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劇場裡看戲的這七十分鐘，瀰漫在空氣裡的是一股窒息感， 就像是躲在衣櫃裡偷看女主角，無法出聲也不敢大口呼吸，但 偷看一段時間後發現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新奇的事情值得偷看， 於是開始有些坐立難安，想逃離卻無法行動，因為自己還躲在 劇場這個大衣櫥裡。 從開始到結束，女主角幾乎面無表情，甚至下班之後，都已經 回到自己的住處，她的步伐仍然急促，我不禁想，自己獨處的 時候應該很放鬆，為何她仍然這麼緊繃？聽廣播聽音樂也是一 種放鬆心情的方式，為什麼不見她臉上有比較愉悅的神情？為 什麼她不會想跟著旋律一起哼？於是，在她身上我看到某些時 候的我，那個工作完一整天，整個精神氣力被壓榨到乾，受了 整天氣和委屈卻沒有人知道的自己，下了班只覺得累了，不想 多說什麼，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哭或笑，沒有表情就是最不累 的表情。 女主角回到家後，仍然像上班一樣規律地作著每件事，掛好外 衣，發現有點髒了，趕緊清潔整理一下；想抽個菸，一定得先 準備好煙灰缸，如果要坐在沙發上抽，還得先在扶手的地方架 好方便收放的置物盤；幫自己準備晚餐，得先佈置好桌巾，擺 好盤子、刀子、麵包和水果，都準備好了才坐在餐桌前開始享 用，用餐完再把所有的東西復位，冰箱的歸冰箱，櫥子的歸櫥 子；女主角不時會有檢視住處的舉動，也會環視自己的住處， 彷彿是在確定還有沒有什麼地方自己不滿意，還需不需要增加 其他東西。這些舉動中，女主角一樣面無表情，彷彿做每件事 只是因為必須要做，我不禁又得問，為什麼做每件事都得先事 前準備，還一定要這麼井然有序？於是，我彷彿可以看見女主 角在還沒有這間公寓，還不是一個人生活時對未來的期待與憧 憬。她希望可以擁有一間自己的公寓，裡頭的擺設也已經在腦 海裡成形，她希望每天可以悠閒地坐在餐桌前優雅地吃晚餐， 也想要可以坐在沙發上舒服地抽菸但又不會弄髒沙發和地板， 還要有電視、電腦和收音機以便無聊時可以解悶。我甚至可以 想像女主角在有自己公寓的那一刻，以及她第一次做夢想裡的 每件事時那興奮的神情，她開心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我要的 生活！』剛開始一個人的生活一切都很新鮮、很自由，但日子 過久了，當初的新鮮感不再，女主角累了一天下班面對的，是 一整間屋子的空寂，即使打開電視或收音機，也只是別人在說 話給她聽，卻沒有人可以聽她說話。沒有了當初悠閒的生活態 度，做每件事徒具形式，反而成為生活的奴隸。 再問，什麼原因造成女主角對生活彈性疲乏？原因也許有很多 ，我看到的至少有兩個，都市化的影響，及情感支持的缺乏。 女主角並不是一個特殊的案例，她反映出的是普遍存在的問題 。都市的成長、繁榮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人們普遍往大城市 靠近，城市就這麼大，但人卻越來越多，於是居住的空間越隔 越小，大樓越築越高，只為提供更多住所讓人們方便工作完後 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可以休息，一間間的公寓，就像馬戲團給每 種動物的鐵籠子，每天從籠子裡出來工作，工作完後再關回屬 於自己的籠子。都市裡的人們腳步急促，因為工作要求的是效 率，隨時都得跟時間賽跑，於是每天起床在前頭等著的，就是 工作，忙碌的工作，大量的工作，加上工作上的挫折，主管的 刁難、責難，還得告訴自己，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工作上不 能感情用事，忍耐是必須的，一定要相信自己可以勝任。但是 一天天累積的壓迫，只是漸漸耗損著當初的熱情和衝勁，直到 哪天消耗殆盡，但工作還是得做，於是成為工作的奴役。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沒有人嘮叨，可以隨 心所欲。有時開心，想和人分享的時候，發現自己是一個人， 開心少了一半；有時難過，想有人安慰陪伴的時候，發現自己 一個人，難過多了一倍。收音機傳來的點播歌曲，說著誰要傳 達給誰的心意，歌詞裡對誰訴說的情話也只是突顯自己心裡的 空虛。出了這扇門，隔壁的那些扇門後面的，都是不認識的人 ，於是漸漸地，沒有什麼值得開心或難過，每個人孤寂地活在 自己的空間裡，很靠近，卻很孤寂。 一直到女主角最後吞盡一顆顆的安眠藥，她仍然面無表情，就 像做一件平常也會做的事，沒有猶豫的情緒，沒有害怕恐懼， 沒有歇斯底里，生活怎麼對待她，讓她連睡著的能力都沒有， 她只是想入睡而已。那麼，是不是可以睡久一點，可不可以多 休息一點，就任性這一次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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