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可以發生好多事，一個嬰兒長大成人、幾次政黨輪替、房價翻了幾番…。 今年屏風表演班滿二十週年，創團人李國修也從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到了中年的五十一歲。這些年來，他編、導、演、經營劇團，寫了三十個劇本，四十二歲得了國家文藝獎，許多紀錄在台灣劇場界無人能及。 他纖細敏感、愛哭愛笑，寫社會百態，也掏挖自己的內在，如此不斷消耗自己，去年終於遇上創作枯竭，他幾乎得了憂鬱症。但他並不比以前更焦慮，因為以前就很焦慮。他說，焦慮、恐懼，才是他不斷創作的原因。 屏風表演班在地下室，進門後要經過一條長廊才能到辦公室，長廊的牆上掛著二十年來屏風數十齣戲的海報。編、導、演兼劇團總監的李國修，顯然很喜歡這長廊，大部分的媒體採訪都安排在這。他的同事搬來一桌二椅（這在京戲裡象徵了一整個廳堂），是很刺激的藍桌布和紅漆椅。 創作廿年不歇 如此，我們在這裡訪談，就好像是在演戲。長廊因這些海報而熱鬧，說話間，幾十齣戲的數百個角色的鬼魂，似乎都紛紛走下來遊蕩著，隨時靠過來聽聽我們在講什麼。 二十年前的一九八六年，一個做戲靴的老人的兒子李國修，成立了屏風表演班。這個表演團體曾叱吒風雲，雖有起落，但至今不衰。如今五十一歲的李國修，仍像二十多年前電視節目《綜藝一百》裡的那個年輕人一樣，講話快，焦慮而神經質。 「一九八五年，我三十歲，在《綜藝一百》做短劇，又演又編，編短劇很難，我心力交瘁，很低潮。可是在劇場，我剛做完《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表演工作坊），是高峰，兩極交錯之下，我覺得應該停下來。」 在那個封閉的年代，沒有言論自由，只有三台，電視娛樂節目《綜藝一百》和形式新鮮又嘲諷的舞台劇《那一夜我們說相聲》，都帶給當時台灣社會極大的心靈撫慰，到現在許多人仍記憶猶新。 恐懼激發靈感 但當年李國修三十歲的危機感也非常實在。他去東京、紐約待了半年，看了許多劇場。「東京每天有兩百多個劇團同時在表演，非常不可思議，劇場可以吸引這麼多群眾！回來以後，我決心要在電視和劇場之間做個選擇，剛好有群年輕朋友簇擁我鼓勵我，希望成立一個劇團，所以我們在一九八六年十月六日，成立屏風表演班。」 那個時代，三十歲就可以做大事了。他憑著電視最受歡迎喜劇演員的聲望，和豐沛的創作力，每齣戲都吸引數萬觀眾。他以日本女學生井口真理子在台灣發生命案為背景，寫成《救國株式會社》，曾經連演七十場，連大年初一都演，此紀錄至今無人能破。 李國修不斷地演戲、創作，是因為：「我怕老怕死。我這幾年的作品，台上一堆老人，我怕老就先演老人，想知道老是什麼樣子；我怕生病，我在舞台上就被病魔纏身。因為這樣的恐懼而創作，觀眾會看到另一個李國修。」 轉變停止取悅 然後他開始假裝他是觀眾，他說，有些人說：「他老了。他的調子變慢了，沒有以前富有想像力了。」又有些人說：「屏風第一個十年的戲都滿好笑的，但這十年來都比較低沉、陰霾。」 李國修站在觀眾的角度批評，可見他的焦慮。「我對恐懼、黑暗、陰影，有一種莫名的畏懼，基於這個畏懼我才會有這樣的創作題材，說我老的人都不瞭解我。他們要知道一個劇作家為何創作，這部分他們如果看到才會知道，李國修成熟了，他不像以前那麼玩笑、戲謔地面對人生了。」 如果觀眾不像以前那樣瘋狂爆笑，難道不會焦慮？「不會。