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的模特兒 新井一二三 小說家谷崎潤一郎和兒媳婦渡邊千萬子的往還書信集剛剛問世，讀者終於能知道《瘋癲老 人日記》的作者和登場人物颯子的模特兒之間究竟有過甚麼樣的關係。 《瘋癲老人日記》是谷崎潤一郎最晚年的作品之一。七十七歲的卯木督助身體多病，然而 食欲和性欲都非常旺盛。滿足食欲很容易，跟家人一起到名餐廳享口福即可。滿足性欲卻 很難，因為他早已失去了性能力。卯木督助的兒媳婦颯子以前是舞女，婚後給丈夫冷落， 經常和男性朋友出去。颯子的所作所為刺激老人的想像力，而她自己也似乎故意欺負老人 似的。 谷崎潤一郎的小說當中，以性受虐和拜物教為主題的作品為數不少。《瘋癲老人日記》的 主人翁卯木督助偏愛颯子的腳。他夢想把她的腳跡刻在石頭當墓碑。這樣子，死後能躺在 她腳底下，感到全身的重量，也感覺到滑出溜的腳底皮膚，既痛又舒服，哭著求她「再踩 我！再踩我！」。為了這一目的，老人竟做了颯子腳的拓本。 《瘋癲老人日記》充滿著老人妄想。整部小說是卯木督助寫的日記，讀者無法分辨哪些部 分是事實，哪些部分則是妄想。例如，颯子要老人買高價貓眼石，好像是事實。但是，作 為代價，她允許他進淋浴室吻腳吻項，甚至如他願，把口水滴到他嘴裡去呢! 早就有人指出，颯子的模特兒是作者的兒媳婦渡邊千萬子。剛出版的書信集收錄谷崎從一 九五一年到六五年，生前最後的十四年裡給千萬子寫的兩百零五封信，以及千萬子的回信 共八十八封。 當書信來往開始時，千萬子跟谷崎的繼子清治結婚後不久。她才二十一歲，還在讀大學英 文系。後來在一封信裡，她坦白，當初決定嫁給清治的原因之一，就是對文豪感興趣。千 萬子的祖父是有名的畫家。她從小在藝術家身邊長大的。谷崎潤一郎當時六十四歲，已完 成代表作《細雪》，並獲得過文化勳章。 谷崎跟清治的母親松子之間的關係也極為特殊。兩人結婚時，他宣布做松子的僕人，以便 繼續崇拜她而得到創作靈感。《細雪》就是以松子和姐妹為模特兒的。婚後二十年，他找 到了新的崇拜對象以及靈感來源，乃擁有「柳鰈般雙腳」的千萬子。 實際上，不同於《瘋癲老人日記》，公公和兒媳婦幾乎沒有一起生活過。谷崎大部分時候 都在熱海，千萬子則在京都，相距幾百公里。然而，從往返書信看得出來的兩人關係，還 是彷彿小說裡的老人和颯子。谷崎寫：「我喜歡看妳穿緊褲子，讓我文學興致大發。有一 天，我會寫一篇小說，靈感來源就是妳。」大約三年以後，他開始發表《瘋癲老人日記》 。 現實當中，谷崎也經常送千萬子高價禮物。有一次，為了向香港鞋店訂做繡花布鞋，他叫 千萬子寄腳印來。做好了布鞋以後，他不把腳印還給她，反而要留下來當紀念品。《瘋癲 老人日記》裡，老人做颯子腳拓本的場景，應該取自那一次經驗。在寄給千萬子的書信裡 ，谷崎也講到墓地。雖然父母的墳墓在家鄉東京，他自己卻要在京都買墓地，為了死後能 在千萬子身邊。 谷崎潤一郎崇拜渡邊千萬子的地方，不僅是她的智力。七十多歲的大文豪，每次發表新作 時，都徵求年輕兒媳婦的意見。她說要修改的地方，他是一定修改的，來不及修改時，則 認真道歉，猶如違反她意願是天大的罪行。 書信集也包括千萬子最近寫的一些回憶。果然，谷崎夫人對這位兒媳婦非常不滿意，但是 始終無法妨礙兩人通信。好說歹說，全家的生活以谷崎的文學創作為中心，一切都得為藝 術服務的。 看千萬子寫的回憶，看松子的散文，都很像是谷崎作品裡的人物在說話。作家把身邊的女 人當模特兒寫了小說，她們後來給關在小說裡，不能回到現實似的。 偉大的藝術家在現實當中卻往往是大怪物。得到谷崎潤一郎的寵愛，對松子來說，對千萬 子來說，到底是福氣，還是禍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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