東京大學任教多年，解剖過無數屍體，後來開始研究哲學、文學的 。一九八九年問世的《唯腦論》斷定「心靈是大腦的功能」，令世人受了震驚。這十多年 ，他陸續發表的評論，很受歡迎，也很受重視，主要因為日本文壇沒有第二個人對身體跟 他(解剖學者！)一樣熟悉。 在《身體的文學史》裡，他探討文學作品如何對待了身體。 他說，日本的江戶時代(一六○○─一八六七)，兩百多年都太平無事，導致江戶(東京)、 大阪、京都三大城市非常繁榮。之前的中世紀，國內戰爭、饑荒都很頻繁，疼痛、饑餓無 所不在；在這意義上，人體屬於大自然。但是，進入了和平、富裕的江戶時代以後，都市 居民的生活逐漸人工化，距離大自然越來越遠了。結果，他們對身體的認識都相當形式化 。 相撲力士的白胖身體，就是在這麼個情況下誕生的。不同於大自然產生的健壯身體，相撲 力士的肉體所人工化的程度，絕不亞於烤鴨。 另一個好例子便是江戶時代的春宮畫。浮世繪畫家對男女人體描繪得很簡單，卻把概念化 的生殖器跟漫畫一般地誇大了。人類脫離大自然，並失去對身體的認識，作者把這過程叫 作「腦化」。浮世繪春宮畫裡的巨大生殖器，乃「腦化」最好的象徵。 書中，養老孟司講到性革命先進國家瑞典。在那兒，解剖學性的裸體照、性愛照全是合法 的；然而，猥褻的小說會引起社會爭論。這情形跟日本恰巧相反。此間，猥褻的圖片、文 章一律合法；只有解剖學性裸體照、性愛照是非法的。看來，這並不由於日本人虛偽，而 是自從江戶時代，一直「腦化」下來的緣故。 一八六八年的明治維新以後，日本進行近代化。曾經「形式化」的身體，從此被「制度化 」，並包圍在兩個領域，即醫學和軍隊。在社會其他領域，身體遭排斥。例如，露天湯的 男女共浴被禁止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的日本社會，沒有了徵兵制，為身體只留下一個領域：醫院。我 看幾十年前的小說，很驚訝地發現，當年多數人死在自己家裡。如今，一有重病，就給隔 離到醫院去，即使無計可施，也不允許回家。在醫院裡，死亡不是自然的過程，直到最後 ，有很多機器、藥品，不允許人自然地死去。 今天在日本，不僅是小孩兒，連大人都對死亡很陌生。這是「腦化」極度進行，徹底排斥 了身體的結果。生活當中，竟沒有了屍體，也沒有了死亡。前些時，在電視節目裡，有個 中學生提問「為甚麼不可以殺人？」，當場的大人都目瞪口呆，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 好。 過去十多年，養老孟司重複地警告，被排斥的身體是早晚要叛逆的。看來，叛逆已經開始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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