我從一九九六年寫了我的半自傳作品《京戲啟示錄》以後，我跟我太太王月說：『現在我已經不在乎觀眾笑不笑了。』我以前很在乎，但我寫了我父親以後，我發現取悅觀眾是沒有意義的。我要的是我自己，我到底要敘述什麼樣的情愛和生命故事？」 李國修的父母從大陸逃難來台，父親靠做京戲戲靴養活五個小孩。李國修排行老四，童年在中華商場度過。他大哥二哥少年混流氓，父親對李國修唯一的期待，就是不要做流氓。 他國中時，有次問父親：「爸，你做戲鞋也發不了財，為什麼不改行？」他爸爸也不動氣，對他說：「你爸爸十六歲做學徒，就靠一雙手養活一家子，你們五個孩子到今天哪一個少吃一頓飯少穿一件衣裳？我改什麼行？×你娘的！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圓滿了。」 安全隱身屏風 父親的最後一句話，影響他一輩子。而李國修用山東腔模仿的這段話，也出現在九六年他的半自傳作品《京戲啟示錄》中。他終於能夠把對父親的思念和愧疚，透過戲劇的形式表達出來，結果演出後大受好評。「我的朋友都沒問，但有觀眾問我：為什麼你沒寫你媽媽？」 「在我中華商場的成長過程中，我母親是個精神神經病，其實現在看來就是憂鬱症。這個部分我一直很壓抑，所以一直避談她，只要寫到我的家庭就沒有這個母親。」母親去世時他十八歲。他從組織屏風表演班起，到後來寫父親，「我都沒去問我大哥二哥，我媽媽過去怎麼了？」 「我躲了七年，到了二○○三年，我決定寫我母親，我問我大哥大姊二哥。我大哥說，我出生後一年，大廟來了個洗衣燒飯的女人，爸爸跟她有外遇，媽媽因為這外遇被刺激了，有一天兩個女人還打架。我成長過程中，我母親從來沒跟我談過，她是個壓抑的人，我愈想愈痛，後來寫成了《女兒紅》。」 小時候他在中華商場與玩伴捉迷藏，曾不經意躲入一個黑暗的大紙箱中，在裡面感到十分安全，這似乎成了他人生的某種象徵。現在他的書房也有三面屏風，寫作時坐在其中，便也感到安全。他總是需要安全感，朋友說起他，一定會提到一事，便是他只要去過一家可以繼續吃的餐廳，就會一直去，吃同樣的東西，直到店倒。去東京旅行，也都住從前住過的旅館、去同樣的餐廳，因此都沒玩到新的地方。 想像豐富劇本 他寫劇本的方式很特別，多年來都是先有劇名，然後有演員，最後才有劇本。每次拍完劇照，工作人員幫他把劇照上的演員剪下來，做成紙娃娃，他貼在書房的屏風上。閉關寫劇本時，他會拿紙娃娃在桌上演繹、走位，劇本寫完，戲也排完了。因此他的劇本沒人可以導，因為他自己已經導完。 他在二十年內寫了三十個劇本（他說莎士比亞一生也不過寫了三十八個劇本），至今國內無人打破紀錄。如此豐沛的創作力，源自於他的多愁善感，和豐富的想像力。 屏風行銷部經理蕭淑玫說，有一年，全團去加拿大演出，李國修提早一個禮拜先去宣傳，全團一個禮拜以後到時，發現來接機的李國修眼鼻紅紅的剛哭過，問他原因，他不好意思地說是因為想念他們。大家都不太相信。之後他才承認，他是因為想像台灣發生戰爭，自私的李國修一個人逃出來，他要在這裡接他的家人。但他不確定家人出來了沒，就愈想愈難過，便哭得要死。 那年正好是一九九六年，有中國飛彈「試射」，之前又有一九九五閏八月。社會環境造成他的多愁善感。之後他又把這個想像，寫成一部劇本《三人行不行Ⅳ︱長期玩命》，故事講的是，台灣發生戰爭，一個爸爸逃走，在機場接機接不到親人…。 低潮親友相挺 只是多年來，他編劇、導演、演員、經營者的多重身分，把自己壓榨到盡頭，去年，他終於承受不住。「我差點走進憂鬱症，」他說。原訂十月七日首演，七月一日他跟劇團人說要回家閉關工作。以前閉關二個禮拜就出來，結果他整個七月，沒有寫出一個字。「我規劃故事，唉，這個寫過，唉，那個用過，唉，這個我在重複…，就是跟自己作戰、掙扎，因為我寫過太多劇本。」 「最可怕的是八月一日到八月十六日，也沒有一個字。我是佛教徒，我就去佛堂求菩薩，那時才去求，之前還很硬。我去以後，佛堂住持說，你靜坐就好，什麼都不要想。我到旁邊小禪房坐了十五分鐘，就回家了。寫第一個字，五天寫完第一稿。菩薩有幫助，呵呵。」 「那段時間我非常低潮，什麼都不對，我回憶山東家鄉的槓子頭，又想起海專話劇社那群學生，那個大奶妹跑哪去了？真想見到她。我就開始想念人了，枯竭時想念過去的情感、過去的人，而他們都不在，我就哭了。所有的情緒都變成負面思考。過程裡，我一直跟親人跟同仁說話，抱怨、牢騷，他們就挺我、陪我，後來就活過來了。開演以後我才踏實了。」 排戲啤酒隨身 他善感、脆弱、自尊心強，不喜歡聽批評，但對自己的要求又比誰都嚴苛，因此總是在煎熬著。最近又有屏風二十週年的演出，現在他每天排戲，他一手帶出來的學生、現在的紅星郭子乾、曾國城都來演。李國修顯得特別起勁，排演時講說得很詳細，很喜歡我們這些旁觀者的笑聲。 中間休息，郭子乾說，李國修不會因為學生成名了，就不好意思指正。「舞台上的線條、節奏，就要靠他拉。他創作力最強的時代，都給了當年我們的海專話劇社了。那時他訓練自己寫劇本，都是先想劇名，從一個字的劇名開始寫，寫到十個字的劇名。他想劇名也很隨興，有次排戲他在門口看到一雙鞋，就問：『這雙鞋是誰的？』然後就用這句話做劇名寫了一個劇本。有時一個月可寫三本。這二十年來都是他一個人創作，太累了。」 排戲到一半，李國修拿出啤酒來，大家就知道，是四點了。他一年前戒菸，啤酒戒不掉，但他很有自制力，每天下午四點才開始喝。邊喝邊導邊演，也不曾出錯。 第二天採訪，原本以為他會換衣服，但他仍不知不覺穿著前一天的衣服。同事匆忙幫他找衣服換，他像小孩一樣跟在後面等著。他平常就喜歡穿有許多口袋的褲子，這天也是，他幾個口袋鼓鼓的，分別裝了印章、駕照、錢包等等。好像揣著石頭或尪仔標的小孩準備出門去玩。但因東西裝得多，走起來，還真有些沉重。 後記 李國修說自己曾對政黨輪替充滿期待，但這幾年他很失望，現在除了社會民生相關事件，他幾乎不看新聞，只看Discovery頻道和日本美食節目。 有次他看到日本漁夫因天候不好不出海，在漁會裡把吊在窗邊風乾的章魚乾割來下酒。於是他在寫作低潮的這一年，有空便去各漁港買魚貨，加佐料煮過後經60小時風乾，同事吃後紛紛向他下單訂購，他很快樂。只是苦了他家人，因為家裡總是掛著腥味沖天的章魚。 他想像自己是個不出海的漁夫，因此快樂。去年他戒菸，他也想像自己是在坐飛機，所以不能抽菸。只要還能想像，李國修就還能創作。 李國修小檔案 1955年 12月30日生於台北市中華路 1971年 考上世新廣播電視科，後加入學校話劇社 1986年 成立屏風表演班 1989年 與王月結婚，婚後育有1子1女 1997年 獲第3屆巫永福文學獎、第1屆國家文藝獎 1999年 獲第19屆亞洲最傑出藝人金獎 2006年 4月將發表《莎姆雷特—狂潮版》，10月發表《女兒紅—撼動版》 作品 《三人行不行》《半里長城》《莎姆雷特》《救國株式會社》《京戲啟示錄》《女兒紅》等三十多齣。多次創下劇場賣座紀錄。 【2006-03-30 壹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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